第19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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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從北平西長安街光天化日之下有個叫“金麻子”的人槍殺了一名日本大佐,天津地面,也突然增加了軍警崗哨。

    根據接替柴山兼四郎為天津特務機關長的淺海大佐的命令,要加強河北這一帶貧民窟的搜查,他的手令上寫着:“中共一向依靠窮人做為掩護,現在我們則要采取在貧民區内嚴加盤查搜索,達到淘水逮魚的效果。

    ”不僅中國居民區的“中國地”,是日本特務偵察的重點範圍,而且東西窯窪一帶,特别是因為在新開河的左岸有法商學院,所以連轉盤村這一彎兒也都變成了搜索的重點。

    除了保甲長帶着戶籍警不分晝夜地查戶口外,狹窄、肮髒、泥濘的街上,突然多了不少蹓蹓跶跶,東看西瞧的流動便衣警探,而且其中攙着不少假冒中國人的日本便衣特務。

     紅薇的家,不分黑夜白日,已經闖進來好幾撥查戶口的警察。

    幸好李大波在警察局使用的是另一個姓名的居住證,才沒讓這群黑狗子發現紅薇跟李大波被捕的事有什麼聯系。

    紅薇這些日子盡管心焦如焚,夜不成寐,她一直還在堅持交通站傳遞消息、送轉文件的工作,外加尋訪李大波的下落。

    這一天她剛走出家門不遠,正好碰見一個戴墨鏡、捂着大口罩的人在西窯窪街上徜徉。

    她擔心這是一個敵探“街蹓子”,剛想退回去,可是來不及了;她想鑽進小胡同溜掉,但就是這一段路上沒有相通的胡同口。

    沒有辦法,躲不開了,她隻好跟這個搖頭晃腦的人擦肩而過。

     “紅薇!紅薇!”從身後傳來快樂的喊叫聲。

     紅薇聽到有人喊叫,有些吃驚,她扭過頭,看見那個戴墨鏡的男人,站到她的臉前。

    他摘下墨鏡,紅薇定睛一看,哦,是艾洪水,她呆住了!他們躲了他多少年,為了他而搬家轉移,但是冤家路窄,今天又狹路相逢了。

     “怎麼,哈!表嫂,你不認識我啦?幹嘛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呀?”艾洪水颠着小腦袋,帶着喜出望外的表情,伸出手來,熱情地重複着這句話:“怎麼,不認得我了?”然後又追問一句: “表嫂!你就住在這附近嗎?” “不,不在這兒。

    我在這兒路過。

    ” 他露出狐疑的神色,知道她在說謊。

    他睜着一對亮晶晶的小眼,看着紅薇穿着的這身樸素的打扮,便假裝親昵地壓低了聲音說:“表嫂,你瞞不了我,我猜想你在這一帶一定是做工人的基層工作吧?” 紅薇很快克服了最初的緊張,她不正面回答他的話,笑着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說: “看你,怎麼穿得這麼講究、闊氣呀?你大概發洋财了吧?” “噓!”他低聲地噓了一下,向大街左右看了看,故意裝出緊張神秘的模樣,用套近乎的口氣說:“表嫂,我已經打入敵僞的上層,我這種打扮,是為了工作的需要……” 紅薇慢慢地向大街的東頭走着,有意識地想把他趕快引開這一帶地方,她向通向金鋼橋的天緯路走去。

    他邊走邊小聲地向她叙述着,他編排好的那套假話,在紅薇臉前繼續僞裝他的革命身份。

    他臉上浮漾的難以壓抑的微笑,無意中宣洩了他那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特殊喜悅。

    上一次他好不容易地偵察到她的足迹,但是等他向曹剛做了彙報來掏窩時,她卻做了“漏網魚”,突然搬了家,不見蹤影。

    這次他終于又重新逮住了這條溜走的魚。

    他感到這是天賜良機。

    為了避免紅薇對他的猜疑,他強按捺下心裡湧上來的喜悅,采取迂回戰術,把她拖住。

     “唉,”他搖搖頭,發出感慨地低聲說,“這兩年的日子可真難熬啊!有些同志被捕了,犧牲了,也有一些人叛變了……我到處躲來躲去,才沒有落入敵人的羅網。

    ……我真想回根據地,可是,黨不批準呀,隻好在這裡咬牙堅持。

    ”他搖着頭,苦澀地笑了,牽了一下紅薇的衣襟,也是為了吊她的胃口,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地說:“我已經混入了敵僞機關,喏,你看,中華通訊社,”他揭開呢子大衣的一角,露出了一枚小小的社徽,“當了一名外勤記者。

    ……前幾天我跑新聞,在警察局聽到一個消息,說他們逮着了一名中共地下要員,叫王鴻恩,經我細打聽,聽介紹情況,我覺着這人好像是我大波表哥,快告訴我,我表哥是不是出了事?” 紅薇的心猛地一跳。

    她多麼焦急地追覓着大波的下落啊!一陣掩飾不住的痛苦,使她眼裡突然湧滿了淚水,低下頭,盤算着是否對他說出李大波被捕的實情。

     “紅薇,你别難過,告訴我,我不僅可以打聽出他的下落,而且還能設法營救他!”艾洪水看出紅薇的猶豫,便用攻心的戰術吸引她:“我實在想表哥啊!我們倆自小在一起長大,又一齊逃進關内,一起在天津上學,我們比親兄弟還要親呀!沒有他,我就像斷了線的風筝一樣,沒着沒落的,我怎麼能忍心看他遭敵人的逮捕、刑訊而不管呢!” 他說的如泣如訴,她又打聽李大波的下落,聽了他的花言巧語,她有些猶豫了,終于對他說了實話:“是的,你表哥失蹤已經快一個月了,我還沒打聽到他的下落。

    ” “好,這件事你就交給我辦,”艾洪水痛快地說,見她上鈎,繼續僞裝下去,“我在敵僞那兒隐蔽得很深,條件比你方便,我馬上就去打聽,你聽我的回信吧!……可是,我怎麼才能通知你呢?你住在哪兒?” 紅薇隻好把住址、自己的化名,李大波擔任的掩護職業,都一古腦兒告訴了艾洪水。

     艾洪水得到了這些他花費了多少時間都沒得到的消息,心裡暗喜。

    他心中盤算:紅薇一定會聯系着中共在天津的某個地下組織,這樣,就可以順藤摸瓜,見縫插針。

    日本人的特務機關,還沒有在平津兩座大城市破獲過中共的秘密組織,如果由他首先偵察出來,那日本人定會給他以最大的信任和最高的獎賞。

    他,何愁不在對他頤使氣指的曹剛之上?!但是他壓下這些美妙的聯想,假惺惺地對紅薇說: “紅薇,你不用發愁,你也别過份難過,不管多麼艱難,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要把表哥的下落打聽出來,設法營救他。

    你就放心吧,事不宜遲,我這就去!” 他握一握紅薇的手,匆匆地走了。

     紅薇木呆呆地站在那裡,望着艾洪水挺胸闊步走遠的背影,她似乎清醒了一點。

    忽然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上腦際,她無意中暴露了組織秘密,她難過,後悔得幾乎不能自持。

    她在心裡咒罵自己:“哎呀,方紅薇!你有什麼權利把住址洩露給任何一個人呢?這是黨的交通站呀!這是違背黨的紀律的!哎呀,我真傻!為什麼我沒顧上反問他住在什麼地方呢?我可以去找他,而不應該讓他來我家呀!”她真是追悔莫及,茫然若失。

    她真恨自己缺乏經驗,沒有足夠的警惕。

    她在原地自悔自艾地站着,直到有不少來往的行人向她投來奇怪的一瞥目光,她才醒悟似地離開那個站久的地方,繞道迂回着回到家裡。

     她在屋裡,幾乎失去了常态,一陣陣總是心驚肉跳。

    她時而覺得對李大波的事抱有希望,時而絕望悲觀;時而覺得艾洪水不會那麼壞,時而又感到危險萬分,就要大難臨頭,她闖下了大禍。

    到了傍晚,她才徹底冷靜下來,思前想後感到處境危險,必須采取措施,她實在受不了這種精神煎熬,便起身出門,準備去楊承烈那裡彙報白天發生的事情,以及她暴露交通站地址的有失檢點。

     她告訴王媽媽等門,便離開家。

    這裡是河北區中國地最窮的地方,沒有路燈,土路坑坑窪窪,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好容易走到東窯窪街上。

    來到文具店跟前,見已上了門闆。

    她心裡覺着有點詫異: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關門了?這時,正是霞光尚沒消盡,月亮已升上天空的時刻。

    借着月光的映照,她看見門闆上貼着一張白紙,上寫:“此屋出租,此鋪出倒”。

    她驚呆了,這是怎麼回事?!是轉移了?還是出了什麼事了?!兩天前她來彙報工作,老楊一個字也沒提起過,她感到一陣茫然若失,心髒又怦然地狂跳起來。

    她漸漸清醒一些,這兒不是久留之地,于是她火速擡起有千斤重的腿腳,趕緊順着原路往家走,她邊走邊痛心地想着:“我和黨的關系就這樣切斷了,我失掉了和黨的聯系。

    ”她回到家,一頭紮到被摞上哭起來,也不吃飯。

     王媽媽見她這副神态,急得拍着手巴掌,忙問: “還沒打聽出點信兒?哭啥哩?大波出了事兒,你可别紅口白牙地嚎喪,這可主着不吉利呀!” 紅薇趕快擦幹眼淚,她當然不能說出她哭的原因。

    王媽媽邊揭開鍋蓋,邊叫着他們吃飯。

     魚兒高興地跳起來喊叫着:“哦!吃飯喽!奶奶,您做什麼好吃的啦!” “糊山芋,蒸窩頭。

    ” “又是這個,沒蒸點白面饅頭嗎?” “看把你美的,你還沒長那吃好東西的牙哪,”王媽媽瞪了一眼魚兒,“你不知道姑父出了事兒,過幾天咱更沒人掙錢了嗎?” “我姑父出了什麼事兒呀?”魚兒驚訝地瞪着一對亮晶晶的黑眼睛。

     “你沒看這些天沒回來嗎?八成讓日本鬼子給逮走了。

    ”他跺着腳,揮着小拳頭說:“小日本兒真可恨,逮我姑父!” “孩子,你可千萬别出去說呀,把你逮到憲兵隊灌辣椒水兒,軋杠子。

    ”王媽媽吓唬着他。

     “奶奶,你放心,我現在不說,等我長大了,就去打日本!” 他們來到飯桌上,當他看到桌上已擺好了一盤熬小鲫頭魚,他才變得情緒高漲起來。

     飯後,紅薇坐在屋裡,手肘拄在桌上,托着腮,專心地想着文具店關門和楊承烈的去向,交通站的工作,以及沒了大波,如何維持生計的問題。

    特别是她沒有一時一刻忘記過李大波,一想到他在敵人的監獄裡受刑,她就難過的死去活來,而這些,是她在理查德的景山公館絕不會遇到的事情。

    她真不知道今後如何支撐下去。

     王媽媽坐在爐旁一邊給魚兒補襪底兒,一邊和紅薇說着話兒給她解心寬。

     門外一股凜冽的寒風,正卷着殘枝敗葉,刮過1940年的大地,……好凄慘的一個冬夜啊! 正在她倆對坐愁思的時候,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叩門聲。

    紅薇有些納悶兒,這麼晚了,會有什麼人來呢?難道是艾洪水嗎?她站起身,遲疑着要去開門,王媽媽把她攔住。

     “孩子,讓我這老婆子去,不知道是好人還是歹人哪!前幾天裕升和雜貨鋪的掌櫃,還不是讓一群砸明火的土匪,冒充查戶口,給綁票了嗎?這年頭兒,可要小心點兒。

    ”王媽媽剛走出屋又踅回來:“寶貝兒吔!你到廁所裡躲着,如果是歹人,我喊一聲,你就從廁所跳牆逃走,過了牆是煤鋪,你一時逃不了,就藏在煤垛後邊。

    你快去,别管我。

    我這麼大歲數了,豁出去這副老骨頭跟他們拼了;就是讓他們打死,也不算短命。

    你們年輕,還得活着打鬼子,好好地抗日哩!” 紅薇眼裡噙着淚,聽話地躲到小院角上的廁所裡去。

     門外傳來了聲音漸大的叩門聲。

     兩扇門一打開,王媽媽倒先給愣住了。

    她嘻開嘴巴,拍着大腿說: “哎呀!我的天皇爺地皇奶奶,萬祥,鬧了半天是你呀,俺們這兒吓得正一驚一詫的哩!” 她一把把兒子拉進院裡,拴上門。

    萬祥進了屋,王媽媽趕緊跑到廁所去叫紅薇,她笑着拍着巴掌說,“嘿,一場虛驚,薇妮兒,是你萬祥哥來了。

    ” 紅薇急忙跑進屋來,她的心頓時像開了一扇窗那麼痛快。

    在得不到楊承烈的消息、失掉聯系的情況下,見到王萬祥,就是見到了黨一樣。

    她撲過來,拉住了萬祥的手,眼淚立刻迷蒙了她的眼。

    過了幾分鐘,她才激動地抽噎着說出話來,向王萬祥叙述了李大波失蹤和找楊承烈未遇的經過。

     王萬祥坐在床沿上,吸着竹杆煙袋,仔細聽完紅薇的話,便慢條斯理地說: “紅薇,這些我都知道了,大波被捕的事,組織上已經知道了,為了安全,老楊隻好立即轉移,這是黨的紀律。

    紅薇,我來就是跟你做做工作,怕你不理解,想不通。

    在敵人的白色恐怖下,黨為了革命的利益,應該這樣做。

    你現在應該冷靜,從悲哀中自拔出來,千萬不要消沉下去。

    現在,黨時刻在關心你,才特派我來轉告你,要暫時回避,千萬别出面,我們估計,敵人正想方設法地在尋找你呢。

    你放心,黨在設法打聽大波的下落……” 她聽到這些話,深切感到黨的關心和溫暖,但她的心也突然怦怦地跳起來。

    因為這時她記起遇見艾洪水的問題來了。

     王萬祥聽紅薇一說艾洪水,又說把自己的地址也暴露給他,這的确使王萬祥非常驚訝。

    他睜大了眼睛,緊皺着雙眉,思考了好一會兒才說: “事情既然已經這樣發生了,也無可挽回了,現在需要的是鎮定。

    你犯了這個錯,是因為你救大波心切,便輕信了壞人,這說明你缺少經驗。

    ”王萬祥體諒紅薇悲傷過度,沒有批評她,隻是囑咐她說艾洪水這個人從“一二九”運動後就脫黨了,他說的那些花言巧語,全是想蒙混欺瞞真象,萬不可再相信他。

    後來他低下頭,考慮出一個辦法,便說:“我看眼下咱們一定要變被動為主動,要利用他這個探子,隻好将計就計。

    估計他一半天就會給你送信來,還會勸你去探監,以便破獲咱的地下組織,所以,你一得到他的回信兒,馬上就向我彙報,咱們再商議對策。

    為了麻痹敵人,你可以派魚兒幫着給我送個信兒。

     夜已深了,外面已經宵禁多時,紅薇和王媽媽都不放心地想挽留他,他擺擺大手,又拍拍身上的衣服說: “你們看我這身打扮,我是這一彎兒的更夫哩,他戒嚴,也擋不住我走!” 紅薇和王媽媽這才注意到,萬祥穿的是一身像武俠小說中的夜行者一樣緊身的黑衣服,黑雙臉兒靸鞋,腰間系着“避邪”的紅腰帶,腳彎上紮着紅腿帶。

    他從地上提起了那面銅鑼,又把鑼錘拿在手中。

    “看,誰能攔我?”走到院裡,他又小聲地囑咐着:“紅薇!不要過分難過,要注意身體;你還有革命任務,你還要好好參加鬥争。

    一個革命者被捕,是意想中的事情,就是為革命犧牲了,也是難免的。

    這對大波是個考驗,對你也是個考驗。

    ” 萬祥辭别了母親和紅薇,悄悄地出了大門,消逝在黑黝黝的西窯窪大街上了。

     送走萬祥,紅薇的心才開始慢慢安定踏實下來。

    萬祥說的那些話,乍聽起來,仿佛過于理智,甚至有點冷酷無情,但細想一下,那是對她最大的關心。

    夜深人靜後,她獨自躺在闆鋪上,腦子裡忽然閃現出兩年多前在通縣西海子邊呂媽媽家裡那個夜晚的情景,她記起“姨母”講述的在敵人監獄裡的種種鬥争,也想起她當時怎樣發誓要向革命先輩學習的誓言,于是,她覺得她過去的這些日子,自己的種種表現是過于軟弱和惶惑了。

    她開始覺得害羞,而且生自己的氣。

    想來想去,萬祥哥的那一席話,又在她的耳畔響起來。

    這時,她的頭腦完全清醒過來,全身也平添了無限勇氣,越發感到萬祥哥的話千真萬确,那就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相信黨和依靠黨,而目前,對她确實是一個嚴酷的考驗。

     二 艾洪水一得到紅薇的底細,就馬不停蹄地去找曹剛告密。

    他找了幾處曹剛常去的朋友家,都沒有他的影子;他又跑到南市幾處妓院,結果也沒見曹剛。

    後來他還跑了一趟日租界曙街①一帶新開辟的“遊廊地”——這是聚集着日本妓女的娼寮區,那些梳着日本高頭,脖子上搽了白粉的妓女都搖着頭說沒有“曹喪”。

    轉上秋山街②,在朝鮮妓院門前蹓跶了幾遭,也沒碰見曹剛。

    這時,他忽然來了一陣靈感,他記起曹剛說過,最近要去拜會剛成為僞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的王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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