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成衣局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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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①四十年代,人們習慣把裁縫鋪稱為“成衣局”。

     李大波和紅薇住在軍區招待所,等待出發去保定。

    他們隻歇息了三天,就從中共保對被崤衫唇煌ㄔ斃び⒗唇鈾恰? 由于陸地上“掃蕩”頻繁,他們選擇了水路。

    “三号作戰”的冀中瘋狂大掃蕩,從5月1日開始,到6月20日基本結束,曆時近兩個月。

    在七、八兩個月裡,有些轉移外線的正規部隊又悄悄鑽回敵人“掃蕩”過的“确保區”,配合着敵後武工隊,在敵人用碉堡分隔的方格子裡活躍起來,死氣沉沉的大平原又有了生氣。

     李大波、紅薇跟着肖英依然是在夜間上路,直奔安新水鄉。

    那晚月色很好,又有金秋的微風送爽,他們走了六七十裡地,一點不覺着疲勞,快到黎明時,他們進入了大葦蕩。

     他們登上一艘雁翎隊的小船兒,穿過厚密的葦叢,又穿過茂盛的荷花塘,把他們接到澱裡。

    這時太陽跳上水面,宛若一個通紅的火球,照耀着夜間滴落在荷花瓣上和恬恬荷葉上滾動的晶瑩露珠,閃爍着彩虹的光澤。

    澱水澄碧,小船的雙槳,劃破了萬點金光的水面,貼着水皮兒,向前飛去。

    行了三裡路,小船停在一個四面被澱水圍着的村莊,靠了岸。

    肖英在這裡十分熟悉路徑,他拽着绠繩,先自跳到岸上。

    李大波和紅薇學着他的樣子,也來到岸邊,他們沿着濕漉漉的下過夜露的草徑向村裡走去。

    九分區司令部就駐在這個村莊,他們需要在這裡打尖。

     他們剛走到村街,便碰見迎面走來的魏志中,他如今是九分區的司令員,自從通州事變分手,他們已有很長時間不見,在這樣殘酷的戰争中,有多少戰友都犧牲了,而他們還都能活着見面,所以都非常高興。

    魏志中一手拉着李大波,一手拉着紅薇,興奮得滿臉漲紅,親熱地說: “你們這是從哪兒來呀,碰上你們可真不易呀!來,咱們一塊兒到小夥房吃飯吧,也把曉蓮叫來,她可想紅薇哩!”他立刻喊來一個警衛員,把他老婆曉蓮從中竈夥房叫了來。

     謝政委到團裡去執行任務了,吃小竈的隻剩下魏志中。

    小竈夥房其實也不講究,無非能吃到麥子面的饅頭和用油炒個菜而已。

    他們兩對夫婦圍着一張飯桌坐在炕上,叙述着他們分别後各自經曆的生活。

     李大波說了他的被捕、劫持和從東北抗日聯軍輾戰重回華北的全部過程;紅薇說她回老家打遊擊的經過;魏志中叙述了這次“五一大掃蕩”他們鑽了地道,怕他那八個月的兒子小鐵蛋在地道裡哭泣,就用奶頭塞着他,等敵人走後,他的兒子也被活活堵死了。

    說起這件傷心事,曉蓮還那麼眼淚汪汪的呢。

    紅薇安慰了她半天。

     魏志中說:“岡村甯次看來已把賭注全下完了,我們用持久戰和遊擊戰,肯定能把他打敗,我們幾乎又恢複到‘掃蕩’前的那種武裝規模了,大‘掃蕩’時,敵人也封鎖了白洋澱,每天過好幾趟敵人的搜索艇,可是葦塘深處敵人一次也沒敢進來過,好多要儲存的幹部,接我們這裡躲着的不少,人家都說我們這裡是‘紅色葦塘’,是德寇打不進的‘小莫斯科’哪!” 早飯後,協理員給他們三位客人号房,走了一宿,太乏累了,該讓他們趕緊去睡覺歇息。

    他們一覺睡到下午五點才醒,本來吃完晚飯就上路,可是魏志中非挽留他們夫婦多呆一天不可。

    紅薇這個山區出身的婦女,對水鄉生活特别感興趣。

    尤其是雁翎隊駕着小船出發去襲擊鬼子炮樓,那在水上飛馳的神采,真像《水浒傳》裡寫得那樣。

    李大波對魏志中這番情意,盛情難卻,又看紅薇那麼有興趣,他決定多留一天再上路。

     晚飯後,他們兩夫妻到澱邊去散步。

    魏志中大步流星跟李大波早走到前邊去了,紅薇和曉蓮留在後面,挽着手慢慢散步。

    在通州時,魏志中沒有結婚,紅薇和李大波都十分關心他的婚姻問題,現在見他找了這樣一位在新華社分社當記者的知識分子老婆,很為他高興。

     她倆沿着一條小路,來到荷花澱邊。

    荷塘裡已然采過藕和摘過蓮蓬,可是依然飄蕩着清幽的香氣;姑娘們坐着大木盆在水裡撈着菱角,慈菇和帶刺苞的雞頭米①。

    槳聲伴着笑聲,在晚霞的餘輝中漂蕩開去。

    河岸上坐着許多婦女,她們用澱水浸過的葦眉子編織着葦席。

    紅薇望着這第一次目睹的水鄉獨特的美麗,使她陶醉,她看着那落霞中的澱水和那小小的漁村,不由得歎息着說:“曉蓮,如果沒有戰争,這該多麼好啊!” -------- ①雞頭米,即芡實。

    形狀似雞頭,故得名。

    當年這種食品在水鄉頗為流行,常用來做團粉或充饑。

     “是呀!世界上除了獨夫民賊,有誰喜歡戰争呢,”曉蓮沉思着,望着蕩漾着漣漪的澱水說,“不過,日本強加給我們這場戰争,也使我們受到鍛煉和得到發展。

    設想一下如果沒有這場抗日戰争,我們恐怕還是隻占據在陝甘甯一隅吧?即使在北方或南方的一些鄉鎮有所發展,發展一些農村和工礦的暴動或起義,還不是都讓蔣介石國民黨的武裝鎮壓下去了嗎?!現在,日本侵略軍進來了,國民黨軍在長城一線做了一些抵抗之後,就撒開腿一直向南潰逃,現在蔣介石躲到峨媚山上,而我們大踏步地向敵後進軍,發展敵後武裝力量,擔當起抗日的主力軍,才使日本這樣深重地陷入了戰争的泥潭之中,在抗擊敵人的時候,也發展壯大了我們自己。

    ……” 紅薇靜靜地聆聽曉蓮的話,她心裡油然升起一份尊敬。

    她覺着她不愧是新華社冀中分社的記者。

    便誠懇地說:“你的理論很新穎,有獨到的見解。

    ” “沒有什麼新鮮的,我不是贊揚日本侵略我們的國家,”曉蓮興奮的眼裡閃着光,眼鏡片在太陽下好像打閃一般,“我的意思是說,既然日本發動了侵華戰争,把戰争強加在我們的頭上,那麼我們就不該束手無策、坐以待斃,而應該順應這種新形勢,展開各種形式的鬥争,在愛國抗日的戰争中,壯大我們自己,為将來奪取政權、改造這個國家,打下最必須的基礎。

    其實,我們現在的各種努力,無論是軍事、政治、經濟、教育,都是在創造着一個新中國的誕生。

    你明白我的論點了嗎?” “明白了。

    ”紅薇真誠地說,“你的馬列主義水平挺高的,在這方面,你可以多幫助老魏一些。

    ” 曉蓮笑了,搖着頭說:“不行。

    成了兩口子,就難進行幫助了,他常說自己是實幹家,說我是教條主義者。

    嘻嘻……” 有一條大魚離她們漫步的岸邊不遠,打跳起來,騰空翻得很高,閃着金鱗和白色的肚皮,又鑽入澱水中,激起的浪花和水珠,濺了她倆一身、一臉,打斷了她們的談話,引起一串帶水音的銀鈴般的笑聲。

     “紅薇,”曉蓮拉着紅薇的手,很有感觸地說,“我告訴你實話吧,我和老魏不同于你和大波,你們倆都是知識分子,共同語言多。

    我和老魏,純粹是知識分子跟工農相結合,有時談不到一塊兒,我當初嫁給他,是崇拜他打仗勇敢。

    可是一生活起來,就不那麼協調了。

    比如說,平時他帶着隊伍出征打仗,我惦記得要死,他一回來我才放了心。

    可是他一回到司令部,就是開會,開會,散了會,他留在司令部跟戰士打乒乓球、下棋,玩夠了才回家睡覺,打起呼噜來像雷鳴,吵得我一宿睜着眼。

    有時偶然沒會,我說,咱們在月光下散散步吧,他說,那村邊上你還沒走夠嗎?那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玩會兒撲克牌哩。

    你看人家十分區的劉司令員,是北大的學生,又能讀書又能打仗。

    我真是羨慕人家。

    也羨慕你們兩口子。

    ”她長長地歎一口氣,擡起頭,望着前面的魏志中,好像怕他聽見她說的這番話似的。

     魏志中和李大波沿着澱邊小路已走到前面去。

    他倆談了不少去保定做城工搞物資購醫藥的問題。

    魏志中揮一下大手說: “大波,我真想還像在通州那樣,跟你在一起搞兵運,這次要是咱們還能一塊兒就伴多好!不過敵工那活兒需要仔細,我是粗人,總是喜歡拿槍動刀大刀闊斧地幹。

    怕是幹不好那路活兒。

    唉,你們去吧,如果需要武力接應,你說話,我立刻派一個手槍班去,說實話,到節骨眼兒上,槍杆子就是解決問題。

    ” 他們慢慢走着,閑聊着。

     紅薇和曉蓮坐在松軟的土岸上,她們走的有點疲累了,紅薇貪戀着水鄉的景色,不肯回屋歇息。

     月光洩地如銀,照耀着被暮霭和水氣籠罩的朦胧荷澱。

    雁翎隊一艘艘的小船兒飛速蕩去,執行水上巡邏和偷襲據點的任務。

    澱裡很靜,隻有秧雞在葦叢中偶爾發出呱呱的叫聲。

     紅薇凝視着被微風和月光搖曳的荷澱。

    這裡隻有一根根的荷梗和荷葉。

    水光灑滿了荷花澱,紅薇不由贊歎着說: “多美啊!曉蓮,觸景生情,我忽然回想起朱自清先生的那篇《荷塘月色》的散文,你讀過嗎?” “讀過,那還是在初中一年級的語文課本上讀的。

    ” “是呀,從那時起我就迷戀上荷塘,想不到我今天所見到的荷塘實景,比那大多少倍,比那更迷人更有氣魄。

    更想不到的是,在戰火迷漫中華大地的時候,我們卻能安閑舒适地欣賞這月光下的荷花澱。

    幾乎有點不可思議。

    ” 晚風吹着蘆葦窸窸窣窣地響起來,夜露輕輕地滴在荷葉上。

    天空顯得高朗而幽深,璀璨的繁星在閃爍着。

    清風徐徐,夜涼如水。

     曉蓮笑了,她說;“紅薇,我喜歡你雖然經曆了這麼多的戰争,你既保留了山野味,也保留了小資味。

    說實話吧,你隻被這月光啊,荷花啊,迷住了,實際上在葦塘住,真是苦極了,蚊子,小咬兒,整宿都咬得你睡不了覺,又因為水浸着,太潮濕,戰士們渾身長了疥瘡,那罪過可真難受。

    不過,我們還是愛葦塘,因為它能讓我們隐蔽,保護着我們熬過了那場瘋狂的大掃蕩。

    ” 正說話間,魏志中和李大波走到澱邊上,魏志中對紅薇說: “一定能再見到你。

    ” “走吧,天不早了,回去睡一兩小時,你們就該出發了。

    ” 他們四個人,一起走回村裡,等李大波和紅薇回到村中新号的那間房裡,炕桌上已經擺好一盤煮熟的大烏菱,還有一盤沒有剝皮的綠色新蓮子。

    這一定是老魏夫婦吩咐警衛員為他們準備上路吃的。

     這時,交通員從另一間屋裡打着哈欠走過來,他已經睡了一覺,笑嘻嘻地悅:“你們知識分子是怪,那大澱可有什麼看頭?快抓緊歇着吧,還能睡兩個鐘頭,紅薇,我告訴你實情吧,在咱這水鄉打遊擊,就是要随時能抓緊睡覺。

    敵人來了就打,敵人走了就睡,那才能堅持得住。

    ” 聽了肖英的勸說,他們倆便躺到炕上休息了,紅薇一直興奮着,她非常高興這次走了水路,既能見到魏志中夫婦,又能領略水鄉的風光,也算在戰亂中一種不尋常的享受吧。

     子夜以後,肖英準時把他倆叫醒。

    他們用手淘起一捧清涼的澱水洗一把臉,立時困盹全消,變得精神起來,他們沒再打擾魏志中夫婦,便告别了這個大葦塘裡的小漁村。

     他們出發了,登上一隻雁翎隊員駕駛的小船,沖破了蒙着一層月光的澱水,向那深幽浩淼的白洋澱裡,靜悄悄地飛去。

    李大波化裝成一個閹豬的販子,紅薇化裝成一個梳着盤頭的農家婦女。

    肖英一路上用抄網已經逮住了幾條鲩魚,用馬蓮草拴住魚嘴,放到船艙裡。

     小船兒一路驚擾了澱邊附近崗樓裡的狗叫;瘆人的梆聲和鑼聲,在夜空裡震響着。

    沒有人知道,在這沉沉的深夜裡,有一個出身于山野的女人,和一個背叛了大莊園主的男人,他倆正銜着晉察冀敵工部重大的使命,航行在這萬籁俱寂、戒備森嚴、一望無際的浩渺澱水中,迎着艱難險阻,冒着生命危險,去完成這一沉重的任務。

     拂曉時,他們來到一個大村同口鎮。

    岸上矗立着十幾丈高的大崗樓。

    小船飛也似的來到崗樓前的澱邊。

     崗樓的夜班值崗還沒交班。

    一個僞軍端着槍,打着哈欠問:“站住!幹什麼的?” “老總,到前邊那個村去敲豬①,無非是靠耍手藝混碗飯吃。

    嘻嘻,您抽顆煙。

    ” “有良民證嗎?” “有,”肖英邊說邊舉起那一串在晨曦中閃亮的大鲩魚,低聲說:“老總,您老看這‘厚子’②多肥多新鮮,是我剛打上來特意給你老下酒的。

    ”說着,便把那串魚交給那個僞軍。

    他伸過大槍,穿在刺刀上挑着,說了聲:“走吧!”便鑽進了崗樓。

     -------- ①這裡的老百姓把閹豬稱做敲豬。

     ②厚子,是鲩魚的俗稱,又稱草魚。

     他倆跟着肖英在這裡上了岸,然後起旱步行,繞過敵人占領的高陽縣城,向張登走去。

     二 張登是一個很大的鎮店。

    雖然距離保定隻有三十多華裡,但卻完全處于八路軍一支敵後武工隊的控制之下。

    中共保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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