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講 追尋紅學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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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小分支,而且就它本身而言也不一定小,有人就一輩子專門研究《紅樓夢》裡面的詩詞歌賦,因為《紅樓夢》本身它也是一個詩詞歌賦集大成的作品啊,它裡面還有《芙蓉诔》,還有诔文呢,還有很古奧的古文呢,都是和他叙述語言的文本不一樣的,都值得研究,研究《紅樓夢》的詩詞歌賦也是紅學的一個分支。

     還有人研究大觀園,大觀園既是這個作者所營造的藝術想像的空間,又是對中國園林有着集中描寫的一大篇文字,是不是?所以大觀園學很熱了,其中包括大觀園的象征意義,大觀園本身有沒有原型,有沒有園林原型,或者是幾個原型的合并,大觀園裡面的園林布置,中國古典建築的審美價值怎麼體現出來的,等等,大觀園也構成一門學問。

     紅樓飲食飲馔也構成學問啊,有人說,這個學問太俗了吧?你看,這麼高雅的一個學問,結果就變成一種商業行為,到街上看什麼紅樓菜館啊,吃什麼紅樓菜系啊。

    但是正好那天跟我說那個話的那個人就跟我一塊兒吃紅樓菜,我就笑他了,我說你這種人真是,自己又吃着這菜,又說不是學問,我說你這個就屬于什麼呢,自以為是。

    我認為“世法平等”,這是賈寶玉在《紅樓夢》裡面說的一句話,“世法平等”就是說這世界上人人都應該是平等的,持有各種不同見解的人士,人格都平等,你可以去研究那個比如說很高深的東西、很雅的東西,也有人從俗的角度研究,他也可以研究《紅樓夢》的飲馔,其實那也非常有意義,是不是啊?可以了解我們的上幾輩人他們是怎麼吃東西的,怎麼喝東西的,貴族和平民之間有什麼區别,有什麼講究,這不可輕視,不好那麼譏笑人家的。

     《紅樓夢》裡面寫到人們穿的服裝,比如下雪天怎麼禦寒,剛才我說了一個大紅猩猩氈鬥篷,其實那《紅樓夢》裡面鬥篷花樣多了,想想晴雯補的裘是什麼裘?我這裡不展開了,所以也有人專門研究紅樓服飾。

     《紅樓夢》裡面用的東西也很多啊,各種器物,我就寫過文章,比如臘油凍佛手。

    這個臘油凍佛手是裡面提到的一個古玩,有人把臘字看成了蠟字,說蠟油凍佛手這個值什麼錢啊?一個用蠟油做的模型,是吧?做一個佛手的樣子算什麼呀?他不懂,臘油凍是一種高級石料,它的樣子、質感像南方臘肉的肥肉部分一樣,是一種高級玉石,不是蠟燭的蠟做的。

    還有書裡寫到明角燈,那是用羊犄角做的,那麼羊犄角怎麼能做成燈呢?有人寫書,說是把羊犄角熬化了,再冷凝成半透明的薄片,然後鑲在燈籠框上,那麼制作的;可是我三十年前就在北京羊角燈胡同——這條胡同在什刹海附近,現在還存在——向老人讨教過,那條胡同原來有很多制作明角燈也就是羊角燈的作坊,有的老人還記得,制作方法是用蘿蔔絲跟羊犄角一起煮,羊犄角煮軟後用木楦子去撐那羊犄角,木楦子越換越大,羊犄角也就被撐得越來越鼓越來越薄,最後形成燈籠。

    你看,這裡面都有學問啊,怎麼不值得研究啊,是不是啊?所以還有人專門研究《紅樓夢》裡面的各種器物,也構成學問。

     最近還看到,有人把《紅樓夢》裡寫到的植物編成了圖譜,詳細加以說明,這也構成了紅學的一個分支。

     當然,紅學界的争論很多,一百多年的紅學界一直争論不休。

    有人覺得煩,哎呀,别提紅學了,您一提紅學我腦仁疼,頭大,意見太多,争論太多。

    我覺得,咱們聽一聽先賢的話,蔡元培,大家知道吧,民國初年的北京大學的校長,這是一個大學問家,也是紅學當中一個流派叫索隐派的代表性人物,著有《石頭記索隐》。

    1927年有位叫壽鵬飛的寫了本《紅樓夢本事辨證》,請他給寫序,他并不同意壽鵬飛的很多觀點,但他欣然接受邀請,寫了非常精彩的序,他的序裡有八個字,非常好,他說什麼呢?他說“多歧為貴,不取苟同”。

    歧是分歧的歧,多歧就是出現了很多分歧,出現了争論,出現了不同意見,出現了你覺得是逆耳的、聳人聽聞的意見,或者是覺得很刺激性的意見,或者你覺得人家是外行,你覺得人家那個是不該說的話,人家發表那個意見了,在學術領域裡面,在學術空間裡面,出現了很多的歧異,出現了很多争論,應該怎麼看待?蔡元培,蔡先賢告訴我們,“多歧為貴”。

    求之不得啊,非常寶貴啊,千金難求一個不同的意見啊,你看人家的學術襟懷。

    他後半句又說得好,多歧為貴也不能這樣過分:聽這個說有道理有道理,聽那個說不錯不錯,你怎麼能這樣呢,他說還應該“不取苟同”。

    在多歧、多分歧的情況下,你應該取一個什麼态度呢?不要輕易地去聽取别人意見,同意别人意見。

    不要苟同,苟同就是勉強地去同意别人的意見,不要那樣做,你要有學術骨氣,要堅持自己的觀點。

    清代袁枚有兩句詩:“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說得多好啊,“苔花如米小”,你也可以學牡丹開啊。

    何況你還不是苔花,可能比牡丹低級一點,你可能是喇叭花,你也可以開放你自己,是不是?正是在我前面所描述的紅學百年發展的浪潮當中,積累的成績當中,我形成了自己的思路,我從一個覺得很卑微,不敢來談紅學的人,變成一個理直氣壯進入這樣一個公衆共享的學術空間,來大談紅學的一個愛好者,就是因為受到了前輩的紅學研究的激勵,受到了像蔡先生這樣的博大學術襟懷的感染,從而進入到這個領域來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我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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