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是怎樣寫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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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四百多兩銀子這不算太多,而且這個銀子你有錢不敢不還,但是沒錢也就還不出。

    這樣的話,從曹頫被抄家,到雍正末年、乾隆初年的時候,七八年時間裡面,他還了一些。

    還了多少呢?還了一百四十一兩,還欠三百零二兩二錢,就是說這些非要還不可的錢,他每年還個一兩、二兩、十兩,這樣的話才還到三分之一還不到,還有三分之二的錢還不出來,這個時候剛剛做皇帝的乾隆給免了。

    但是,曹雪芹家裡是非常困難的,如果這個時候開始寫的《紅樓夢》,那怎麼是現在的《紅樓夢》呢,這根本不可能。

    所以我的結論是曹雪芹不可能有風月繁華的經曆。

    這一點可能聽的人會覺得這樣來講你太大膽了,是不是還能再想想辦法,讓他經曆經曆。

    就沒有這個經曆,這是我講的第二點。

    我這個說法跟現在流行的,或者是很多權威的說法不一樣的話,你們可以研究,也可以提出批評,我隻能把我自己的看法說出來。

     第三點我要講,他神遊于失去的樂園,他經常夢想失去的樂園,而且他說出來就像身臨其境一樣,他很會講。

    曹雪芹随着家人回到北京的時候還是幼年,就是三、四歲吧,發還給他崇文門外十七間半房子,過去叫蒜市口,現在是大馬路了,廣安大街。

    所以他不可能有對于南京的種種回憶。

    但在他這個年齡,剛剛會講話,是什麼都想問的時候,而他家裡那些人真正是經過了家庭這樣一個大的對比、沒有地方訴說的時候,那個小孩子很聰明,已經會講話了,就跟他說說吧。

    他們家裡有什麼人呢,有兩代的寡婦,一個是他爺爺曹寅的妻子李氏,就是李旭的妹妹,一個是他的伯母,就是他的伯父曹颙妻子馬氏,祖母、伯母,還有他的雙親、父母,可能還有幾個老家人。

    後來因為照顧他爺爺的關系,養他們的遺孀,所以發還給他們這十七間半房子,還發還給他三對仆人——三對嘛,我想是三男三女,三個女的丫鬟或者三個老嬷子,三個老家人,仆人,這樣有六個人在這兒。

    這些人都可能給曹雪芹講,從前你爺爺的時候是怎麼樣怎麼樣,你爸爸的時候是怎麼怎麼樣,我們家裡以前是怎麼樣怎麼樣,可能講得是繪聲繪色,而且是很動感情,而小孩子的時候容易接受。

    他看到的是非常窮困沒落的生活,但想到的是在他出生初甚至出生前,他曹家是非常顯赫的,這形成了他的一種從小的夢想,他家裡是這樣的。

    有時候想像比現實感受更活躍,如果你們有過創作經驗的人就知道,不要低估了想像的能力。

    能寫出一個金粉世家的家庭的人不一定是富家子弟,何況曹雪芹有家裡這麼些情況給他講,那麼他直接的感受沒有,光是聽這個故事還不行? 曹雪芹到了北京以後,他比誰都有機會進那些王府、侯門、深宅大院,為什麼呢?因為他們上代的關系,他的曾祖父的妻子孫氏是康熙皇帝的保姆,所以康熙皇帝封她為一品夫人,這就是曹雪芹的曾祖母。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康熙皇帝的奶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很小的時候他就是康熙皇帝的近侍。

    後來他做的職務雖然是江甯職造等職,但是實際上他擔負的責任比誰都大,他還兼江南的情報局長一樣,可以寫秘奏直接報告康熙皇帝:吏治鄉情,當時的官吏怎麼樣,我看上去某個人老是撈錢,某個人不錯,老百姓哪個地方受災害了,有什麼怨恨,等等,他都直接寫秘密奏章給康熙。

    他還兼今天講的“統戰部長”這個職務,聯絡江南漢人裡邊有地位的知識分子,廣交斯文朋友。

    所以他們這一家上代跟京城裡的關系是很密切的。

    曹寅有兩個女兒嫁給了親王,其中一個叫納魯蘇,所以他們在北京的親戚、故交、舊時候有來往的人一定很多。

    但曹頫既然犯了罪,作為一位罪犯到了北京,當然大人之間來往可能顧忌多一點,但是像四五歲的小孩子誰領着都可以走,到這個王府去到那個王府去,都可以走走。

    所以曹雪芹到了北京以後他所走過的深院大宅是很多很多的。

     所以我有一次跟我們紅學界的朋友講,我說你别看《紅樓夢》裡寫的劉姥姥進大觀園,進榮國府裡面很驚奇的樣子,看到自鳴鐘是什麼什麼,我說這很可能就是曹雪芹的看到的。

    他說你講得精采,誇獎我。

    我覺得曹雪芹跟劉姥姥不一樣,劉姥姥從來不知道這些,而他看到這些東西,看到人家深宅大院的時候,他的想法就會不一樣,就想到我祖母講過了,我們家裡過去比你還闊呢,譬如說我祖父在做江甯織造的時候就親自接駕四次,他的織造府作為行宮,這誰有這麼闊?所以他那時候看到人家的豪富,他的心情是複雜的。

    再說他交往的這些宗室子弟當中,家族在政治鬥争中敗落的很多,比如說敦誠、敦敏,他們的上代就是努爾哈赤的第十二子阿濟格,很有名的親王,後來也是在政治鬥争裡敗落了,所以他的子孫說是宗室,其實就和普通老百姓一樣。

     曹雪芹到北京以後,聽到以前是玉堂金馬、後來是陋室蓬窗這種事情不知道有多少,而且曹雪芹這個人又會講,如果平時不講的話,喝了幾杯後他一定講,不但講還得哭。

    我這個話不是憑空想像的,敦誠敦敏的詩裡頭多次提到“燕市哭歌悲與合,秦淮風月憶繁華”,“燕市”嘛就是北京,一面哭着一面唱歌,悲歎自己的身世的不幸,秦淮河的風月他還在回憶着。

    當然敦誠敦敏弄不清楚這是回憶還是他聽來的夢遊。

    我說是他聽來的,他夢想自己本來家庭是怎麼怎麼好。

    因為敦誠比曹雪芹小十歲,敦敏比曹雪芹小五歲,比曹雪芹年紀還輕呢,看到他喝酒的時候在講這些、發這些牢騷的時候頭頭是道,講得如身臨其境,特别是講曹寅那個最繁華時代,所以敦誠敦敏的詩裡面已經可以看出他們有一些誤會,以為曹雪芹有過風月繁華的經曆,現在在回憶,在夢想。

    這些詩句有一句我可以确定敦誠敦敏的确是在曹雪芹的生動描繪下産生了誤解,就是“揚州舊夢久已覺”,揚州古代在東吳時代的直屬就是建業,是金陵,就是南京,所以指的就是南京,南京的夢早就醒了。

    這句下敦誠有一個注解:雪芹曾随先祖寅織造之任,所以我講他夢已經醒了。

    這個顯然是誤解。

    你敦誠、敦敏說他活了四十歲,如果他要随着他祖父而且有記憶的話,那起碼再多活二十年、三十年,因為他祖父在他出生前12年就死掉了,而且12年前生的話也沒有記憶,那還要大,所以實際上是趕不上了,要趕得上的話曹雪芹要活到六七十歲了,這正如《紅樓夢》裡面王熙鳳有一次談到省親的時候給人家講,以前這個皇帝南巡,這個熱鬧,可惜我們遲生了二三十年,沒有趕得上看那個熱鬧。

    這才是真的,沒有趕得上。

    所以我說這些都說明曹雪芹的這個《紅樓夢》裡寫的東西主要是他想像出來的,他在不斷地把這些生活素材——自己家裡當然為主,還有他看到的現在的富家,還有他看到的沒落的那些宗室子弟——在思想上醞釀起來,要寫一部書,一個風月繁華的大家庭,最後一敗塗地,沒落,這樣一種構思,逐漸地形成。

     第四點,我想講一講的,就是他的窮困倒黴的命運造就了偉大的文學家,曹雪芹不幸的遭遇造就了他這個的偉大文學。

    乾嘉的時候有一個人,他的筆名或者外号叫二知道人,他說“蒲聊齋之孤憤”——蒲聊齋就是蒲松齡——“假鬼狐以發之”,借着鬼狐來發洩出來,“施耐庵之孤憤,假盜賊以發之”,施耐庵借寫梁山好漢來發洩他内心的激憤,“曹雪芹之孤憤,假兒女以發之”,借兒女故事發洩出來,“同是一把辛酸淚”,心裡都有不平,都有激憤,才寫出這麼一部小說。

    我覺得這個話也講得很深刻。

     曹雪芹最大的恨,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呢,我覺得不僅僅是生活上面,過去能夠吃大魚大肉,紅樓宴裡面的那種菜,現在呢隻能吃粗茶淡飯,不是這個,最重要的是他覺得他的環境、他的路給堵住了,就是他這一生能夠發揮作用、做大事業的路給堵了。

    小說開頭寫了一個“女娲補天”的補天石,列了三萬六千零一塊,大家都去補天了,這一塊不用,“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以後”,就是補天石經過一番鍛煉以後,靈性已通,“因見衆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歎,日夜悲号慚愧”。

    “補天”就是安邦治國,在古人看來這是男子漢的大事業,探春講但凡我是一個男人,我早就做一番大事業去,安邦治國,做大事業,實際上就是做官了,為國家做些事情。

    “入選”實際上就是參加科舉考試,為朝廷選中,被它錄用,這樣你才能安邦治國。

    在這一點上,了解他的脂硯齋曾經批道“無材補天,幻形入世”,這八個字就是作者一生的慚恨、慚愧、遺憾。

    脂硯齋還有一條批我覺得特别有趣,他說“剩下這一塊”,沒有用了,“便生出這許多故事來”,就寫出《紅樓夢》故事來,“使當日雖不以此補天,就該學去補地之坑陷”,就該去種田、做功,做些實實在在的事,補地之坑陷,使地能夠平坦,使這個地能夠平坦一點,“而不得有此一部鬼話”,就不會寫出這麼一部鬼話來,把《紅樓夢》很戲谑地稱之為一個鬼話,鬼話嘛,你可以解釋為荒唐言,胡說八道,實際上他這個也是故事,也是很多已經成為鬼的前代人的故事。

     可見,曹雪芹補天的路不通,這是他的很大的遺憾。

    過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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