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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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口,靜待“叫起”。

     等兩宮太後坐着軟轎駕到,恭王領頭站班迎接,大家不約而同地注意看慈禧太後的顔色,但見她臉黃黃地,又幹又瘦,一雙眼中顯露出無限的疲憊,不住用手絹捂着嘴幹咳,那副病容,已不是珠翠脂粉所能掩飾的了。

     她自己亦不諱言,等跪安已畢,首先就說:“我身子很不好!怕有一場大病。

    ” “近來天時不正,請聖母皇太後多加頤養。

    ”恭王這句話空泛之極,自覺毫無意味,但不這麼說又怎麼說?躊躇了一下,加上一句:“臣等奉職無狀,上勞聖慮,真正無地自容。

    ” “也不能怪你們。

    ” 慈禧太後說了這一句,咳嗽不止,臉都脹紅了。

    殿上不準有太監、宮女伺候,恭王等人又無能為力,隻能瞪着眼着急,于是隻好慈安太後來照料,替她捶背,又拿茶碗送到她唇邊,亂了好一陣,才能安靜下來。

     “唉!”慈禧太後喘着氣,斷斷續續地說,“你們籌議邊防的折子,我都看了。

    曾紀澤由英國到俄國,得要些日子,到了能不能馬上開議?開了議,會不會有結果?都難說得很。

    夜長夢多,實在教人不放心。

    ” “眼前總還不要緊。

    ”恭王答說,“俄國就是有心挑釁,它那裡調兵遣将,也得有些日子。

    臣已叫總理衙門,多訂各地方的新聞紙,如果俄國有什麼動靜,新聞紙上一定有消息。

    目下還看不出什麼。

    ” “它要調兵遣将,自然是在暗中行事。

    就算它沒有動靜,我們也不能不防。

    ” “是!臣等仰體聖意,自然要作備戰求和的布置。

    ”恭王又說,“連年西征,海防經費,未免不足。

    能夠不決裂最好,不然……。

    ” “不然怎麼樣?”慈禧太後毫不放松地追問,“不然,就看着俄國兵打過來?” 這是碰了個釘子。

    但恭王不能因此就不說話,“那自然沒有這個道理。

    臣是說,能夠求全,暫時不妨委屈。

    真的要開仗,”他很吃力地說,“也隻有全力周旋。

    ” 慈禧太後想了一下問道:“李鴻章怎麼說?北洋海口,他有沒有守得住的把握?” “北洋海口,關乎京師安危,李鴻章當然要出死力把守。

    他籌防已有多年,戰艦炮台,大緻有了個規模。

    臣前天接到李鴻章來信,預備在煙台、大連灣布防。

    奉天營口,亦是北洋的範圍,自然也要責成李鴻章統籌兼顧。

    不過,水師究嫌不足,隻有着力整頓步兵,劉銘傳是淮軍宿将,要不要調到天津來,等李鴻章奏明了,臣等再請旨辦理。

    ” “北洋有李鴻章,西路有左宗棠,大緻可以放心。

    ”慈禧太後說,“我不放心的是東三省,聽說俄國人在海參崴地方,很費了些經營,那一帶要不要添兵添将,能有什麼得力的人派過去,你們複奏的折子上,怎麼不提?” “用人大政,臣等未敢擅拟,原打算面奏取旨辦理。

    ” 恭王這幾句話,答得很得體,“未敢擅拟”的說法,倒也不是故作恭順,取悅太後,确是有不便事先形諸筆墨的窒礙,因為布置邊防的用人,關系軍情,宜乎慎密。

    同時有些宿将,解甲歸田以後,大起園林,廣置姬妾,正在享福,能不能再用,肯不肯複出,在在都成疑問,亦不便貿然建議複召。

     這些情形由恭王回奏明白,慈禧太後的肝火便平服了,于是根據複奏的八條,一項一項細細核議。

    議到傳午膳的時候,還隻議了一半,暫時休息。

    兩宮太後在養心殿傳膳,同時吩咐撤禦膳賞恭王和軍機大臣,傳谕就在養心殿的梅塢食用。

     膳罷複議,慈禧太後的神情越發委頓,不過這是少有的大事,當然不能半途而廢,強打精神議完,卻還不能回寝宮休息,得要等着看軍機承旨所拟的上谕。

     于是,軍機章京全體動手,分頭拟旨,一道明發、十幾道廷寄。

    其中“籌備邊防事宜”一事,析而為八,開頭都用“此次俄國與崇厚所議條約”這句話領起,以下的措詞,各不相同。

    李鴻章與左宗棠是“朝廷柱石”,對他們無機密可言,所以将朝廷的本意,坦率相告,條約因為“多所要求,萬難允準,雖已另派曾紀澤往議,而該國心懷叵測,詭谲多端,不可不先事防範,用折狡謀。

    ”此外就不便讓他們與聞大計廟算了。

    或者說俄國”難保不滋生事端”,或者說“邊備自不容緩”,饬令着意整頓防務,并不曾透露不惜一戰的決心。

     先是這八道廷寄,多則千言,少亦有五六百字,連拟帶抄,加上沈桂芬、王文韶的幫忙,也費了一個多時辰,才得妥帖,送給恭王核看。

     “我不必再看。

    宮門快下鑰了,趕緊送上去吧!” 送到兩宮太後那裡,慈禧太後不能不細看,一面看,一面還得為慈安太後解說。

    廷寄第一道是給李鴻章的,畀以保衛京畿,鞏固北洋門戶的重任,一切布置,限期一個月奏報。

     第二道是給左宗棠的,以新疆南北兩路的邊防,責成他通盤籌劃。

    第三道須分繕八通,分别寄交兩江總督劉坤一等黃河以南各省督撫,以及奉旨巡閱長江水師的彭玉麟等人,加強南洋防務及江防,簡練陸軍,以輔水師。

    第四道寄山西巡撫曾國荃,調駐紮山西的劉連捷一軍,移防綏遠。

    第五道寄河南巡撫塗宗瀛,調駐紮河南的宋慶一軍,移師關外,駐守奉天、營口等處。

    第六道分寄烏裡雅蘇台将軍、參贊大臣、烏魯木齊都統、庫倫辦事大臣等等滿蒙旗将,加強轄區邊防,認真操練,興辦屯墾。

    第七道分寄各省,整頓地丁、漕糧、鹽課、關稅,充裕饷源,同時嚴饬将應解款項,限期解清。

     最後一道是指示東三省的防務。

    龍興之地,特關緊要,這道廷寄對吉林将軍銘安的指示,特别詳細。

    而吳大澂以三品卿銜,赴吉林為銘安幫辦軍務,在李鴻藻保薦給恭王,剛才面奏奉準以後,此刻亦叙入寄銘安的廷寄之中。

     除了吳大澂以外,慈禧太後很重視鮑超。

    從多隆河一役,劉銘傳恩将仇報,冒功而誣控友軍“失期”,害得鮑超憂憤攻心,舊創大發,這幾年一直在他老家夔州新起的大宅中休養。

    慈禧太後和恭王都知道他的委屈,怕他前嫌未釋,不肯出山,所以在寄給四川總督丁寶桢,“傳旨饬令來京陛見”的廷寄中,特别寫明:“現在時事艱難,需才孔亟,務當懔遵谕旨,迅速來京,不準推诿遲延。

    ” 此外還有一道很重要的明發上谕: “谕内閣,前因時事多艱,需才孔亟,疊經谕令各直省督撫,保薦人才,以備任使。

    惟恐奇材異能之士,伏處尚多,該督撫等,聞見難周,尚未盡登薦牍,必須周咨博訪,以廣搜羅。

    着大學士六部九卿各直省将軍督撫,暨曾任統兵大臣彭玉麟、楊嶽斌,加意訪求,其有器識闳遠,通達治體;為守兼優,長于吏事,以及才略過人,足任将帥:骁勇善戰,足備偏裨;熟悉中外交涉事宜,通曉各國語言文字;善制船械,精通算學,足供器使;并谙練水師事宜者,無論文武兩途,已仕未仕,均着各舉所知,出具切實考語,秉公保薦。

    不得徒采虛名,濫竽充數,亦不得以無人可保,一奏塞責,庶幾人材輩出,緩急可資,以副朝廷延攬人才至意。

    将此通谕知之!” 這道上谕充滿了“聞鼙鼓而思将士”的意味,征召鮑超,便是明證。

    加以籌議邊防的八道廷寄,内容不免洩露,因此人心振奮,都在談論,這一次“非跟老毛子好好幹一場不可了”! 當然,最起勁的是張之洞、張佩綸這班人,不獨吳大澂的被重用,足為清流張目,更重要的是,主戰的政見占了上風,李鴻藻一出,聲勢不凡,将沈桂芬壓得黯然無光。

    沈桂芬确是憔悴了。

    李鴻藻的“威風”,固然使得氣量褊狹的“吳江相國”,寝食難安,然而亦不盡出于私心。

    練兵籌饷,廣羅人才,這樣大張旗鼓的搞法,在他看來,是禍非福,總有一天弄得決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主戰派正在鋒頭上,清流的嚣張,猶在其次,慈禧太後力主備戰,不信能夠和平了結的态度,才是他最感到焦灼的。

     “上頭為什麼如此強硬。

    ”他困惑地問寶鋆,“莫非真是肝火旺的緣故?” “肝火旺也還罷了,還有人在火上加油,才是最不可解之事!” “誰啊?”沈桂芬問:“是五爺跟七爺?” “五爺的話,上頭未見得聽,七爺的話,也得先看看對不對?再作道理。

    隻有一個人的話,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 “那是誰?” “你想呢?”寶鋆反問一句,“誰還能三天兩頭,奉召進宮?” 沈桂芬明白了,指的是榮祿。

     榮祿雖在上年十一月間,因為腰傷複發,不耐勞劇,解除了步軍統領的職司,而寵信未衰。

    如今李鴻藻複出,表裡相濟,使得沈桂芬更感威脅。

    眼前固然還有件關于榮祿的案子在兵部,隻是要想在這上面做篇文章,搞他個難堪,卻還不容易,隻有隐忍着,等待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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