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性質的混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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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了。

    但顯然它有遊戲筆墨,而且作者還十分強調遊戲的筆墨,說所寫的故事是供人們茶餘飯後消愁解悶用的。

    有些非常嚴肅非常沉重的事到了他的筆下變得不那麼沉重了。

    比如秦鐘之死吧,有點莫名其妙,死因是身體虛弱?還是不講衛生?寫他死的時候兩個小鬼帶他的魂兒走,他和兩個小鬼講價錢,後來提到了賈寶玉的名字,兩個小鬼吓壞了,最後還是死了。

     又如晴雯之死,本是非常慘痛的事,令人肝腸寸斷,所以賈寶玉寫了芙蓉诔來祭祀悼念。

    晴雯死後變成了花神,專管芙蓉,這是一個小丫頭信口胡言,而賈寶玉信以為真。

    這段描寫都是建築在小丫頭的信口胡言上。

    正在寶玉念叨着祭祀的時候,後邊出來一個人,長得和晴雯一樣,原來是黛玉,然後就跟她讨論哪個字寫得不好,用哪個字更好一些。

    賈寶玉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說自己的诔文寫得不好,姑娘見笑了。

    接着兩人切磋起文字來。

    把令人肝腸寸斷飽和着憤怒和悲哀的事化解成了寶玉黛玉之間有說有笑的關于文字的切磋。

     這樣的情況在書中還很多,很嚴肅的事到頭來變成了一場戲一個玩笑,甚至于人死也變成一個玩笑。

    金钏跳井自殺是很殘酷很可怕的,寶玉想通過對金钏的妹妹玉钏的好感來彌補自己的内疚,因為金钏的死是由于他和金钏開玩笑,金钏挨了王夫人的耳光而發生的。

    寫到寶玉逗着玉钏去吃蓮子羹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在逗着玩,是一對小男女之間的恬恬淡淡嬉嬉笑笑活潑可愛的模樣。

    要是遇到比較認真的讀者,看慣了希臘悲劇再看這樣的描寫甚至會産生反感。

     這樣一部非常嚴肅非常沉重的悲劇性的書又常常流露出遊戲的色彩,然而我們不能說這些遊戲的筆墨削弱了這部書的悲劇性。

    這好比我們看一個人,如果這個人從早到晚一直在哭的話,這固然是悲劇性的人物;如果我們接觸的這個人哭哭笑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悲傷欲絕,一會兒又滿不在乎,這也十分不幸。

    這樣看來這部書就呈現出一種我所說的偉大的混沌狀态,是現實主義又不是現實主義,是浪漫主義又不是浪漫主義,是幻化的又不是幻化的,是正劇又不是正劇,是遊戲又不是遊戲,什麼成分都有。

     曹雪芹那個時候文藝理論并不發達,他也不知道現在的這麼多名詞兒,這主義那主義,現實主義、現代主義、表現主義、象征主義、達達主義、新潮派、新小說派,他沒有受到這些分類學的分割,隻是把他自己對人生、對世界的感受渾然一體地表現出來,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想怎麼表現就怎麼表現,這恰恰是作者的優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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