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邱梅爾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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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因裡希再也忍耐不住了。

    但是海因裡希失去平衡的情緒,爆發的方向卻和衆人之預測不同,他那看起來好像是浸泡過福爾馬林溶液的标本一般顯得毫無生氣的手,突然像是跳躍的蛇似地,迳直伸向挂在皇帝胸前的墜飾。

    而對方對于這樣的一個動作所産生的反應也是超乎常軌且極不尋常的。

    萊因哈特竟然用他那為畫家所渴望、線條美好的手結結實實地痛毆了這個幾乎已經是半死的暴君臉頰。

    在場其他人的心肺功能幾乎都已經要為之瘁斃,但是當他們看到引爆開關從男爵的手中被彈開掉落到石闆上的那一刹那又複活了。

    奇斯裡立即飛撲向海因裡希,連輪椅一起扳倒然後騎在他的身上,動作之快連真正的貓也要自歎弗如。

    “不要動粗……!” 希爾德叫了出來,這個時候奇斯裡也正要放開海因裡希纖細的手腕,因為在他強有力的手掌當中,男爵細弱的骨骼發出了碎裂的聲音,這使得有着黃玉色瞳孔的勇士有些退縮。

    奇斯裡仿佛是為自己使用了不正當暴力而感到羞愧似地往後退了一步,把這個正在急速接近死亡的大逆不道犯人交給金色短發的美麗表姐。

    這一幕是不需要他出場的。

    “海因裡希,你實在是太糊塗了!” 希爾德攙扶着表弟貧弱的身體,低聲地悲泣着。

    一向具有極聰明、且豐富表現能力的她,在這個時候,卻也隻能勉強地吐出這幾個字。

    海因裡希笑了,但是此刻的笑容并不再像前一刻鐘那樣充滿惡意,即将來臨的死亡正逐漸将他身上的殺孽之氣褪去,他此時的笑容幾乎是像嬰兒一般的無邪。

    “我隻是想無論如何要做一點事情之後才死去,不管是怎樣的一件壞事,或是愚蠢的事都好。

    我一定要做點什麼事然後才死去……隻是這樣而已啊!” 海因裡希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着他看起來像是美少年一般的表姐說道,奇妙的是這幾句話說的清楚無比。

    他并未祈求要赦免他的罪,而希爾德也同樣沒有這樣的要求。

    “……邱梅爾男爵家族,就要在我這一代沒滅了。

    理由并不是由于我貧弱的身體,而是由于我的愚蠢。

    就算我身上的疾病會立即為人所遺忘,但是一定會有一些人記得我的愚蠢吧。

    ” 當他釋然地說完心中事之後,海因裡希生命的噴火孔也已經噴出最後的熔岩。

    長久以來僅靠着少許的能源勉強跳動的心髒,終于獲得了永遠的解脫,流動的生命之河化成為一灘細長的池水。

     表弟已經斷氣了,希爾德就這麼抱着他的頭,将視線轉向萊因哈特。

    隻見夏日的微風輕輕地吹撫着那頭極為奢華耀眼的金發,年輕皇帝默默無語伫立着。

    蒼冰色的眼眸讓人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濤,一隻手還是同樣地繼續把弄着他胸前那個銀質的墜子。

     修特萊彎下身子将那個引爆的開關從石闆上撿了起來,嘴裡喃喃自語。

    奇斯裡則大聲地告訴包圍在宅邸外面的己方軍隊皇帝平安無事的消息。

    騷動混亂的空氣正逐漸為沉靜所改變。

     這時,一名男子突然闖進這一行人的眼前。

    看起來像是被開始突入的憲兵隊所追趕,才不經意地闖進宅邸裡面來。

    他一隻手持着手槍,一看到萊因哈特的身影,随即發出充滿敵意的咆哮聲,将槍口對準了年輕皇帝,但是流肯早已經瞄準了狙擊點,一道閃光射過去,那名男子手上持有的手槍被擊落了,男子的求生本能好像忽然被喚醒似地,轉過身去死命地奔跑企圖逃脫。

     流肯再度扣上扳機,另一道光線射中了這名男子背部的正中央,這時侯,這名男子的姿态就好像是一名正要抵達終點的短跑競賽選手,攤開了他的雙手、頭部往後仰、胸部往前挺,當他身體向前裁下來時,竟由頭部撞進枝葉茂密的樹叢中。

     帶領着僅有三個人的親衛隊跟在他身後約半步的距離,流肯跑向樹林,小心地将死者的屍體拖出來之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死者右手邊袖子的内側。

     他所發現的是地球教信徒所特有的刺繡記号。

    流肯動了動自己的嘴唇,出聲念出了幾個文字:“地球是我故鄉,将地球握在我手。

    ”“是地球教的信徒啊!” 修特萊中将在他口中喃喃自語地說出這一句話。

    他當然也知道這個宗教團體的名稱,而且也知道無論是在帝國中或是在同盟境内,該教團一直在擴展其勢力,但是就算知道地球教的名稱,對于地球這一個名詞,一定有許多人已無法說出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吧。

     修特萊問道,你知道什麼是地球嗎?對于這一個問題,流肯上尉回答說,-以前在曆史課本上曾經看過,那是人類的發祥地,不過,那也已經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連我們的祖輩們也不一定曉得了吧……。

     一般人對于這個過去曾經是人類生活之全部的地球,所懷有的關心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雖然說确實是存在于宇宙當中的一個實體,但是其存在意義卻早已經遺失在遙遠的過去裡了。

    就算地球現在從宇宙當中消失,絕大部分的人類大概都不會感到有任何困惑或悲傷吧。

    因為那不過是一個已經被遺忘了的,或者說正在為衆人所逐漸遺忘,位于邊境上一顆毫不起眼的小行星罷了。

     但是從現在起,“地球”這個專有名詞,隻要一出現在人們的身邊,就會同時響起那近乎陰慘且不吉利的音律。

    因為那正是策劃暗殺皇帝這樣一個大陰謀的起源地。

     第一章邱梅爾事件 Ⅴ 當回到居城新無憂宮的時候,皇帝萊因哈特看起來又完全恢複一個身為偉大的統治者的自我。

    但是對于那個最令衆人出乎意料、導緻局面破裂的銀質墜飾卻連一個字的說明都沒有,使得修特萊中将和奇斯裡準将多少有些還沒有結束的感覺。

    而希爾德因為終究是大逆不道的罪犯親屬,就此返回自宅禁足思過。

    “皇帝陛下……” 萊因哈特緩步地走在大殿裡,擔任首都防衛司令官兼憲兵總監的克斯拉一級上将恭敬地喊道。

     當萊因哈特停住腳步的時候,克斯拉還是按照儀式,為皇帝平安無事道賀,同時也為未能事先察知不法的陰謀謝罪。

    “不用了,你做得很好。

    你不是已經鎮壓了這次陰謀的據點地球教支部了嗎?所以就不用再謝什麼罪了。

    ”“臣實感惶恐。

    此外,陛下,大逆不道的犯人邱梅爾男爵雖然已經死了,其死後的處置應該要如何執行呢?” 萊因哈特輕緩地搖搖頭,使得他豪氣奢華的金發呈現出美好的波浪。

    “克斯拉,雖然你生命曾受人狙擊,但逮捕了犯人之後,你難道還要處罰犯人所持有的兇器嗎?” 經過二、三秒的時差之後,憲兵總監理解了年輕皇帝不想說出來的話。

    皇帝等于已經表明了他不想追究邱梅爾男爵個人的罪責,這同時也表示說對犯人的親屬希爾德以及瑪林道夫伯爵也不予追究。

    應該要被遣責、接受制裁的是在背後操縱這一事件的那些宗教狂熱者。

    “臣立刻盤問地球教徒,查明事實真相予以處罰。

    ” 年輕皇帝以無言的點頭回應憲兵總監的話,然後轉過身子背對着他,隔着窗戶眺望着那一片已經久違了的庭園。

    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在他的胸中低聲地洶湧着。

    為掌握權力的戰鬥的确是有着令人滿足的充實感,但是為守住已經到手的權力而産生的戰鬥卻是毫無喜悅的感覺可言。

    他獨自一個人低着頭對着挂在他胸前的墜飾說道-,過去和你一起與強大的敵人作戰,真是我一生中最為快樂的日子。

    但是在我已經成為最強大之主宰的今天,有時我甚至想要擊垮我自己。

    這世上充滿可以與之相互較勁的敵人的話應該是比較有意思的。

    如果你還活着的話,我應該就可以更容易了解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吧!是不是呢?吉爾菲艾斯…… 皇帝的禦旨透過克斯拉傳達到憲兵隊。

    地球教徒五二名的生還者于是被強行帶到忠誠心與複仇心沸騰的憲兵面前,憲兵所施加刑罰之殘酷讓他們不得不羨慕嫉妒那些已經死去的同伴。

     雖然說一種不管在化學上或是在醫學上都不會傷害到受詢問者之身心的自白劑始終都沒有被發明出來,但是憲兵隊卻毫不猶豫地使用藥性猛烈的藥劑。

    本來以這樣一項大逆不道的罪名,取得自白的需要就遠比對嫌疑者的健康考慮來得優先,而且還有另一個理由就是,這些地球教徒那宛如正期待要殉教的頑固态度,更強烈地刺激了憲兵們的反感。

    因為這世上大概沒有其他任何一項事物比對某特定宗教的狂熱更會刺激和該宗教無緣的人所産生的強烈反感與嫌惡了。

     對于如此濫用藥物而猶豫的醫生,在憲兵們的怒聲斥責之下,也不由得退縮了。

    “擔心他會精神失常?現在這個時候還在擔心什麼?這個家夥從一開始就已經不正常了,難道用藥能讓他恢複正常嗎?” 就這樣在憲兵隊本部地下五樓的詢問室,被審問者不管是在肉體上或精神上都大量的在流血。

    如果以一公克的血換得一個字來計算的話,那麼在這些流血事件的最後憲兵隊所得到手的情報,和所流的血和汗的量比較起來簡直是無法相比。

    其實憲兵隊所拿到的情報也隻是表明了地球教團設置在行星奧丁上的支部,隻是陰謀的執行機關,而不是下指令或是策劃陰謀的機關。

     最高的負責人高德恩大司教,在企圖咬舌自盡未遂之後,被注射了大量的自白劑,但是還沒有要說任何話的樣子,讓醫生們都為之驚歎。

    第二次被注射之後,精神的堤防終于出現了缺口,緊繃的意志開始失禁,情報一點一滴地露顯出來。

    但是即使如此,他所說的話中比較重要的部分,也是在推測他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被命令暗殺皇帝的理由而已。

    “……如果再稍假以時日的話,那個金發小子的權力基礎就會更加強化。

    身為一個霸主,也隻有在現在這個時候虛僞矯飾,注重簡單樸素,并且盡可能消除與臣下和人民之間所可能産生的隔離。

    隻要再過些時候,他必定會彰顯其權威與榮光,而且使他的護衛更為森嚴。

    如果不趁現在采取行動,那麼以後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大緻就是這樣罷。

    ” 所謂“金發小子”是皇帝萊因哈特的敵對者們在斥責他的時候所常用的字眼,光是使用這樣的字眼,這個高德恩大司教就已經可以被判一條大不敬的罪名了。

    但是最後這名大司教并沒有在法庭上接受審判。

    當被注射自白劑的次數達到第六次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着詢問室的天花闆和牆壁大聲地亂吼亂叫,幾秒鐘以後,從他的嘴巴和鼻孔噴出鮮血來,然後就死亡了。

    “詢問”的殘酷程度姑且不論,這些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挖掘出來的事實當中,是沒有疑問的餘地的。

    地球教包括整個教團核心确實是為了某種理由想要圖謀暗殺皇帝颠覆帝國。

    一旦明白了這一點,那麼就隻有使用嚴厲的手段,讓他們清楚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狀這一條路了。

    “但是地球教徒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究竟是為了什麼樣的原因企圖刺殺陛下?這一點還是沒有水落石出。

    ” 心中有這項疑點的并不隻有克斯拉,事實上,這是其他知道這次事件的重臣們所共通的疑問。

    他們都是非常聰明的人,但反過來說,要從有限的事實當中發現這些宗教狂熱者的夢幻境地也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到目前為止,皇帝萊因哈特對于宗教,與其說是寬容,倒不如說是不關心。

    但是隻要有任何宗教團體做出否定他存在的舉動,不管這個舉動是最終目的也好,是一種手段也好,當然,他是不會置之不理的。

    從過去到現在,他對于任何的敵意或是侮蔑,從來沒有一次會不以相等的、或在相等以上的報複來加以回應,一次都未曾有過。

    望過地平線上的任何角落,也找不出這一次得要對地球教特别寬大的理由。

     回頭看萊因哈特的部下,文官們對于地球教所持有的憤怒與憎惡,或許比軍人武官還要來得激烈也說不定。

    因為随着對費沙自治領的支配以及自由行星同盟的降伏,向外征讨已經告一段落,取代軍人的文官時代已經即将來臨了,但是如果在這個時候,新皇帝被恐怖主義所打倒,那麼整個宇宙勢将再度卷入分裂與混純的漩渦之中,這樣一來他們豈不是要同時失去投效忠誠心的對象,以及秩序的守護者了嗎? ……就這樣,在七月十日召開的禦前會議之前,地球的命運,或者說至少是地球教的命運,就已經失去了連接未來的橋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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