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術師,一去不回

關燈
艦已經完成接舷作業,帝國軍的軍官通過緊密連接的通路出現在瑞達II号上.當他們環視前來迎接他們的這一群人之後,臉上出現了失望的神情,因為楊并沒有出現在這個場合.這是因為羅姆斯基身邊的人主張交涉的優先權,楊以及其他多位軍人得待在自己的室内,直到傳喚他們為止.而楊本身并沒有想要在這種瑣碎的事情上和羅姆斯基身邊的人争風頭的意思.而且可恨的安眠劑偏巧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楊竟然困了起來.這種麻煩的應對交給羅姆斯基去應付就以了的話,最好就這樣算了. 但是,穿着帝國軍軍服的男子,并沒有做這樣的解釋.他們認為楊已經感受到危機,所以在什麼地方躲起來了.滿臉充滿感謝的笑容,迎向“救命恩人”的羅姆斯基醫生,突然被人用手槍頂住他的臉.這出奇怪的戲劇,此時開始了第二幕. “楊威利在哪裡?” 受到對方這種協迫性的質問時,羅姆斯基的反應不是害怕而是驚異.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麼,不過你們這樣子把槍頂在我的身上,是非常失禮的行為.你們得先把槍收起來.” 後世有人對羅姆斯基此時的态度做這樣的批評. “這就好像在要求狗舉止要端正有禮一樣,怎麼可能講得通呢?這個時候主席所應該做的,不是說教而是拿把椅子向他們擲過去.” 士兵拿着手槍突然對着醫生的胸部開火了.狙火線削過他的下颚、貫穿了咽喉的頂部.頸骨與神經纖維束已經遭到破壞的醫生無言地倒落在地闆上,他的臉仍然是那種略顯驚異的表情. 羅姆斯基身邊的人立即發出慘叫聲,四處竄逃.接着又有好幾道火線追着他們的身後,但是通通沒有擊中.這或許是因為暗殺者心中正在盤算這些的逃走的人可以帶領他們找到楊威利的藏身處也說不定. 一時五十五分.史恩.史路少校與萊納.布魯姆哈爾特中校,已經從羅姆斯基身邊那群恐慌的人臉上非言語的表情和動作,知道了事态的危急.立刻拿起槍,開始把家具堵在軍官俱樂部的門口,築起一道防禦工事,但雜亂的腳步聲已經朝這個方向接近過來,十道以上的火線已經射進室内了. 激烈的槍擊戰就此開始. 射擊羅姆斯基的那名男子,被施恩.史路射穿了鼻梁以下的部位,當場死亡.為何他願意參與這種不名譽的恐怖活動,是因為信仰或者物質上的利益呢?成了一個永遠的疑問. 敵方所射出的火線,和布魯姆哈爾特等人比較起來,在熟練度上差得很多,但是射擊的密度卻彌補了準确度的不足.原先部下們隻是顧着要求他們的司令官把頭還有身體盡量伏下,但是當他們領悟處境的危險時,不得不立即轉變方針. “請趕快逃走,提督!” 布魯姆哈爾特中校與史路上校同時喊了出來,但是暗殺者的怒吼,手槍發射的聲響,還有人們及椅子跌落在地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把他們的叫聲給攪亂了.布魯姆哈爾特一面用他熟練的射擊,瞬間又擊倒了三個人,然後再度對楊大聲地吼道. “請趕快逃走,提督!” 楊在他們的吼聲下,卻也不知該往哪裡逃才好. 楊搖了一下他的頭.此時的他,從頭上的黑色扁帽到腳底下的靴子,服裝非常地整齊,對于這個平常不以整潔迅速為美德的男子而言,應該是相當了不起的. 派特裡契夫伸出比楊還要粗兩倍的手腕,抓住了楊的肩膀.他攫住發呆的司令官,半扛着似地把他拖到後門,把他的身體放在門外面後,立即把門關上,然後叉開他的兩條腿擋在門前. 此時,半打以上荷電粒子的光束,刺穿了派特裡契夫巨大的身軀.這位自同盟軍第十三艦隊創設以來,一直在楊威利的司令部輔佐着司令官和參謀長,個性爽朗的巨漢,以非常穩靜的眼光,看着他軍服上被射穿的那六個洞,還有從那六個洞裡面所流出來的血.随後将視線轉移到這群加害他的人身上,派特裡契夫竟然還優然地說: “算了,不痛的.” 他這種好像疼痛放在床上忘了帶來的聲音,令入侵者感到畏怯.但是他的聲音在兩秒鐘以後引起了反應作用.聲嘶力竭的叫聲與火線同時朝着派特裡契夫的巨大身軀交相擊.他那副巨大的身軀表面被鑿穿了無數的洞,派特裡契夫最後慢慢地滑落到地面. 因為派特裡契夫恐怕是故意要讓他巨大的身軀堵住門口,所以這些暗殺者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龐大的身軀移開.而布魯姆哈爾特以及史路則将火力集中往這個方向射擊.這時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還在和這群闖入的暗殺者抵抗,兩人的射擊奇準無比,而暗殺者充滿憎惡的射擊,先集中在史路的身上. 一道火線貫穿了史路的左銷骨,但是并沒有命中心髒和肺部.而他之所以意識倒地,還是因為被擊葉時的腳步踉使得他的頭部側面猛力撞向牆壁所緻. 暗殺者此時雖然想要對這名擊倒他們五個同伴的青年士官加以複仇,但是他們對于根本目的之忠實度卻比複仇心來得優先.數名暗殺者粗暴地從施恩.史路以及他所流出的血泊中飛奔過去.VI 二時零四分,當第五艘艦艇出現在舞台上的時候,巡航艦瑞達II号已經死傷狼藉,而且幾乎完全被猾的侵入者給壓制住了.因此,發現有戰艦占據了整個螢幕畫面的是這些入侵者當中的一個人. “不明艦艇快速接近!” 盡管此時出現在螢幕上的戰艦,對這些暗殺者來說是來路不明,但他們的所屬卻遠比這些暗殺者來得清楚明白.那就是連日急行的尤裡安.敏茲等人所搭乘的艦艇尤裡西斯号.“楊提督一定身在通信混亂、中斷的宇宙區”這個洞察到底是對了. 原本兩艘驅逐艦其中的一艘,此時驚慌地将艦艇頭部的方向調整過來,但是尤裡西斯炮門的焦點早已經設定.出力與射程上些微的差距,卻将生死勝敗畫分了開來.三道閃光射線貫穿了驅逐艦本身,暗殺者的艦艇在一瞬間化成印重的白色火球,而艙内的成員則一同還原成為宇宙分子. 尤裡西斯雖然摧毀了其中的一艘驅逐艦,但是卻不能對另一艘與巡航艦瑞達II号接舷的驅逐艦加以炮擊.尤裡西斯号于是靠近這兩艘好像憎惡的雙胞胎艦艇,然後與瑞達II号接舷.噴上酸化液,強行造出一條通路. 槍戰馬上就開始了.火線呈縱橫掃射,殘餘光線在人的視網膜上畫出一條條藍色的線. 以人數來說,暗殺者的那一方還是占有優勢的,因為他們的指導者将組織裡面半數以上的人力資源全部投注在這個陰謀當中.但是,從尤裡西斯号沖進瑞達II号艦艇内的是在華爾特.馮.先寇布的指揮之下經曆過多次實戰的男子,他們的憤怒與熟練已經淩駕在暗殺者的信仰之上.接着槍擊戰之後的是一場肉搏戰,一場狼與食肉兔之間的鬥争.這些以兇暴取勝的暗殺者,在地球上的戰役當中,曾經是使帝國軍畏縮的瘋狂信徒,不久之後也一一地倒在血泊之中了.勝利的人尖銳地逼問那些倒在地上,渾身是血與憎惡的失敗者. “楊提督在哪裡?” “……” “說!” “早就……早就不在世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了!” 這名士兵分明是自找苦吃地回答道,先寇布憤恨地用軍靴踢碎了士兵的上颚牙齒.如果想要裝紳士風度的話,他的怒氣不管是在質與量上都過剩了. “尤裡安,馬上去救提督!等把這些家夥收拾之後,我也會過去.” 尤裡安還沒等到先寇布吩咐,就已經朝另外一個方向趕過去了,他雖然身穿裝甲衣,但是卻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快速敏捷,馬遜等五六名武裝士兵跟随在他的後頭. 在臨界前一刻的不安當中,尤裡安仍然拼命抓住那一條和奇迹相連的細線.雖然在此之前通信斷絕,但還是成功地找到楊所乘坐的艦艇.正因為自己都已經來到了這裡,所以絕對還是有希望的.努力一定會有回報的!尤裡西斯号一向是艘幸福的戰艦,而自己不正是乘着它過來的嗎? 尤裡安所找尋的人,此時正困惑地走過艦内某個區域不明的地方.時而雙後抱住胸前停住了腳步,但随後又邁出步伐.他雖然從那一群暗殺者當中逃了出來,但是卻沒有尺慌失措地四處亂走,這倒是與一般常人稍微有些不一樣.至少他現在也應該想想哪裡才安全吧. 楊打從心裡面想,還好沒有讓菲列特利加和尤裡安也一起來.奇妙的是,這名男子竟然沒有想到自己是在那些為他獻身的護衛保護之下而活到現在.不想要連累他人的這種想法倒是先從他的腦海裡跑出來.現在這個時候,他是被部下從“戰場”裡面所解救出來的人,卻這樣大膽地走着.當然,如果有人問他說:“你想死嗎?” “不怎麼想死哪!” 他一定會這樣回答的,但是在回答的話中加上“不怎樣”這三個字,或許就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原因吧.如果死了的話,那麼對妻子菲列特利加就太過意不去了,她擔任自己的副官三年,當自己的妻子一年,真的一直在為自己盡心盡力,隻要自己繼續活下去,就能夠讓她覺得高興,所以自己還是想盡量伊朗地和她生活在一起. 二時三十分.這個時候,楊和尤裡安之間的直線距離,僅相隔四十公尺.但是在這之間卻有三層牆壁還有機械一類的屏障,可惜楊和尤裡安并沒有透視的能力,以至于阻礙了他們的相見. “楊提督!” 尤裡安一面奔跑,一面戰鬥;一面尋找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楊提督!我是尤裡安.您在哪裡?” 此時跟随在他後面的,除了馬遜之外,就隻剩下兩名士兵了.另外兩名已經在肉搏戰的渦當中失性命.此次他們所面臨的敵人,根本就不會逃跑,而是隻要一碰面就一定得互相纏鬥,直到将對方打倒為止.正因為如此,在尋找的路程中不知浪費了多少寶貴的時間. 二時四十分.楊在原地站住了.因為聽風在極近距離的地方,有人在呼叫他. “楊威利提督!” 這個叫聲不是詢問,甚也不是确認,而隻是向對方表明他将要開槍而已.接着,說話的人好像被自己的聲音鞭打了神經似地發作開槍了. 一種異樣的感覺,從楊那仿佛變成棍子似的左腿貫穿而過.楊踉跄了一下,背部撞到牆壁上去.這種異樣的感覺具體化之後,最初是沉重,接着變成灼熱,最後化成疼痛擴大到他的全身.血液好像被人用真空泵給吸出來似地泉湧而出. “大動脈被打中了……”,楊此時異常冷靜地下了這個判斷.如果不是因為疼痛的感覺侵蝕到意識領域的話,楊甚至會感覺到眼前這幕情景,就好像在看立體V的畫面一樣.而擊中他的那個人,卻發出恐怖至極,令人頭昏腦脹的叫聲,手中的槍掉落在地上,然後以一種與狂舞的巫師相同的動作,從楊的視線裡消失了.楊一面聽着對方以變調的聲音叫着“殺死了,殺死了”,然後這種聲音漸漸遠去,他一面解下領,把領巾繞在傷口上面.這個傷口已經變成血漿的噴泉了,楊的兩隻手全部被血染得鮮紅.楊過去所曾經流過的血,和現在比起來,真是顯得微乎其微. 此刻,疼痛的感覺成為楊的意識領域和現實間相互連接的唯一一條細細的通路了.楊心裡想着,差不多快要死了吧.妻子、受自己保護的人、還有部下們的面容,一一地浮現在楊的腦海當中.楊不禁對自己生氣了起來.對于自己身在他們所無法伸出援手的地方,且遭遇到這種情形所表現出來的不積極性感到非常地厭惡.他于是用單手着牆壁,開始在通道中走了起來.仿佛隻要他這樣,就可以将橫在他與他親密的人之間的牆壁給打破似地. 多麼奇怪啊!楊的意識領域中,有部分意識發出了這樣的苦笑.流了這麼多的血,體重應該會減輕啊,怎麼身體還是這麼沉重呢?真的好沉重啊!無數隻充滿惡意、透明的手,不僅纏繞在楊的腿上,甚且纏住他的上半身,想要将他拖倒在地上. 楊身上象牙白的長褲,此時好像被某位無形的染匠,在瞬間染得紅黑一片.原本纏繞在傷口上的領巾,此時已經失去了止血的作用,成了一樣布制的、供血液順着流出來的通路. 哎呀!楊心裡想着,怎麼視線的位置好像水往下流似地降低了呢?不知不覺間,楊的膝蓋已經着地了.楊想要再度站起來,但是卻失敗了,他的背輕輕地碰到牆壁,然後就那樣順着牆角坐下,一動也不動了.這種姿勢不太好看哪!楊心裡想着,不過他卻連換個姿勢的力量都沒有了.在他周圍的那一灘血,仍然不停地擴大着.哎呀,哎呀!“奇迹的楊”變成“浴血的楊”了,楊的腦子裡面仍然還在想着,不過伴随思考而來的卻是極度的疲累. 手指不能動了.聲帶的機能也在逐漸的喪失中.楊卻還在說着“對不起了,菲列持利加,對不起了,尤裡安,對不起了,各位……”,但是這個聲音除了他以外,再也沒有任何人聽到.不,或許隻是自己這麼想而已. 楊閉上了他的雙眼,這是他在這個世上所做的最後一個動作.他的意識從透明到漆黑,然後從漆黑落入無色彩的深井中,就在此時,在他的某個意識角落,卻聽到有一個懷念的聲音在呼喚着他的名字. 宇宙曆八零零年的六月一日,淩晨二時五十五分.楊威利的生命在三十三歲的時候終止了.
0.15696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