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布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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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之中。

    腳步聲最響。

    腳步聲越來越近。

     布蘭吓得都不敢喊。

    火堆已燒成若幹微弱的餘燼,而朋友們睡得香甜。

    他幾乎要溜出自己的身軀,進入狼體内,但夏天遠在數裡之外,而他不能把朋友們無助地丢在黑暗中,面對井裡出來的莫名東西。

    我告訴過他們不要來這兒,他悲哀地想,我告訴過他們這兒有鬼魂。

    我告訴過他們,應該去黑城堡。

     那腳步聲很是沉重,緩慢遲滞,摩擦着石頭。

    它一定十分巨大。

    老奶媽的故事中,“瘋斧”是大個子,而黑夜裡出沒的妖怪更加碩大。

    從前在臨冬城,珊莎告訴他,如果躲進被子底下,黑暗中的惡魔就找不到人。

    現在他差點這麼做,随即想起自己是個王子,幾乎就要長大成人了。

     布蘭在地闆上蠕動,拖動那雙無力的腿,直至碰到梅拉。

    她立刻醒轉。

    沒有誰醒得有梅拉·黎德那樣快,沒有誰像她這般高度警覺。

    布蘭将一根手指按到嘴上,示意别說話。

    她立刻聽見了聲音,他可以從她臉上看出來。

    回蕩的腳步,微弱的嗚咽,沉重的呼吸。

     梅拉一聲不吭地拿起武器,右手抓三叉捕蛙矛,收攏的索網懸于左手,光腳靜悄悄地走向那口井。

    玖健仍在熟睡,對周遭變故毫無知覺,而阿多邊呻·吟,邊翻身,顯得很不踏實。

    她在陰影之中移動,繞開月光,像貓一般安靜。

    布蘭盯着她,發現連自己都很難察覺矛上反射的微弱閃光。

    我不能讓她獨自與妖怪搏鬥,他心想。

    夏天在遠處,但是…… ……他溜出自己的皮,進入阿多體内。

     跟進入夏天不同。

    進入夏天太容易,現在布蘭連想都不用想。

    這更困難,就像往右腳套左腳穿的鞋,怎麼也不合适,而且這鞋很害怕,這鞋不明白怎麼回事,拼命要把腳推開。

    他嘗到阿多嗓子裡污物的味道,幾乎厭惡地逃離。

    但他不能,反而掙紮着坐起,雙腿收至身下——一雙壯碩的腿——然後站立。

    我能站了。

    他跨出一步。

    我能走了。

    感覺如此怪異,差點當即摔倒。

    他看到自己就躺在冰冷的石頭地闆上,一個小小的殘疾,然而“他”現在不是殘廢。

    他抓起阿多的長劍。

    井裡的呼吸聲已變得跟鐵匠的風箱一樣響。

     突然一聲号哭,如同匕首穿透全身。

    黑暗中,巨大的影子鑽上來,歪歪扭扭地撞進月光之中,恐懼從布蘭心中油然升起,如此強烈,以至于他發現自己又躺回地闆,而阿多吼着“阿多,阿多,阿多”,就像當日湖中塔上,雷電閃耀之時。

    但那黑夜中出沒的妖怪也跟着慘叫,在梅拉的索網内狂亂翻騰。

    布蘭看到長矛從黑暗中猛刺而去,那東西踉踉跄跄地跌倒,不斷掙紮。

    号哭仍從井内傳來,甚至更響了。

    地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一邊翻滾抵抗,一邊尖叫,“不,不。

    不要。

    求求你。

    不要……” 梅拉站在上方,銀色的月光在捕蛙矛尖端閃爍。

    “你是誰?”她提問。

     “我是山姆,”黑乎乎的東西抽泣着,“山姆,山姆,我是山姆,放我出來,你刺疼我了……”他在月光下打滾,在梅拉那張糾結的索網中瞎撲騰,而阿多仍在喊,“阿多,阿多,阿多。

    ” 這時玖健把枝條加入火堆之中,吹氣使得焰苗重新噼噼啪啪竄起來。

    有了光線,布蘭看到井邊是個蒼白的女孩,面龐削瘦,全身裹在獸皮裡,披一件大黑鬥篷,正試圖讓懷中的嬰兒停止号哭。

    地上的東西隔網摸匕首,可惜孔眼太小,做不到。

    他不是妖怪,也不是渾身滴血的“瘋斧”,隻不過是個大胖子,穿黑色羊毛布衣服,外加黑毛皮、黑皮革、黑鎖甲。

    “他是個黑衣弟兄,”布蘭道,“梅拉,他來自守夜人軍團。

    ” “阿多?”阿多蹲下身子,窺視網中人。

    “阿多,”他又大聲說。

     “黑衣弟兄,對。

    ”胖子仍像風箱一樣喘氣。

    “我是守夜人的一員。

    ”他的下巴纏了根網線,迫使他擡頭,其他的線則深深嵌入臉頰。

    “我是烏鴉,求求你,把我放出來。

    ” 布蘭突然變得不大确定。

    “你是三眼烏鴉嗎?”他不可能是三眼烏鴉。

     “我想不是。

    ”胖子轉動眼珠,隻有兩顆眼珠。

    “我是山姆。

    山姆威爾·塔利。

    放我出來,它弄疼我了。

    ”他又開始掙紮。

     梅拉厭惡地哼了一聲。

    “别亂動,如果扯壞我的網,就把你扔回井裡去。

    躺着别動,我替你解開。

    ” “你是誰?”玖健問那抱嬰兒的女孩。

     “吉莉,”她說,“用紫羅蘭花取的名。

    他是山姆。

    我們沒想吓唬人。

    ”她搖晃嬰兒,柔聲低語,終于制止了号哭。

     梅拉為肥胖的黑衣弟兄解索網。

    玖健走到井邊,向下窺視。

    “你們從哪兒來的?” “從卡斯特堡壘,”女孩道,“你是那個人嗎?” 玖健轉身看她。

    “那個人?” “他說山姆不是那個人,”她解釋,“有另一個。

    他被派來尋找那個人。

    ” “誰說的?”布蘭問。

     “冷手。

    ”吉莉輕輕回答。

     梅拉掀開索網一端,胖子坐起來。

    他在顫抖,布蘭發現,而且仍然拼命喘氣。

    “他說這兒會有人,”他長籲一口氣,“城堡裡有人。

    但我不知你們就在樓梯頂上,不知你們會扔出一張網,還戳我肚子。

    ”他用戴黑手套的手摸摸腹部。

    “有沒有流血?我看不見。

    ” “沒那麼嚴重,隻想把你捅倒而已,”梅拉說。

    “來,讓我看看。

    ”她單膝跪下,觸摸他的肚臍周圍。

    “你穿着鎖甲耶。

    根本連皮都沒破。

    ” “啊,但還是很疼,”山姆抱怨。

     “你真的是守夜人的弟兄?” 胖子點點頭,下巴微微顫動。

    他的皮膚看起來蒼白而松弛。

    “我隻是個事務員,負責照看莫爾蒙總司令的烏鴉。

    ”片刻之間,他似乎快要哭出來。

    “但我在先民拳峰把它們弄丢了,都是我的錯。

    我還迷了路,連長城都找不到。

    它有一百裡格長,七百尺高,我居然找不到!” “你已經找到了,”梅拉說。

    “把屁股擡起來,我要收網。

    ” “你怎麼穿過長城的?”山姆掙紮起身時,玖健問。

    “這口井是否通往某條地下河,然後可以過來?可你身上一點也不濕……” “這裡有道門,”胖子山姆說,“一道暗門,跟長城本身一樣古老,被稱為‘黑門’。

    ” 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

    “我們能在井底找到這道門嗎?”玖健問。

     山姆搖搖頭。

    “你們不行。

    得由我帶路。

    ” “為什麼?”梅拉想知道,“如果确實有道門……” “你們找不到。

    即使找到了,它也不會開。

    不會為你們而開。

    這乃是黑門。

    ”山姆揪揪褪色的黑色羊毛布衣袖。

    “他說過,隻有守夜人的漢子能夠打開,需要一個發下誓言的弟兄。

    ” “他,”玖健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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