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凱特琳

關燈
離大河尚有一小時騎程,他們便看見營火的煙柱。

    接着,各種聲音飄過農場、田地和原野洶湧而來,朦朦胧胧,有如遠海的呼喚。

    漸行漸近,濤聲便愈加強烈。

    待他們終于瞧見陽光下閃耀的渾濁的曼德河水,聲音也變得清晰,分辨出人語,金鐵交擊和馬嘶。

    對他們而言,盡管有先前的煙柱和聲響預作提醒,仍舊不由自主地為眼前的大軍張口結舌。

     成千的營火使空中彌漫着蒼白的薄霧。

    排列整齊的馬匹綿延數個裡格。

    為制造承載旌旗的長杆,一整座樹林砍伐而光。

    巨大的攻城器排列在玫瑰大道兩旁的蔥綠草坪上,有投石機、弩炮和攻城錘,那沖錘光車輪就比一個騎兵還高。

    豔陽下,無數的矛尖閃着紅光,仿佛正在泣血。

    諸侯和騎士們的營帳好似絲質蘑菇,遍布四野。

    她看見拿矛的兵、持劍的兵、戴盔穿甲的兵,看見招搖過市的營妓,看見搭裝羽毛的弓箭手,看見驅趕貨車的雜役,看見喂養牲畜的豬倌,看見傳送信息的聽差,看見磨砺長劍的侍從,看見驅策戰馬的騎士,看見呵斥劣駒的馬夫。

    “不可思議……有這麼多軍隊,”文德爾·曼德勒爵士評論。

    他們越過一道古老的石拱橋——此橋正名為“苦橋”。

     “沒錯,”凱特琳贊同。

     看來,幾乎所有的南境貴族都響應了藍禮的号召。

    四處可見高庭的金玫瑰:繡在兵士和仆人們的右胸前,招展在裝飾長槍和木矛的綠絲幡上,刻畫在提利爾家族五花八門的旁支——兒子、兄弟、表親、叔舅——帳門的盾牌上。

    凱特琳還看見佛羅倫家族的狐狸鮮花旗,兩支佛索威家族的青蘋果旗和紅蘋果旗,塔利伯爵的健步獵人旗,奧克赫特家族的橡樹葉旗,克連恩家族的鵝旗,以及穆倫道爾家族那描繪成群黑橙蝴蝶的旗幟。

     曼德河對岸,風暴之地的領主們也升起了自己的旗幟——他們是藍禮直屬的附庸,宣誓效忠于拜拉席恩家族和風息堡。

    凱特琳認出布萊斯·卡倫的夜莺旗,龐洛斯的鵝毛旗,以及伊斯蒙伯爵的海龜旗——綠色的汪洋上漂浮的綠海龜。

    但除開她認識的盾牌徽記,另有十幾個異常陌生,想來他們該是效忠于地方諸侯的下級領主,或是雇傭騎士和自由騎手,這些人麇集到藍禮·拜拉席恩周圍,為的是要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站在勝利者的一邊。

     藍禮自己的旗幟高高飄揚于衆旗之上。

    在他最高大的攻城塔上,在那生牛皮覆蓋的巨大橡木輪車頂,飄動着凱特琳畢生所見最為壯觀的——那塊布料能做城堡大廳的地毯——一面旗幟,金黃面底,繡着拜拉席恩家族黑色的寶冠雄鹿,高大、騰越而驕傲。

     “夫人,您聽見那邊的喧嘩了嗎?”哈裡斯·莫蘭騎行靠攏,輕聲問,“那是什麼?” 她仔細分辨,吼聲,馬兒的尖叫,兵器铿锵,還有……“喝彩聲,”她道。

    他們騎上一道緩坡,朝着遠方一列顔色鮮亮的大帳篷行去。

    當他們穿過這列帳篷,人愈來愈多,聲音也愈加鼎沸。

    然後,她找到了答案。

     下面,在一座小城堡的木石城垛下,一場團隊比武正在進行。

     人們清出場地,立好栅欄,修築跑道,搭起看台。

    數百的人前來觀看,噢,也許成千。

    從場地的情況看來,雜亂、泥濘、到處都是殘甲斷矛,他們至少打了一整天。

    而今,比武到了最後關頭,仍在馬背的騎士不滿二十,在觀衆和落馬戰士的喝彩聲中,相互砍劈和沖鋒。

    她看見兩匹全副重甲的戰馬撞在一起,鋼鐵和血肉難分難解,糾結在地。

    “比武大會!”哈裡斯·莫蘭宣布。

    他總愛布告人盡皆知的事。

     “噢,漂亮!”眼見一位彩虹條紋披風的騎士給了窮追他的敵手反戈一擊,長柄戰斧擊碎對手的盾牌,打得對手暈頭轉向,文德爾·曼德勒爵士不禁叫好。

     人潮洶湧,難以接近。

    “史塔克夫人,”科棱爵士道,“若您的部下願意留在這裡,我這就帶您面見王上。

    ” “好吧,”她下了命令,由于比武的喧嚣,她不得不提高聲調。

    科棱爵士緩緩地穿越人群,凱特琳緊随其後。

    人群中忽然一陣叫嚷,一位沒戴頭盔、盾牌有獅鹫紋章的紅須男子被一個藍色铠甲的高大騎士打落下馬。

    這騎士的鐵甲深邃幽藍,他異常鎮靜地揮舞着手中的鈍化流星錘,坐騎的铠甲上,有塔斯家族分成四份的日月紋章。

     “紅羅蘭敗了,諸神該死!”一位男子咒道。

     “洛拉斯會教訓這藍——”同伴的回答被另一陣突來的驚叫所淹沒。

     又一個戰士落馬。

    傷殘的馬兒壓住了騎士,人馬都在痛苦地嚎叫,侍從們急忙上前幫忙。

     這真是瘋了,凱特琳想。

    真正的敵人近在咫尺,半壁國土烽火連天,藍禮居然還呆在這兒玩他的打仗遊戲,活象個初次拿到木劍的男孩! 領主和貴婦們坐在看台上觀看比武,和下面的觀衆一樣津津有味。

    從中,凱特琳發現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父親常和南境的領主打交道,很多人都曾來奔流城做客。

    她認出馬圖斯·羅宛伯爵,此人較前更加結實健壯,白色上衣上延展着金樹家徽。

    在他身下坐了奧克赫特伯爵夫人,纖細嬌小。

    而在她左邊則是角陵的領主藍道·塔利,他的巨劍“碎心”依靠在椅背。

    其他人她隻能辨認出家徽,甚至很多紋章她也說不上來。

     在他們之中,在一位年輕的王後身邊,一個頭戴金冠的幽靈正有說有笑。

     難怪領主大人們對他趨之若骛,她想,他簡直就是勞勃重生。

    藍禮和勞勃年輕時一樣俊美:四肢纖細,肩膀寬闊,柔順平直的炭黑頭發,湛藍的眼珠,甚至那淺笑也一模一樣。

    他額上那條纖細的冠冕與他十分般配,乃是軟金制成,一輪玫瑰精巧地鑲嵌其上,正面有個暗色翡翠做的鹿頭,裝飾着金眼金角。

     國王在雄鹿寶冠下穿了一身綠色的天鵝絨外套,胸前用金黃的絲線——高庭的色彩——繪着拜拉席恩的紋章。

    與他同坐高位的女孩也穿着高庭的服飾,那定然是他年輕的王後瑪格麗,梅斯·提利爾公爵的女兒。

    凱特琳明白,正是由于他們的聯姻,全南境的貴族才聯合在一起。

    藍禮現年二十一歲,那女孩則比羅柏還小,非常漂亮,麋鹿般溫柔的眼睛,長長的棕色卷發慵懶地披散在肩膀。

    她的笑容既羞澀又甜蜜。

     武場上,又一人被彩虹披風的騎士擊落下馬,國王也和大家一起贊歎。

    “洛拉斯!”她聽見他喊道,“洛拉斯!為高庭而戰!”王後則興奮得不住拍手。

     凱特琳回身過去,打量比武會的殘局。

    如今,場地中央隻剩下四個人,而毫無疑問誰受國王和觀衆的寵愛。

    她從沒見過洛拉斯·提利爾爵士,但即便在遙遠的北國,仍舊流傳着少年百花騎士的故事。

    洛拉斯爵士騎在一匹銀甲的高大白馬上,手握一把長柄戰斧,頭盔中央有金玫瑰冠飾。

     幸存者中有兩人很快達成共識。

    他們腳踢馬刺,一起朝深藍铠甲的騎士撲去。

    待他們一左一右接近靠攏,藍騎士猛地一拉缰繩,用破碎的盾牌狠狠地砸中一位襲擊者的面孔,同
0.0827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