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何堪青霜慰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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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隻是親情并不融洽,其間更多外人不堪聞問之事,一提起他來,二先生着實的傷心了,先時的興頭,頓時為之瓦解冰消。

     簡昆侖見狀,心裡已有所見。

     二先生默默無言地走向一邊坐下來,像是很苦惱。

     簡昆侖一笑道:“你不必愁了,你我年齡相差甚多,一樣可以交個朋友,結為忘年之交,既是朋友,當然可以互相傳授武功,你看可好?” 二先生聆聽之下,瘦白木讷的臉上,立時綻現了笑容,片刻之後,情緒又自變了,一時連連點頭道好。

     簡昆侖冷眼旁觀之下,不禁驟生無限感慨。

     對于眼前這位柳二先生他雖不盡了解,卻已有了初步認識,看來他雖天生美質,對武學一道,尤其能自辟其境,有所創新,卻以生性過癡,看不開一個所謂情字,在一次緻命的感情打擊之後,心靈片碎,神智失常,乃緻自暴自棄,落得眼前下場。

    由此而觀,柳蝶衣對他形若幽禁的收留,未見得全是惡意,實在是以二先生這般形樣,已萬難獨處生存,便隻好拘禁身邊,聽其自便,自生自滅了。

    然而,二先生畢竟不曾嚴重到心靈喪失,全無知覺地步,卻也偶有其片刻清醒時候。

    這時候,正是他心界最感空虛彷徨之時,便隻有昔日戀人宮小娥的往日深情,堪承慰藉。

    是以那具宮小娥的頭骸,便為支持他生命存在唯一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了。

     或許這也正是柳二先生之所以甘心居此,不思他遷的唯一理由……事實上,他的生命也已到了盡頭,人生對他來說,已再無新意,已然到了盡頭……這時候,簡昆侖的忽然闖入,對他來說,該是一件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病使他早已生疏了與人相處的應對舉止,即使在此一霎間的清醒時候,也不知如何應對,才緻語無倫次,時現遲鈍了。

     正因為對他有此一番認識,簡昆侖才對他更生同情。

     這樣的一個人,對簡昆侖來說,其實不難控制,換了另外一人,正可乘機利用,以之為手中棋子,用為柳蝶衣手足自殘的惡毒部署,出其不意地予以緻命打擊……那卻是卑鄙下流的,簡昆侖絕不屑為。

     他所想到的卻是,如何對眼前這個精神失常,心靈破碎的人,施以溫暖,讓他在即使片刻的清醒裡,不再憂傷,庶幾乃能使他感覺出人生另一面的意義,或許這麼做終将無濟于事,卻是簡昆侖所不能為力的了。

     對于柳二先生,簡昆侖已完全不存幻想,甚至于一度侈想他能助己脫困的希望,也完全打消。

    基本上對方是一個精神失常心智殘缺的患者,對于這樣的一個人,除去愛的關懷之外,任何的寄望都是卑鄙,有失于仁者風範。

     有了這個主見,簡昆侖的心反倒輕松寬釋了。

     “來,我們到院子裡去,今夜的月色很好,我先把空門八式的第一招無風自動教給你可好?” 說時身形略搖,翩若飛葉地已落身窗外。

     他這裡身子方行站定,擡眼看時,二先生卻已直立當前,身法顯然與自己不差先後,這番寓動于靜功力,俨然大家身手,妙在動靜之間,竟是絲毫不着形迹,分明已入極流之境,令人油然生敬。

     二先生絕非自炫,一派真摯地向對方臉上望着,表情甚是天真。

     “你的輕功如此高明,想來較諸令兄,也是不差……”簡昆侖含笑道,“這樣你學我的空門八式之後,施展起來,更是妙用無窮……時間不早了,我們就開始吧!” 說完,他随即将第一式無風自動施展開來。

    按空門八式此一禅門身法,乃為無風自動、兩袖清風、海嘯山崩、無影迂回、咫尺乾坤、星月雙抱、殘陽晚照、滿樹菩提八式所合,簡昆侖說得容易,其實若無上乘輕功根基,兼以純實内功,根本不得其門而入。

     一經熟練之後,更可分合由心,予人以虛實不測之感,端視各人功力出手,可予敵人輕重不等甚而緻命打擊。

     柳二先生這一霎神清智明、顯然别具慧根,前後觀望了三次,簡昆侖隻不過指出了兩三個關竅所在,他便霍然貫通,簡昆侖原以為整個八式可望在七日之内傳授完成,如此看來,頂多三天,即行完事。

     二先生今夜興緻很高,一口氣領會了無風自動、兩袖清風、海嘯山崩三式之後,兀自不能自已。

     簡昆侖驚訝之餘,待将餘下的幾式乘着興頭一并傳授給他,忽然覺出這位柳二先生的神色有異,隻見他兩眼發直,面現木讷,嘴裡念念有詞,忽然他面現猙獰,在簡昆侖簡直做不出任何反應之前,冷笑一聲,一掌直向他臉上劈來。

     二人相距甚近,閃躲已是不及。

    情急間,簡昆侖隻得出手,與他硬接一掌。

     雙方掌力方接,簡昆侖即覺出對方掌力柔弱無力,方自覺出不好,那股至弱功力,忽地化為巨大力道,已自反彈而出。

     簡昆侖方自覺出,對方施展的正是所謂金鳝行波功力,如不能即時化解,定受其害,當下不假深思,即行随着對方這股彈出的力道,飛躍而出,刷地落向牆頭,再次翻身,已自滾落自己院牆之内。

     饒是如此,卻也摔得全身生疼,一時之間全身上下,有一種特殊感覺,仿佛漲滿了氣血,随時都将會爆炸開來,這番滋味,好不難受,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走了兩步,頗似重心不穩的那般模樣,竟自坐了下來。

     耳邊上隐約聽見二先生宛若豹嗥的淩厲呼叫聲音,随着聲音的起落,間雜着淩厲的掌風,以及樹木折斷、假山傾倒的巨大聲音,聲勢好不驚人。

     敢情是對方神經大肆發作了。

     這次的發作,竟是這般厲害,大異于簡昆侖平日所見,雖然相隔甚遠,其間還間隔着一堵高牆,卻也能感覺出驚人聲勢。

     二先生必是一番拳打腳踢。

    随着他揮踢而出的拳腳,每一次都發出巨大的聲響,間和着他聲嘶力竭的呼叫聲音,真正吓人已極。

     漸漸地,呼叫聲愈見低微,然代之而起的卻是巨大的喘息聲,他必已十分微弱,接着連喘息聲音也聽不清楚,卻傳過來二先生宛似斷腸的聲聲呼喚:“小娥……小娥…… 我的……賢妻啊……” 雖是喃喃自語,靜夜裡卻隐約可聞。

     簡昆侖心裡一驚,卻是因為賢妻二字。

     一個骨碌待将由地上翻起,意外地,卻為迎面的一股巨力所阻,才起了一半,便又躺了下來。

     長帔在風勢裡微微作響。

     眼前這人,有着高颀的身子,眼睛尤其犀利,近注逼視之下,灼灼有光。

     乍見之下,簡昆侖由不住吓了一跳,隻以為是鬼魅當前。

    這人竟能毫無聲息地出現自己當前,當然絕非易與之輩。

     眼前人,除了一張臉外,整個身子連同頭上長發,全在一襲長帔掩飾裡。

     那張臉卻是并不陌生。

    簡昆侖一經細認之下,頓時為之大吃一驚。

     “柳蝶衣!” 面前這個人,毫無疑問的正是此間主人:飄香樓主柳蝶衣。

     日前匆匆一見,這張臉其實已在他心裡留下了深刻記憶,永遠也不會忘記。

    想不到他竟然會親自來了。

    雙方敵對立場,已是十分明顯,柳蝶衣此時的乍然出現,莫非顯示着他對自己的必欲剪除之心? 這個突然意念,電也似地自簡昆侖的心頭閃過,才會脫口直呼,叫出了對方名字。

     多年以來,人前人後早已習慣了人們的尊稱,乍聆下,這聲,“柳蝶衣!”也就格外刺耳。

     柳蝶衣冷削的臉上,蓦地罩起了一片怒容,鼻子冷冷地哼了一聲,“你的膽子不小!”他用着慣常的低沉聲音,緩緩說道:“就是令尊簡冰在此,也當稱呼我一聲先生,你……” 簡昆侖再次欠身坐起,也隻是欠起一半,便自倒了下來,這才覺出前此與二先生互對一掌,所留下的那股韌勁力道,兀自存留體内,并未完全消除。

     柳蝶衣自是早已看出,冷削的臉上,不由帶起了一絲冷笑。

    他來的恰是時候,正逢着簡昆侖為二先生掌力擊彈的一瞬,尚不知悉他們雙方融洽的一面,否則又将是一副如何嘴臉,卻是不得而知了。

     “你已為他奇妙掌力所傷,想要複元,最好躺着不動,或是你……” 語勢方頓,左手急速掄起,向着他倒地的身子虛按了一下。

     頓時即有一股巨力,蓦地擊向簡昆侖平躺的身軀。

     本能上,簡昆侖屈居劣勢,已難反擊,卻也不甘坐以待斃,任人宰割,迎着柳蝶衣的掌上勁力身子倏地向左面一個疾滾,已自握住了身後長劍,挺躍之際,已掠身直起。

     柳蝶衣這一掌,其實并無傷害之意,卻似為他解除了先時滞留未去餘勁。

     一念之間,簡昆侖才自止住了一時激動,那一口月下秋露總算沒有貿然出鞘。

     看在柳蝶衣眼裡,不覺莞爾。

    身形略閃,向着半月軒室内飄進。

    簡昆侖略有遲疑,随即跟進。

     堂屋内燈盞未熄,映照着柳蝶衣憔悴形容,他卻已在正中的紅木太師椅上端正落座。

     簡昆侖一言不發地向他看着,在未曾知悉他來此的目的之前,暫不置言。

     柳蝶衣深邃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轉:“雷文沒有把這裡的規矩告訴你?” “什麼規矩?” “住在這裡的規矩!”柳蝶衣臉上顯然現出了不悅,“難道他沒有告訴你!這裡任何地方,不經專人引帶,是不能随便走動的。

    ” “那隻是你們的規矩!”簡昆侖冷冷一笑,“我并不是貴門弟子,大可不必遵守。

    ” 柳蝶衣一笑道:“說得好,就算你是這裡的客人吧!客人也有客人應當遵守的規矩。

    ” “可惜,我也不是客人!” 說時簡昆侖已在主人對面坐下來:“說得明白一點,我隻是你們的一個囚犯,一個待死的囚犯,難道不是?” 柳蝶衣仍在微微笑着:“我并沒有說過這些話!何況你現在不是好好的活着麼?” “可是我卻并不自由,仍然在你們軟禁之中。

    ” “這就很不錯了!” 柳蝶衣一隻手按下了頭上的風帽,現出了披散着的一頭棕色長發――用一根晶瑩嵌金的玉帶束着,顯示着他不同于一般常人的氣質。

     接着他緩緩說道:“你的傷勢看來已經完全不礙事了,複元得很快……” “謝謝你的挂心。

    ” “谷青松來過了?” “誰是谷青松?”接着他随即明白,點點頭說,“那位為我看傷的先生?他來過了,謝謝你。

    ” “這樣就好,他的醫術很好。

    ”柳蝶衣點點頭,“尤其擅治一切疑難大症。

    ” “但是……”簡昆侖微微一笑,“對不起,恕我失言,好像他并不能醫治你身上的疾病,是不是?” 柳蝶衣頓不做聲。

    過了一會,他才微微揚了一下長長的眉毛,用着平靜的口吻說道: “你是個很細心的人,居然知道我生病了……不錯,我是病了……” 說時,他臉上浮現出一片凄涼,卻微笑着說:“但是,并不如你想象的嚴重,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 簡昆侖一笑不言。

     “你不相信?” “我沒有說!” “你的神态已告訴了我!” 微微一頓,柳蝶衣才又接下去道:“你一定也已經知道,飲譽天下的神醫黃孔,已經被我請來這裡……” 黃孔二字一入耳裡,簡昆侖頓為之暗吃一驚。

     這個人他是知道的,正是他的一帖妙藥,保住了父親當年因腿疾而惡化幾至元救的性命。

    父親曾不隻一次地提到此人,譽為當今第一神醫妙手,想不到他竟為柳蝶衣請來這裡。

    那個船泊中途被迎接而來的紅衣老人,必然就是他了。

     雖然如此,簡昆侖卻并不以為柳蝶衣的病勢,真的就已痊愈。

    這些,隻憑着他對柳蝶衣的神态直覺觀察,即可測知。

     然而,他卻不必當面點破。

     聆聽之下,他隻是點了一下頭,表示他已經知道。

     柳蝶衣說:“你是一個很精明的人,竟能在短短幾天裡,看破了這附近陣勢,實在是很不容易。

    但是我卻要提醒你,一牆之隔的飛紅小築,你不宜再往,剛才你已經嘗到了厲害。

    再一次說不定你将失去性命,那個人是個瘋子,武術之高,普天之下,也隻有我能與之抗衡,你要特别小心,這是我對你的忠告……” 簡昆侖點點頭說:“我會記住你的忠告,謝謝你!” 柳蝶衣湛湛目神,注視着他,緩緩說道:“你剛才說你是一個待死的囚犯。

    這句話卻也并非沒有道理,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沒有一個我們的敵人,能活着離開這裡…… 我今夜來看你,便是再一次地提醒你這句話!” 簡昆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還不明白!”柳蝶衣說,“那一天李七郎是心存仁厚,要不然,哼!說不定你已經死了。

    ” 簡昆侖冷笑道:“他大可不必,如果你認為如此,我随時與他再決一戰!” “你會有機會的……” 柳蝶衣平靜地看着他:“如果你仍然保持目前的态度,你以為還能繼續活下去?” 簡昆侖心頭一驚,柳蝶衣的話,他還不十分清楚。

     說話的柳蝶衣,卻已緩緩由位子上站起。

     “自然,你如果仍要選擇與我為敵的路,你應該知道結果是什麼。

    ” 說時,他已緩緩自位子上站起,轉身向外步出。

     簡昆侖跟随着他的腳步,來到院子。

     月明如霜,四下裡靜悄悄不見一個人影,卻有陣陣花香随着和風飄送過來。

     柳蝶衣轉過身子,向他靜靜地看着,忽然冷冷一笑道:“今夜月色很好,我就領教一下你的劍吧!” 這個突然舉止,使得簡昆侖一時大為緊張,呆了一呆,頗難自己。

     柳蝶衣一哂道:“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殺死我,要是你能的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拔出你的劍,給你三招的時間,三招之内我不回手,看看能奈我何?” 夜風蕭飒,長衣飄飄,柳蝶衣甚是潇灑地笑着,其實極其自負。

     簡昆侖心裡暗自吃驚,想不到對方竟然會突然有此一手……看來他口蜜腹劍,實則心懷叵測,自己不可不防。

     微微遲疑了一下,簡昆侖随即掣出了身邊長劍。

     “在下遵命!前輩請出劍吧!” “那倒不必!”柳蝶衣微笑道,“你傷勢尚未全好,我姑且讓你三分,就用這雙手吧!” 簡昆侖聆聽之下,沒有吭聲。

    這是他生平未曾經曆過的奇恥大辱,但是對于柳蝶衣這個風傳江湖的第一怪客,容或暫作例外。

    心裡正自盤算,待将如何出手,柳蝶衣已自長帔裡抖出了雙手。

     “來吧,讓你三招!”足下一轉,呼然作響聲中,已到了簡昆侖右側,觀其身勢,翩若驚鴻。

    妙在一動即靜,看來全無形迹。

     “那就得罪了!” 話聲甫落,他身子已陡然直切而進。

    随着身子的前進,長劍直劃而出,閃出一道弧形銀光,由上而下直向柳蝶衣破胸而出。

     這一劍,端的是一個疾字。

    疾如電閃星馳,唏哩作響聲中,已是白刃當胸。

     柳蝶衣長眉乍軒,迎着簡昆侖奇快的劍鋒,身子滴溜一個打轉,妙在此番陣勢,不徐不疾,迎合着對方的劍尖,恰到好處。

     乍看起來,明明已為對方劍鋒劈中,其實失之毫厘,便自在他轉測之間,簡昆侖的劍尖,險險乎擦着他的衣邊劃了過去。

     嚴格說來,柳蝶衣的身子實在隻轉動了半圈,也就是在對方劍尖幾乎已接觸到衣邊的一霎間才自轉動,如此一來,對方劍招已然發出,想要收回或是中途改變,均已不及,這般身法施展,無疑極是弄險,一般習武者萬萬不敢嘗試,但是柳蝶衣卻施展得那般從容。

     随着簡昆侖收回的劍勢,柳蝶衣身子随即複原,一動一靜,宛似無迹。

     簡昆侖明明已防到了他會有此一手,偏偏就是慢了半拍,這半拍其實彈指之間,卻也是最稱緊要的關鍵所在,劍勢既已用老,自是無能改變。

    一招走空,簡昆侖已在一個快轉裡,繞到了他的左側,右肩霍地向下一沉,劍身唏哩哩龍吟聲裡,發出了一片銀光。

     這一招紫氣出雲,正是簡昆侖生平不傳之秘,猝然施展,真有鬼神不測之妙。

     柳蝶衣唔了一聲,随着簡昆侖迫人的劍勢,他整個身子,直似車輪般地倒卷而起。

     噗噜噜大片衣袂聲裡,扇面兒似的就空一個打轉,其潇灑一如孤雲白鶴,翔舞天表。

     簡昆侖那麼快速的一劍,仍然未能奏功,仍然是險險乎擦着他的衣邊滑了過去。

     可是,簡昆侖卻已注意及此,更厲害的第三招點天心便在這一霎施展而出,随着他抖動的劍身,哧地逼出了一股淩人劍氣,居中一線,突地直向着柳蝶衣穿心而進。

     這才是大家的出手。

     柳蝶衣長眉突剔,輕叱一聲:“好!” 冷森森劍氣逼迫之下,眼看着他身子滴溜溜一個快速打轉,已自把身子錯開三尺開外。

     簡昆侖心頭一寒,才覺出來,這一劍又自落空,眼看着柳蝶衣面色乍沉,蒼白的臉上,蓦地罩起一片怒容。

    随着他的一聲冷笑,右手突出,铮然作響聲中,已自拿住了對方冷森森的劍鋒。

     簡昆侖隻覺得手上一震,仿佛這口劍上蓦地加諸了萬鈞巨力。

    透過柳蝶衣一雙手指,猝然傳遞過來。

     三招既過,柳蝶衣看似已不再留情。

     透過他右手的一雙鐵指,力道至為沉猛,實難相信眼前對方這個後生小輩,能夠挺受得住。

     力道驟吐,長劍上唏哩哩顫抖出萬點銀芒。

    柳蝶衣另一隻手上的一雙鐵指,有似出巢之燕,蓦地直向他雙眼上直點了過來。

     兩股氣勢,俱皆威猛,簡昆侖隻略有遲疑,必當濺血對方一雙鐵指之下,要不然便隻有撒手丢劍之一途。

     對于一個使劍的人來說,這無疑是奇恥大辱之事。

    簡昆侖決計不甘為之,甯可濺血于對方鐵指之下,也不願兵刃失手被奪走。

     眼睜睜地看着柳蝶衣的一雙手指已臨雙目,相差不及寸許,卻有兩股極尖銳的指風,利刃般透指而臨。

     簡昆侖即使行動再快,也無能閃躲。

    若非是松開了手上的劍,難能有活命之機。

     他卻死也不肯松手,全身力道,俱都貫注于右手,以至于柳蝶衣指下雖是力逾萬鈞,卻亦不能得逞。

     這一霎不啻快到了極點。

     眼看着柳蝶衣的一雙指尖,已觸及了他的雙瞳,簡昆侖卻絲毫也不曾放松手中長劍。

     便在此電光石火的一霎,柳蝶衣突地停住了他霹靂驚魂的出手之勢,緊接着松開了拿住對方劍身的一雙手指,身勢略閃,飄出了七尺開外。

     “哼!” 冷冷地哼了一聲,柳蝶衣仿佛無限驚訝,隻是用光華的一雙瞳子,向對方打量着。

     簡昆侖一句話也不說地向他回望着,眼睛裡雖不失驚惶神色,卻不曾有絲毫退縮之意,那一隻銀光電閃的長劍月下秋露,兀自緊緊握在手上,随時準備着再一次展開的搏殺。

     雷霆萬鈞的殺機已過去,即使像柳蝶衣這等人物,也萬難在此片刻一瞬間萌生二度殺機。

     夜月如霜,照映着二人颀長的身影……很久,很久,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柳蝶衣忽然笑了一聲。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下一次也許你不會這麼幸運了!” 話聲甫落,身形倏晃,已入長廊。

    随即投身于沉沉夜色之間,一如野雲振飛,來去無迹。

     簡昆侖站立在原處怅惘甚久,才轉身步回。

     一條人影,自身側涼亭閃身而現,翩若驚鴻地落身近前。

     “簡兄且慢!” 聲音雖低,卻吐字清晰。

     其實那個人,也不陌生。

     簡昆侖微微一驚,後退一步:“是你……李七郎?” “是我……” 一襲銀灰長衣,長可及地,卻在腰肢上加系着一根金色絲縧,襯托着長身玉立的身子,愈似神姿清澈,如瓊林琪樹……隻可惜這般身材,落在男兒身上,未免太那個了些…… 簡昆侖甚是意外,抱拳道:“七郎兄有何見教?” 李七郎看了他一眼,略似腼腆地點頭道:“我們到亭子裡談談可好?” 說時轉身向亭,腰肢輕擰,衣袂輕振,飛鷹似地已落身亭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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