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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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來得及開口,姑奶奶先笑道:“她自己也能幹,很多是她教他的。

    ”怕我不知道誰才是真英雄。

     嘴裡談笑着,我早已心猿意馬。

    自從來了潮州地界,每一個飯桌都那麼動人。

    今天桌上簡單,每人面前一碗白粥一套骨碟勺筷,中間一個大大的影青瓷盤,裡面平平地鋪陳着已經分切好了的鹵鵝。

     我為什麼看出是鹵鵝呢?因為頭天在二姨奶奶家桌上見過。

    那頓菜雖然多,但鹵鵝偏偏離我很遠,檀生媽媽偏偏又說“不用給他們夾菜,年輕人嫌我們”,偏偏他們還都聽了她的話特别尊重我們,所以看是看了竟偏偏沒吃上。

    這暗虧我記在心裡,也跟檀生報備了,沒想到是姑奶奶給找補回來。

     姑奶奶也不讓我們,自己端碗先舀一勺白粥吃着,含含糊糊道:“動呀,還等什麼,就這一個菜。

    ”我們才開始動。

    她又一左一右向我和小吳晃晃下巴,“翅膀你們把它分掉。

    ”翅膀一共就兩個,意思沒有檀生和那男朋友的份兒。

    但檀生也不需要人家讓,已經搛了一塊腿肉,我以為他要塞嘴裡,結果他竟然放到那男朋友粥上,苦笑道:“哥們兒,咱倆隻能互相照顧照顧了。

    ”原來姑奶奶偏愛兩個女生他全看懂了,心裡明鏡似的。

    那男朋友也扮出滿肚苦水的樣子,也給檀生回敬一塊擱他粥上。

    檀生專門放了筷子騰出兩手給他作了個揖,他也放筷子還禮,歎口氣“同是天涯淪落人”。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盤子裡最大的兩塊腿肉就沒了。

    我和小吳笑得都快趴桌上了,偷眼看姑奶奶,姑奶奶斜舉着碗半擋住臉,莞爾一樂。

     “鹵鵝我叫他們去買的,我們自己做不了。

    ”姑奶奶一點也不肯居功。

     “我們買的時候隻剩下一個,我們和人家平分的,頭也一邊一半。

    ”小吳道。

    果然隻有半個鵝頭,但因為是那邊特有的獅頭鵝,腦奔兒發達,看上去還是很大隻。

     “你買的哪一家?52号的?”小姨在外間大聲問,一邊問一邊人就出現了,叉腰倚着門框。

    小吳說不是的,是52号斜對過的一家。

    “那就是弟弟家。

    弟弟家鹵水比不上他哥哥,差得遠了。

    你應該去哥哥家買的。

    ”小姨搖頭。

    小吳笑道哥哥家早就賣光關門了。

    “那怎麼不早一點去?都知道他們鋪子開得晚關得早。

    ”小姨笑道,不等小吳開口又叫,“啊呀,怎麼沒有蒜頭醋?不蘸不好吃的。

    ”小吳隻得懊喪歎口氣,承認剛剛就發現了,肯定是忘在店裡了。

     “所以你做事呀,就——馬虎!”小姨眉頭皺了很深。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覺得小姨好像太挑剔人家,小吳怎麼也算是客呀,而且是姑奶奶的客,又不是自家晚輩。

     “我們吃粥,不蘸亂七八糟的東西。

    ”姑奶奶嘴裡含着粥,勺子劃着粥,眼睛也看着粥,打斷道。

    怎麼是亂七八糟?我記得大舅還專門分析過吃鹵鵝必要蘸蒜泥醋汁呢,醋汁裡還要放點點糖,第一口最是甘美無比。

    姑奶奶為了護犢子連實事求是也不顧了。

     “不是亂七八糟,姑媽,不蘸就不正宗,配粥吃也要蘸蒜頭醋才正宗。

    不蘸的話……”小姨還在分辯,竈上燒的水開了,突然尖嘯起來。

    那種帶哨子的老式水壺精神狀态極不穩定,發作起來從有先兆到抓狂不過幾秒鐘。

    小姨還想用更高的音調壓住它呢,但一開口就失了聲,水壺的攻擊性很強。

    那種兇嚣幾乎不像來自物理,而是一種表态。

    不愧是姑奶奶的水壺,沒白養它,知道護主。

    到底是男朋友擠出去關的火,小姨守着門明明更近卻不去。

    尖嘯停下後又傳來呼噜噜噜的水聲,男朋友熟練地灌了兩個暖水瓶。

     等安靜下來小姨又開了口,這回說的别的:“初一我們過來,我們過來嚯,姑媽?你年夜飯不來吃的話,我們初一給你送過來嚯?” “埋。

    ”姑奶奶閉眼擰了下脖子。

     “我們三個,他爸爸也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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