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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去過一次潮汕,那是二十世紀最後一個春節。今後我大概不會再去了,并不是不想去,是再也沒有理由。公差或者旅遊去潮汕都不能算去潮汕,真正的去潮汕,我的體會,如果你本身不是潮汕人的話,那隻有一個理由,走親戚。

    你得有親戚在那邊,遠一點都不怕,隻要是過硬的親戚。另外還有個條件,你這親戚不能跟你一樣是外地人,他們一定就得是潮汕土著,往上數至少三代四代都是在這裡生長婚嫁。他們家裡堂屋裡還坐着曬太陽的老太太,顫巍巍地向客人宣講牆上畫像裡的人是誰。她說一口古老的潮汕話,若非直系親屬根本聽不懂,隻知道大意是“我高我曾我祖父”。另外他們家雖不一定富貴,但鄉下祠堂裡有名分,山上墓園中有碑石。隔三條巷離五裡地打聽,隻要提戶主大名,街坊鄉親都能給你指路。在路上碰到三五孩童,沖上來抱住大腿一通兒叫舅叫嬸,你也别驚慌失措,叫的就是你,人家早認過你相片兒了——你得有這種品質這個檔次的親戚,在那邊做内應,去潮汕才稱得上“去潮汕”。不然就去不純正,去不酣暢。

    我那次去潮汕是一次真正的“去潮汕”,就是因為有這樣整整一族的親戚,阿嬷、姑奶奶、姨奶奶、二姨奶奶,二姨小姨及對應姨夫,大舅二舅三舅小舅及對應舅媽,四個表弟一個表妹。遺憾的是,現在我再沒資格這樣叫人家,畢竟我跟他們家長外孫最終沒能談攏,最終沒能做到長外孫媳。然而這麼多年過去,我并沒有忘記他們,他們長什麼模樣講什麼口音還記得清清楚楚,而且心裡是改不了口的,阿嬷姑奶奶姨奶奶二姨奶奶……想起來的時候還是這麼叫,并沒有叫成“那誰的”阿嬷姑奶奶二姨奶奶……有一份奇異的情感,溫暖親切,像後天産生的血脈,與他們絲絲縷縷地系上了,聯結了。即使這緣分最終筝線似的斷了,但因為那樣叫過他們,喉嚨裡總還有很久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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