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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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郁同志談天說地,一邊聽一邊向家裡的男孩子們叮囑向這位兵仔大哥學習。

    男孩子們阿公管理肅嚴,畢竟陳氏衣缽,家裡的診所,還有作為醫者的處世之道,未來都是要給兒子去繼承的。

    至于女兒們,她們嫁人。

    他隻草草給她們介紹了小郁同志。

    或者介沒介紹都不一定。

     老陳大夫就這樣疏忽了,以至于後來“傷透他的心”。

     “我記得她那個樣子。

    ”媽媽說,“她喜歡老郁我們早就看出來了,她笑眯眯地一直在拿眼睛瞟他。

    她什麼時候愛笑?看見老郁她就笑啊,這怎麼瞞得了人呢?” 她說完後煩惱地哼了一聲,我才明白話裡的“她”不是阿公而是二姨。

     “她不愛笑的,跟我們姊妹兄弟在一起就沒有過什麼笑臉。

    對我就更加沒有啦,好像我欺負她一樣。

     “我欺負過她嗎?——沒有啊! “是,阿爸看重我多一點,偏心我多一點,我也知道,全家都知道,都不拿它當一回事。

     “那個時候嘛,哪家小的不撿大的衣服穿呐?她大一點就不肯,講恨我的衣服,講恨我的氣味。

     “她講,個子差不多為什麼一定姐姐穿新妹妹穿舊?為什麼姐姐吃多妹妹吃少?她講歪理。

    ” 媽媽滔滔不絕,急了還伸手指指點點,仿佛跟大妹争搶衣食就在昨天午後,而不是三四十年前。

    她越說越生氣,我越聽越困惑,她剛才明明在哭的,半夜不睡覺躲到這裡,摸黑流眼淚,難道是在辜記的吵架又勾起了兒時這些瑣屑?為了三四十年前的衣服零食她到現在還在怄氣?一根筋的到底是誰…… “哦,二姨小時候也那麼好強啊。

    ”剛說完我就想扼自己喉嚨,什麼叫“也”?趁媽媽還沒留意趕緊打岔,“剛才您說二姨一根筋是為什麼呀?” 她頓住了,黑暗使房間寂靜,我簡直能聽見她眨眼睛的響動,眼珠子幹澀,黏液稀薄,眼皮刮下來時咕叽咕叽的。

    她一睜一閉一睜一閉好幾次才潤滑無聲了。

     “我妹妹一根筋,為他吃了多少苦啊!哎呀,可憐啊我妹妹,她心裡過不去那個坎。

    老天爺啊,她苦死了。

    三十一封信呐她給他寫了,三十一封,那個不是情書,是,是……”她停在“是”上好一會兒也沒說是什麼,“我當初不懂,隻知道罵她不要臉,也不給她回,還寫信叫我爸好好教訓她,不叫她來搞我的破壞,還動員大弟二弟他們孤立她批評她。

    我不懂啊,我的心怎麼那麼狠毒啊!我是狠毒的姐姐啊!我不知道她那麼一根筋啊,她苦死了。

    ”媽媽用被角壓住嘴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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