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關燈
木頭的,有人專門去擦洗,地面也是幹幹淨淨。

    橋頭有一家點心攤子,我們常常去吃,冬天到很晚都有馄饨,夏天有——”姑奶奶停了下,虛起眼睛,學那小販悠遠綿長的叫賣聲,“嗯香梭耶代——規戶切兜趟——” 五香茶葉蛋,桂花赤豆湯。

     “我隻愛吃他的豆腐幹。

    吃了很多呢——橫浜橋那邊後來打起仗來了才不過去了。

    ” 姑奶奶說的“那時”和我們說的“那時”不是同一個那時,中間差了有六十年。

    聽二舅媽大略提過,姑奶奶在上海頭幾年好好的,又有親戚照應,老家這邊爹媽總算放心。

    通信時她還提到要家裡寄一張全家照,家裡也馬上就去潮州最大的照相館拍了寄去,以慰女兒思鄉之苦。

    然而很快局勢就不好了,先是聽說上海鬧轟炸,日本飛機就在他們姑娘頭上飛,緊接着日本兵從海上登陸,日本兵窮兇極惡殺人如麻,後來又見報上說整個上海淪陷敵手,成了所謂孤島。

     “到後來又生肺炎,錢早都沒了,沒地方醫病,小姐妹送我去教堂,神父嬷嬷叫人給我醫好的——我不信教,但是我記他們耶稣基督這個恩情。

    ” “回不了家,根本沒辦法,聽人家說潮州也有日本人呐——他們怎麼臭蟲一樣到處都是的!”姑奶奶笑道,仿佛品味出苦難兇險裡的荒誕滑稽。

     我們半天都沒有插進話,隻不斷地嗯嗯啊啊,啧啧啧,啊喲喲喲,天哪,等等,對姑奶奶口述的她個人在曆史中的戲劇性命運,我們隻有張口結舌的份兒。

    我們也很沮喪,遇到我們這樣乏味的聽衆姑奶奶大概很掃興,我們對不起她的大起落大開合。

    然而竟然沒有,她不嫌棄我們,她要說,她很愛說,似乎在上海的颠沛流離是她最得意最美好的回憶。

    我漸漸意識到,姑奶奶就是為了要講給我聽,我身上那個“老家在上海”的标簽她看得很重,很珍惜,仿佛我倒是“君自故鄉來”,我倒成了她老鄉,她使勁抓住我,有傾訴不盡的離愁和懷念。

     “姑奶奶那時有去新雅飯店吃過家鄉菜嗎?”我笑道,想起新雅曾是家粵菜館。

     姑奶奶一聽新雅飯店愣了一下,啞聲問:“是新雅茶室哦?也在北四川路上的?粵菜館子?吃過的啦,我們那時有幾個廣東老鄉一起去吃的。

    ”姑奶奶幾乎要落下眼淚。

     “我聽說新雅飯店
0.06533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