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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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做“走仔”的按規矩都上公婆家去團圓,之後幾天也去那邊走親戚,而我們元宵之前就得回北京。

    所以她這時離開差不多就可以算是和我們的正式告别。

    檀生本來要送她下樓的,她不讓,叫我們吃飯,笑呵呵地自己走掉,沒半分鐘電瓶車啟動的“哼哼哼”就傳上來了。

     回到飯桌,發現那小兩口專門把碗筷都放下了等我們,姑奶奶好像快要吃完。

    檀生坐下的一瞬間沒忍住,“唉……”他長長地吐了一大口氣,好像終于把之前默默背負的重物卸下去。

    我看他這算是完全暴露了他對小姨的觀感。

    我撲哧樂出來。

    沒想到幾乎同時,小兩口也樂出來,原來大家都一樣憋着呢。

    隻有姑奶奶是淡淡笑笑,有點無奈,有點愁。

     重新拿起筷子的感覺真好。

    這下我才算真正能嘗明白潮州鹵鵝的滋味。

     跟大舅說過的潮式清甜不同,鹵鵝是濃甘。

    相比清甜的開放悠揚,鹵鵝的濃甘靜止聚斂。

    因為是涼菜的緣故,鵝肉即使切塊盛盤,甚至近在咫尺也不覺得香味多麼強烈,好像香味并不針對嗅覺,隻獻給口腔。

    也不知道潮州人用了什麼手段,像拉上帷幔使這濃甘不流散不揮發,牢牢地蘊藏在鵝的肉身上。

    潮州菜就有這個厲害,安安靜靜不乍呼,也沒什麼玄虛陣仗,壓根兒也不急于誘惑你。

    但它又料定你會就範,隻要你張嘴。

     “吃起來沒完啦,一塊接一塊的——你粥早都沒了……”檀生陰陽怪氣道。

    他是我在這餐桌上最強勁的對頭。

     我不喝酒不懂得酒的好,之前小舅說鹵鵝适配任何酒,果酒糧食酒,連洋酒也可以的,他全就着鹵鵝喝過。

    他說這話時大舅又聽不慣又批評他:“酒喝那麼多傷身體的不知道嗎?”但自己轉頭又向我們殷勤舉薦本地揭陽的一種什麼老牌子酒,說是世上唯一與鹵鵝相得益彰的。

    今天我覺得白粥才是鹵鵝的頂配。

    我想象酒太強大了,要同鹵鵝争搶,而白粥甘願托舉着它,像那些古典雕塑的底座。

     “全部吃完,不要留下。

    ”姑奶奶放下碗。

    我忽然發現她似乎一塊鵝肉也沒碰,骨碟裡沒有骨頭,隻有一個像棗核似的東西。

    旁邊有一小罐黑乎乎的什麼醬料,她剛才倒是用小勺盛出來一些放在粥面。

     “陳老師吃粥隻吃一個橄榄菜,我們這裡的橄榄菜。

    陳老師每次都是先把一隻橄榄吃掉,這個是橄榄的果核。

    ”男朋友笑道。

    他看我看骨碟,知道我有疑雲馬上趕來驅散。

    姑奶奶端過小吳兌了新開水的茶杯,扭身望着窗外:“咦,什麼時候落過雨了?廣播裡面沒有講啊。

    ” 但雨已經漸漸停住,遠處水霧并不陰沉,是明淨的晴岚。

    窗戶望出去正對一個背靜的丁字路口,姑奶奶這樓房剛好在那丁字的一橫上。

    一豎則是個瘦長的小巷,兩邊擠着老房子住家戶,戶門看着都像後門,前臉不知朝向哪裡。

    小街在通往大街的過程中被幾蓬濃密的樹冠打斷了數次。

    剛才雨應該不小,好些人家房頂的曬台上積出水灘,映着天光。

    除此,霧氣裡還有一些星星點點的閃爍,看久一點才知道是曬台的欄杆。

    那些老房子都泛着深深淺淺的磚石灰,色彩原來留給了曬台的欄杆。

    欄杆一根根被打磨成酒瓶形狀,細頸鼓肚子,表面似乎裹了一層晶瑩的琉璃釉衣,碧綠泛藍,蓊蓊郁郁,遠看是一溜整整齊齊列着隊的玉壺春,像一個愛喝幾口的家庭經年累月攢下的。

    整條小巷很靜,卻又能聽見急忙忙跑來跑去的木底拖鞋的聲音,“誇脫誇脫誇脫誇脫”,來自樹下檐下。

     “等一會兒你們就從這條路回去,近。

    ”姑奶奶朝窗外揚揚下巴說,“走去大路上,兩個大轉彎就回到你們來的路。

    ” “大轉彎是怎麼轉啊?”檀生茫然,以為是什麼本地土話。

    我解釋說大轉彎是左轉彎,右轉彎是小轉彎。

    再看姑奶奶,她果然在微笑,因為這是上海人的老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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