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的憂郁

關燈
就不需要為了洗澡去特意打水、燒水了。

    而且在這些農家中,尚有一些從早晨起就什麼事也不幹、什麼東西也不吃、埋頭睡覺的人。

     貓每天都要到屋外去逛,弄得渾身濕漉漉的,腳上沾滿了泥水,便回到家中來到處亂跑。

    這還不算。

    有一天,這隻貓銜了一隻青蛙回家來,從此,它天天要把那些凍得動作不靈活的青蛙銜幾隻回來。

    妻子見狀,驚叫着亂逃。

    這隻貓根本不管你怎麼大聲叫罵,它依然我行我素。

    妻子也就驚叫聲不斷了。

    青蛙總是死在起居室裡,白色的肚皮朝上。

    這貓大概是把屋子看作荒野了,而室内也真同荒野沒什麼兩樣。

     一天,他的兩隻狗抓住鄰居家養的雞,就吃了起來。

    恰巧被這家人家的仆人看見,于是兩隻狗被痛打一頓,逃了回來。

    他的妻子還為此去鄰居家道歉,不料那個不懂得講幾句客套話的土财主的老婆,表現得非常不客氣。

    這個女人大概為了别的什麼事而非常激動,于是遷怒于狗,歇斯底裡發作地高聲大罵: “以後請你們把狗拴好!非得讓狗活動的時候,最好請你們自己牽着狗,反正你們都是閑人。

    這狗會跑到院子裡來到處拉屎,還把田地裡的莊稼踩得亂七八糟,夜裡又叫又吵,把孩子都鬧醒了。

    現在呢,竟把我家那隻一星期前剛開始下蛋的新雞捉去吃了,簡直叫人無法忍受,像惡狼一樣!如果今後再跑到我家院子裡來,我們絕不留情,起碼打它個半死,因為家中還養着很多雞呢!” 這罵聲傳進了坐在家中的他的耳朵裡。

    這個年歲不小的财主老婆之所以要亂罵一氣,無非是因為狗的主人也像其他的村民一樣對她不夠尊敬,因此感到異常的不滿。

    尤其奇妙的是:她看到他夫婦倆根本不下地幹活,便出于純粹的臆測,認為這新搬來的鄰居大概過着十分奢侈的生活。

     從此以後,這兩隻年輕強壯的狗隻好每天被鍊子拴起來。

    在開始的幾天裡,他親自牽着狗外出活動。

    一個人牽兩隻狗,相當費勁,還要打着雨傘,道路又泥濘不堪。

    他想起那婦人說的話:“反正你們都是閑人,請你們自己牽着狗……”不禁走着走着,臉上綻出了可悲的苦笑。

     五六百米遠的活動,對兩隻年輕強壯的大狗來說,當然是不會感到滿足的。

    而且,它們不喜歡走普通的道路,隻見兩隻狗朝氣蓬勃地使勁拖着鍊子向田間小路靠過去,把他拽得搖搖晃晃地踩進露水濕及小腿的小路中。

    特别是那隻有“鬥犬”風度的狗,氣力大得出奇。

    他心裡在想:鄰居家的那個女人大概正在屋裡瞅着這一番情景呢。

    事實上也确有這種情況——兩隻狗因為活動不足而發起脾氣來,它們被鍊子拴着了身體。

    傍晚時分,它們隻吃了一口晚飯,就對飯盒瞧也不瞧一下,用畏葸、凄寂的長音大叫,好像在訴說着什麼。

    這吠聲通過因雨水而顯得白蒙蒙的空間,傳向房子對面的山丘。

    山丘又将這吠聲變成了沉重的回響,送了回來。

    狗不知這是它們自己發出來的吠聲,便報以更為激烈的吠聲。

    于是新的吠聲再次向山丘那邊飛去。

    狗吠聲就這樣沒有個停的時候。

     他喊着狗的名字,想使狗安靜下來。

    但是這兩隻已經受到驚吓的狗現在看到主人都害怕了,畏畏縮縮地逡巡不前。

    他無法可想,隻好聽憑狗吠,然而這種擾人、揪心的叫聲直刺他的心底,使他為之震動,仿佛心髒處于極度不安的狀态下,壓得他的胸口透不過氣來。

     每天黃昏時分,這兩隻狗就要凄楚地長吠一陣。

    有一次,為了這狗吠聲,那土财主家中發出了大聲的責罵:“這瘟狗真是可惡到極點啦!”像是從孩子的口中罵出來的。

    他覺得這是那個财主老婆在教她的女兒這麼罵。

    于是他對這個叫人莫名其妙的女人大動肝火。

    且說那隻貓,它照舊銜了青蛙回來,它那沾滿了泥水的腳在昏暗的起居室裡優哉遊哉地走來走去。

    他有時會狠狠地踢那隻貓。

    由于連日的淫雨,濕得燃不起來的柴禾拼命冒煙,煙仗着風勢,天天存心往起居室竄,在室内橫沖直撞,一層又一層地把整個天花闆都浸潤了。

     白天,狗不吠的時候,毗鄰的那個土财主家一片雞叫聲,好多隻生了蛋的雞會“咯、咯、咯、咯咯咯咯”不停地叫上一個多小時,簡直使人無法忍受。

    一天,其中的一隻雞先闖進了他家的院子,看到兩隻狗被拴住了,于是衆雞就得意洋洋地魚貫而入,悠然地啄起狗吃剩下的飯粒來。

    狗見狀大為光火,要逮雞,雞閃身躲過。

    狗氣得狂叫,但是衆雞并不怎麼驚怕。

    狗亟想把這一群闖入者驅走,無奈被鍊子緊緊地拴住了,越是焦躁,頸部就拴得越緊。

    最後,兩條鍊子纏在一起,把兩隻狗弄得無法動彈了。

    于是狗像是求救似的叫起來。

    他由屋裡步入雨中,想把那兩條不知怎麼纏法的鍊子解開。

    兩隻狗高興得把滿是泥水的腳搭到他的胸前。

    由于狗一刻不肯安靜,鍊子纏得越發不可解了。

    他焦急萬分,但怎麼也解不開鍊子。

    後來,狗發出了悲鳴。

    一度被趕跑的雞群,這時已定下心來,還跳進走廊,随地拉屎,一攤攤的雞屎像污水一樣。

    他張開手臂去趕雞,衆雞就大聲亂叫。

    他甚至覺得,這雞群是聽從了惡作劇的女主人的吩咐,特意來揶揄自己的。

    雞群的女主人在籬笆的那一邊望着這番情景,卻裝做沒有看到的樣子。

     他的妻子看到這種情況後,想指雞罵人地刺她幾句,但是被他制止了。

    與其說這是因為他覺得這麼做不好,倒不如說是因為他膽怯而不敢這麼做。

    其實他心裡要比他的妻子更感到憤慨。

     另外一家鄰居家有兩個肮髒的小女孩,她們還背着一個嬰兒。

    因為下雨沒處可去,就竄到他家中來玩,她們的腳和衣服比貓的爪子和身子還要髒。

    背上的嬰兒在哭。

    這三個小孩看見什麼就要什麼。

    其中最大的那個女孩子有十三歲,名叫桑,她已經能發揮女性的特點,唠叨着告訴他的妻子:鄰家的土财主家如何壞,還談了各種日常瑣事。

    他的妻子說:這幾個孩子就是他倆平時去借地方洗澡的那家人家的孩子,不大好趕走她們。

    其實呢,他的妻子是頗想同這樣的孩子交談的。

    不過,有的時候就連他的妻子也嫌煩了。

     “你們該回家去了。

    ”他的妻子說。

     “我們不想回家去。

    家裡的人都睡了,闆窗也關上了,一片漆黑。

    本是吩咐我們到下面的人家去玩的。

    ”女孩子一起說道。

     所謂“下面的人家”,就是指他的家。

    他心想:現在不光是狗和貓,可以肯定,這幾個孩子也把許多虱子帶進家來了。

    他雖然心裡很着急,但又生性不敢說一句得罪别人的話,連對小孩子也不例外。

    可是,他的妻子竟對這種情況毫不介意,簡直像是感覺不到似的要孩子們在下雨天去替她買豆腐,一會兒又說什麼“糖也沒有了”。

    他看到妻子如此一次次差孩子去做事,反而不放心起來,就去責怪妻子。

     他倆上這幾個孩子家洗澡的時候,那個七十歲左右的瞎眼老太婆,耳朵也背了,就一面燒着洗澡水一面問着有關東京的各種事情——其實不是東京的事情而是江戶[江戶是東京的舊稱,明治維新(1868年)時才改名東京。

    ]時代的故事。

    這個老太婆斷斷續續地告訴他倆:在“雲煙似的從前”(老太婆竟用起屠格涅夫[屠格涅夫(1818—1883),俄國作家,所作小說出色地反映了帝政下的農奴制以及新舊思想沖突的問題。

    有作品《獵人筆記》《父與子》等。

    ]那樣的詞彙來),當她自己還是個姑娘的時候,曾在江戶的某公館裡做用人,東家的老爺原準備去甲府上任做官,由于明治維新的騷亂,成了泡影;那老太婆還說起:那年的收成實在太壞。

    山大王[山大王是東京千代田區山大王台的日枝神社的别稱,每年陰曆六月十五日舉辦祭祀活動,同神田祭祀活動并稱為江戶的兩大祭祀日。

    ]的祭祀活動也沒能辦好。

     接着,老太婆就從前她尚能看得見的江戶,向他提了不少問題。

    她說她自己是因為明治維新而回到鄉下的,然而她又根本不知道這明治維新是怎麼回事。

    她嘟哝着說: “當時真以為不知要換成個什麼樣子的世界了,誰知道竟與從前沒什麼兩樣。

    既然是這麼回事,何必興師動衆,搞那種大騷亂呢……” 老太婆對于通有電車、辟有公園的東京,簡直沒有一點兒概念。

    她啰啰嗦嗦地向他提出一些他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

    當她明白他對“江戶”的事情根本不了解後,就談起了在她做姑娘的時候,東家是非常興旺的;而現在的主人——當年的少東家,卻很沒出息,不會治家,又吝啬得厲害,同周圍的人的關系搞得很僵。

    接着,她想起孩子們時常到他家中去頑皮,便說了些打擾之類的話。

    然後問他“一向是做什麼買賣的”;她絮絮叨叨地問及一些俗不可耐的事情,并要他作出相應的、啰啰嗦嗦的回答。

     他生性不擅于講話,一般的應酬就使他無從回答了,何況這個老太婆的耳朵又背得厲害,簡直聽不見别人的答話。

    他真想對她這麼嚷道:“我對你說的這些事毫無興趣!我不想多管别人的事!” 老太婆這些唠叨不清的話,直到最後都叫他莫名其妙,而他的情緒卻被攪得非常不愉快。

    況且,老太婆是用那種懇求他交談的表情(可以說,半死不活的狗的表情都要比她的表情豐富得多)以及那雙五十六歲時就完全失明的眼睛仰望着他,凝視着他。

    燒洗澡水的爐竈裡的火不斷往上輕輕地吐着火舌,忽然映照在這個腰背已經完全駝了的老太婆身上。

    一手拿着長長的柴禾的老太婆的身影很清晰地浮現出來,黑黑的背景是農家那寬大的堆物場,她活像是一個口中念念有詞的妖婆。

     從洗澡場脫身出來,晚風十分涼爽,吹拂着他新浴後的肌膚。

    回到家中一看,他的妻子正在燈罩已經熏黑的煤油燈下看着好像是家鄉的母親寄來的信。

    她似乎是不願給他看吧,匆匆把信卷起來,然後極不高興地正視着他,像是要對他歎息一番似的,還用淚光閃閃的雙眼望着他。

    這眼神既帶有威脅的成分,又帶有哀求的味道。

    他即使不看這信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無非是發生了對他無足輕重而對她們女人卻事關重大的事情,她們大概是在互相訴說自己的悲苦吧……原來他家中另有一個女人常要來哭訴,此人名阿絹,四十歲不到——就是在他們搬家時替他們引路的那個女人。

    由于這層關系,阿絹後來經常到他們家中來。

    他的妻子聽阿絹談起自身的經曆,就會流淚。

    阿絹是經過了許多颠沛流離才到這個村裡來的。

    他開始時曾專心地聽阿絹談過一次她自身的經曆,覺得頗少見。

    後來,阿絹就因此而三番五次地重複那一席話,弄得他看見阿絹的臉,就很讨厭。

    尤其不可思議的是:他隻要一見阿絹的臉,胃部就會隐隐地痛起來…… 地闆下傳來了咔啷咔啷的聲響,那是他的狗遭到虱子的攻擊後,為了驅趕虱子而搖動身子時,鍊子發出的聲音。

    他覺得:比起聽阿絹的身世來,還是這狗被虱子折磨更令他同情。

    他感到自己的背上、脅下、頸内和頭發中有無數的虱子在騷動…… “但願能早點兒雨過天晴。

    ”他每天傍晚這麼望着天空。

    他也不知為什麼,反正一到傍晚就仰望天空。

    他掃視着天空,看看星星是否出來了。

    但是,别說是星星了,隻見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天空無比的陰沉。

     瑣碎而單調的事情每天翻來覆去地組合、排列着。

    這些事情一旦同他的身心狀況結合在一起,就全化為郁悒而厭世的東西了。

    雨一直下個不停,到今天為止下了多少天了呢?五天?十天?兩個星期還是一個星期?他不清楚。

    他隻覺得這些日子來,不論哪一天,天天都是一樣的、單調的、冗長的。

    監獄裡的人大概就是度着這種日子的吧?啊!看來是的。

     井台邊的那幾株薔薇生活在背蔭處,到了五月份,甚至到了八月份,仍不長一片青葉子,隻有莖條像蔓草似的東倒西歪着亂伸一氣。

    他再次想到了薔薇的事。

    現在不光是想想,而是把那些生活在背蔭處的薔薇的郁悒當作自己生活的本身内容來考慮了——他就這樣地每天坐在桌子前。

     順便說說,本來以為先前那棵薔薇開過一朵令人感觸不已的花——也就是那朵叫他看了流淚的畸形的花之後,會逐日開出好花而競相争妍的,然而,這些薔薇花被近些日子來連綿不斷的雨水所打,花瓣竟像紙頭一樣,全變得皺巴巴的,濕漉漉地破碎了——開出了破碎的薔薇花。

     在這種日子裡,隻有深夜會給他慰藉與平靜。

    他躺在床上想象着由于深夜時分雞不出來而被解開了鍊子的狗,這時大概在田邊高興得又蹦又跳了。

    這使他感到心情很舒暢。

     但是有一天晚上,他聽到屋外有人在叫門。

    當時他還坐在桌前沉思着呢,于是起身打開走廊上的門,隻見一個黑影站在圍籬和水渠那一邊的道上。

    這個人很傲慢地向他打招呼。

    他心想:這個人大概是警察吧。

     “這是你家的狗吧?” “是的。

    怎麼啦?” “這狗很吓人,妨礙通行啦。

    ” 他知道:世界上恐怕沒有什麼村子會比這個村子更怕狗的了。

    有一個村民曾經作過解釋,說是因為附近一帶的瘋狗非常多。

    而他的狗呢,又是一隻純種的日本狗。

     “請你放心,這狗的樣子雖然頗吓人,實際上很老實。

    ” “什麼放心不放心的!狗在吓人,妨礙通行啦!” “這不是瘋狗呀。

    你看,不是叫也不叫嗎?” “狗的主人也許可以這麼認為,但是對不喂狗的人來說,當然覺得可怕啰。

    請你出來把狗拴起來好不好?” 這個家夥認為自己是在夜幕的籠罩下,所以說話的口氣非常傲慢。

    這就使他怒不可遏了。

    他突然抓起邊上的拐杖,傘也不撐地朝道上奔去。

    外面下着蒙蒙細雨。

    那個素昧平生的人還在唠叨個沒完,這時在大聲嚷道: “不管怎麼說,你得把狗拴住,否則我沒法走過去!” 此人怕狗已怕得近于可笑了,而一個人這麼逞威風也做得近于可笑了。

     “這是很溫和的狗,它還沒有成年,時常會親昵地走到過路人身邊去呢。

    ”他替狗辯護道。

     他覺得:現在嘛,這狗就是無辜的人民,而此人乃是兇惡的暴君,他自己呢,是一個揭竿而起的義士。

    他認為此人的言行全是不近情理的,于是大聲責罵這個人。

    他的妻子聞聲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走到走廊上,一見眼前的狀況,她趕忙向站在夜幕中的過路人不停地道歉。

    這更使他怒從中來。

     “閉上你的嘴!你真卑屈,幹嗎要道歉?狗沒有什麼不對!是這個人自己膽小嘛。

    又不是小孩子或小偷……” “什麼?小偷?” “我并沒有說你就是小偷嘛。

    我隻是說,看見老老實實搖着尾巴的狗,就如此害怕,不是很像小偷嗎?” 最後,他打算揍這個人了。

    當時他倆是隔着一二十米的距離發生口角的。

    這時候,他看到在對方的身後,有一盞燈籠正在漸漸地靠近。

    隻聽到提燈籠的人向對方說了幾句什麼話,便向他這裡走來。

    他立即閃過一個念頭:“這兩個家夥是結夥做賊的。

    要是到我身旁來做什麼手腳……”他把拐杖握握好,擺好架勢。

     “請您多加包涵,老頭兒是喝醉了。

    ” 提燈籠的人反而向他緻歉。

    他聽說對方是個醉人,頓時覺得自己太蠢了。

    不過他并沒有笑。

    當時,他以一種難以言傳的心情,揮起自己那根擺好架勢的拐杖,用力朝眼前搖着尾巴、一無所知的狗打了下去。

    狗突然被打,“嗷、嗷”地叫着逃進家中去了。

    另一隻沒有挨打的狗也跟在後面竄進屋去。

    他呆呆地站在那兒,接着咂咂舌頭,把拐杖扔進水渠裡,匆匆走回家中。

    兩隻狗躲在地闆下,看到主人走進院子,便發出了低低的悲吟,在歎訴它們的冤屈。

    他那扔掉了拐杖卻依然緊握着的手掌心裡,黏乎乎的全是汗。

     “你看着吧,我将召集村人把你的狗打死!” 對方醉醺醺地這麼嚷着,被提燈籠的年輕人扶着走過去了。

     從當天晚上開始,這醉鬼臨走時所留下的話使他心神不安了。

    他一想及“村民真的會打死自己的狗嗎”,就回憶起那個談到身世就要哭的胖女人說的話——“這村子裡的人,一到冬天就要殺狗吃,你要留神哪,大家都說你家中的狗又肥又嫩、正是最好吃的時候呢!雖說這是開開玩笑,但是确實這麼說過的呀。

    ” 那柄拐杖被扔掉後,他越想越感到後悔。

    這是一根銀柄雕花拐杖,雖說尚不足以如此可惜,但他總覺得異乎尋常的可惜。

    第二天,為了尋找這柄拐杖,他裝做帶狗外出活動,順着水渠走了一公裡多的路。

    清晰的渠水被連日的雨水打混濁了,無法找到拐杖。

    他沒有把丢失拐杖的經過告訴妻子,因為這事真正叫他感到見不得人。

     拐杖的事以及醉鬼臨走時說的話使他時時不得安甯,簡直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有時候,他躺在床上會不勝懊悔地想:“當時,幹脆把那家夥揍一頓就好了……”他很擔心狗萬一受到折磨……所以狗在深更半夜還不回來,他就發愁了。

    他心神不安地豎起耳朵靜聽,聽到狗在悲切地呻吟,便奔到走廊上,一面推開門一面吹口哨。

    狗聞聲後立刻從什麼地方跑來了。

    原來是别的狗在呻吟。

    不過,有時他吹口哨、呼喊後,狗也不馬上回來,而且不停地狂吠。

    這時他坐立不安了。

     他的妻子起初并不怎麼在意,說“那不是我們的狗”,或者說“并沒有什麼可疑的狗叫聲呀”。

    然而,他唠叨個沒完沒了,緻使妻子受到了感染,也産生了那種幻覺。

    他們就像是中了咒語似的,惶惶然不可終日。

    那煤油燈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燈裡的火焰每天晚上都噗噗噗地跳個不停,怎麼修也修理不好。

    他凝視着跳動不已的燈芯部分,仿佛在看自己那局促不安的心,所以更加煩躁了。

     有一天晚上,他聽到狗叫聲很不正常,便走出屋子,到院子裡一看,隻見萊奧用一副告急的神态望着他直叫。

    遠處傳來了悲苦的呻吟聲,好像是法拉迪的聲音。

    他跟在萊奧身後,朝着發出悲吟聲的方向,一路呼喚着“法拉迪、法拉迪”,去尋找法拉迪的蹤影。

    不一會兒,法拉迪來了,隻見它臉部的半邊以及全身沾滿了污泥。

    看來,法拉迪是被人按在泥地上打了一頓。

    他仿佛聽到什麼地方傳來了人的勝利的笑聲…… 從此以後,他每晚把狗放出一兩個小時後,就再拴起來。

    而且把拴狗的地方換在正門内的土間裡,因為拴在人人都可以走過的院子的一角,即使拴住了也放心不下。

    狗很明白主人呼喚它們要拴住它們,所以聽見呼喚聲也不回去。

    即使回去了,也是望着主人的神色,在院子裡逃來逃去。

    主人怎麼也抓不住它們,便用食物作誘餌,但是它們就是不走近拴鍊子的地方。

    法拉迪原是猛犬所生,具有粗壯的腿和尖利的牙齒。

    有一天晚間,它把鍊子從正當中咬斷。

    為了能逃出四面全是牆壁的房間,它在地闆下的土中扒開了一個大洞,高大的身體由洞中鑽出來,于是在泥濘的地上拖曳着一頭還挂在頸部的半根鍊子,高高興興地逛了一夜。

    萊奧見狀激烈地狂叫,那是在報告主人,也是在想使自身也得到自由。

     白天,他有時會斟酌起夜晚不放心狗的事來。

    這時他不能不覺得那種辦法實在是一種強制性的東西。

    他想:即使是狗,總也知道自己保護自己的吧……于是,他覺得自己怎麼淨在那種不足道的狗的事情上操心不已呢?他感到可恥,也感到可悲。

    然而一到晚上,他還是丢不開這樣的想法:“我們的狗會被人捕捉去、會被人殺死的!一定會的!”現在對他來說,狗已不光是普普通通的狗,而是某種象征。

    所謂“愛”,其實就是“受苦”呀。

    拐杖的事情也老是在腦子裡萦回,忘不了。

    不為狗操心的時候,他就老是在床上想象那柄拐杖——這根銀柄的拐杖在混濁的渠水中随波浮沉,由于一頭是銀質的,所以它在水中是斜向下沉的;拐杖就這樣向着無邊的遠方流去…… 雨下小了,某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

    不料第二天卻下起大雨來,而且比以前更大。

    第三天倒是轉小了,但是第四天又變得大而密了……這雨時大時小,就是不停……天天下,天天下……簡直要使他的身心腐朽了……簡直要使這世界本身腐朽了…… 一切都腐朽吧…… 要腐朽的話就腐朽吧…… 随意地去腐朽吧…… 去腐朽吧,去腐朽吧…… 你的頭腦呀…… 首先腐朽吧 …… …… …… …… 這無聲的合唱由屋外,由四面八方傳來,充塞在他的屋子裡,并且帶着點兒寒意和黯然,在屋裡飄蕩。

    仔細一看,雨腳正是在用這種旋律降下來。

    從北面的窗子看出去也好,從南面的窗子看出去也好,雨腳無不是在反反複複表現這種憂郁的旋律,不停地降下來……别指望它會在哪一天停止而不降下來…… 這裡有一座小丘。

     從他家中的走廊上望過去,可以看到院子裡的松樹枝和櫻樹枝由兩邊向中間交錯,搭成一個洞穴形狀的空間,樹枝和樹葉在上方形成一彎曲線,像個拱門;拱門的下方承以圍籬的尖頂劃出的軌迹——呈直線形。

    也就是說,這些枝葉和圍籬組成了一個綠色的框子——一個畫框。

    而從這畫框的底邊空間望出去,可以朦胧地看到那座山丘矗立在遠處。

     也不知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那座山丘的,反正這座山丘引起了他的注目。

    他也非常喜歡這座小丘。

    在最近這一段陰雨連綿的日子裡,他的瞳仁——人的心靈之窗——天天顯得很郁悒。

    每當他把視角避離人生的憂郁而向外側望去時,這座山丘就進入了他的眼簾。

     他覺得,從樹的枝葉組成的拱洞形的畫框裡望出去,那座山丘尤其有趣,真是别有洞天——山丘遠得恰到好處,與現實相比,它是夢幻的;與夢幻相比,它又是現實的。

    由于雨色的濃淡所緻,山丘有時好像靠得近一些了,有時又退離得遠遠的,還有一些時候顯得朦胧不清,仿佛隔着磨砂玻璃望出去似的。

     這座山丘宛如女人的側腹,數不清的曲線帶着悠然自得的風情,典雅地在各種走向上蜿蜒。

    這些曲線不斷伸展,形成弧形而構成了一個立體。

    于是,它完整地嵌入那隻綠色的“畫框”中,仿佛一篇盡情展開、首尾卻緊相呼應的故事一樣,它的景色美麗悅目,舒展自然,而且布局嚴謹,毫不松散。

    它悠然自如,洋溢着古希臘雕刻品所具有的娴靜而生動的美,頗似含着華貴雍容微笑的女人的嘴角。

     山丘的頂上有一片雜木樹林,這些樹木都伸展着樹葉,像張開手指頭向空中招展似的。

    從他所站的地方望過去,這些樹木有一寸或五寸高——有時是一寸高,而有的時候好像有五寸高。

    樹林像短頭發似的排列着,裸體的山丘仿佛前額,隻是在頂上的部分,沿着發際長着這一片樹林。

    在樹林與天空的交接處,有着極為纖細的起伏,蘊涵着其味無窮的韻律。

     在這幅布局中的一處好像令人感到略嫌不足的地方,填上了山林的主人家的茅屋屋頂,它正好彌補了布局的單調。

     在豐滿地隆起着有如綠色天鵝絨似的山腹部位,幾百條縱行的襞紋隔開着一定的距離,沿着山丘的斜面,有規則地、自上向下呈弧形地平行下滑,描出了輪廓分明的大名缟[名缟是一種簡單的細縱條紋的織物圖案,條紋間是等距離的。

    根據條紋的粗細,有四大名、六大名、片羽大名等不同的種類。

    ],就像是一條條綠色瑪瑙的斷面。

    看來,那一帶可能是杉樹、扁柏等樹木的苗床吧?這種事當然可以不必去理會。

    但是,大自然的精雕細琢,卻不期而然地使山丘無處不呈現出繪畫特點和裝飾風格,并且發揮出了極顯著的效果,猶如茅屋屋頂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樹木中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已經不可能區分清楚哪一個區域是自然形成的,哪一個區域是人工辟就的。

    人類在自然的基礎上的加工性質的勞動,已經完全融到自然中去了,沒有一點兒斧鑿的迹象。

    啊,這是多麼美呀!看到這一情景,真叫人流連忘返。

    他想遷往、安居的藝術世界正是這樣的地方…… “你那麼入神,是在看什麼呀?” 他的妻子問他。

     “哦,看那座山丘,就是那一座山呀。

    ” “那山丘怎麼啦?” “也沒有什麼……它不是很美嗎?怎麼說呢……” “哦,不錯,它頗像身上的衣裳呀。

    ” 他的妻子覺得這山丘穿着一身自己愛好的典雅衣裝。

     這是一幅綠色的單色畫,而它同所有的優秀的單色畫完全一樣,在單色中蘊有着幾乎是無限的色彩。

    所以越看越覺得韻味無窮,乍見之下,是一團綠顔色,而且各部位的綠色千變萬化,都不相同,就這麼織出了一種不易褪去的色調。

    仿佛一塊綠色的玉,以自身的綠色為基調,但又根據打磨過的每一個棱面,産生出各自不同的色澤和效果。

     他時常喜歡把眼神停在這山丘上而使眼睛得到休憩。

     “晶瑩的心!剔透的心!” 山丘對着他的眼睛,這麼說道。

     一天,雨隔夜起就突然不下了,這天一早還有點兒發陰。

    不一會兒,也就是在上午前的那段時間裡,太陽光竟透過雲層,從天空的深處露出了淺淺的太陽——宛如一隻雞蛋黃。

     他的妻子借口準備秋衣,對他說“要到東京去一次”。

    她吃完早飯就匆匆啟程前往天天晚上思念着的東京,與其說她是擔心天氣有變,還不如說她是想趁丈夫的情緒沒變而趕快行動。

    她的心早已飛到了東京,至少要比她的身體先到達三個小時。

     他獨自站在走廊上發愣,熟視無睹似的望着平時使眼睛得到休憩的那座山丘。

    他總覺得此時此山的意趣竟同平時頗不一樣,可以肯定不光是光線的關系,不過實在說不出是什麼原因。

    他左看右看,總算有所領悟了,便從寫字台的抽屜裡把眼鏡找出來。

    他患有高度的近視,但是近來時常忘記戴眼鏡,因為最近這一時期他無所事事,幾乎用不着眼鏡了。

    他根本沒有留意:不戴眼鏡會使他神經衰弱得更厲害。

     當他戴上眼鏡一看,隻見天地完全換了一副樣子。

    他看到今天的天地間有着某種令人心曠神怡的東西。

    天空晴朗,山丘清晰極了,這山丘确實與平時不一樣——雜木樹林上有成群的烏鴉。

    淡淡的陽光自空中灑下來,山丘的側腹發出金碧色的光澤,又潤又滑,棱棱角角都像是剛被磨圓了似的。

    苗床裡的幾百株豎條條——對了,與平時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裡——仔細觀察一下豎條條之間的地面,可以看到那以左面的一角為扇軸而向上展開的呈扇形或三角形的地面,一改平時的翠綠色,不知為什麼成了黑紫色了。

     “啊呀!什麼時候變成這副模樣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呢?”他覺得實在不可思議。

    他對着山丘凝視了好一會兒,好像世上突然發生了罕見的大事。

    他甚至感到這座山丘像是什麼童話裡的仙境了,玲珑、美麗,今天又帶上了某種神秘的色彩,難道不是這麼回事嗎? 他凝望了好一會兒,不禁覺得山丘表面的紫色同綠色的分界處正在向上鼓,紫色的領域在很自然地擴展,蠶食綠色的領域。

    他仔細定睛望過去——眉間都有點兒發痛了——隻見一個很小的小人兒彎着腰在蠕動,那是在匆匆地收取綠色的東西。

    估計是農夫曾在樹苗和樹苗間種下過什麼東西。

    不過一眼望去,與其說是像在收取農作物,還不如說他隻感到紫色的土地正在向上鼓。

     他好像通過一具奇妙的望遠鏡看到了仙境中的仙人在幹活似的,這小山丘使他産生出某種超然的心情。

    他懷着這種情緒,如同兒童在一心觀看着萬花筒似的,出神地凝視着山丘。

    後來,他索性把煙灰缸和坐墊拿到走廊上,津津有味地注視着在自然鼓起的紫色泥土。

    紫色的泥土像是直往上湧似的朝前推進。

    紫色的領域從邊上一點兒一點兒地侵食綠色的領域。

    這時淡淡的陽光漸漸明亮起來。

    突然,夕陽的光輝成束地從漸次亮堂起來的西邊天際的雲隙中穿出來,照到山丘上。

    山丘頓時在閃爍不停的光線中變得明亮了,仿佛是帶有色彩的腳光在射向山丘。

    山丘上的仙人和雜木樹林都在地面上拖着又長又濃的影子。

    于是仙境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了。

    剛剛鼓起來的紫色的泥土仿佛在用風琴上的最低音一齊叫喊着什麼。

    山丘頂部的樹林中的茅屋屋頂變得光滑了,濃白色的煙從屋頂升起,仿佛香爐裡的縷縷煙氣。

    他覺得自己飄飄然地成了仙境中的國王了。

     這天地間的光輝,這大自然本身的神遊,就在夕陽被雲所遮的同時,像瞬間的夢境一樣消失了。

    夕陽從雲裡向更黑暗的雲層和遠處地平線盡頭的群山那兒落下去。

    雲隙處尚殘留着一些明耀的光亮。

     注神一看,山丘已完全變成了紫色……因為仙人的活兒已幹完了。

    在他這麼注視着的時候,周圍不知不覺間已籠罩在夜色中了。

    但是他感到仙境依然是在自己的眼簾中,它清晰地屹立在夜幕裡。

     不一會兒,這座山丘——他以為永遠會留在自己眼簾中的山丘——也漸漸消失了。

     他回到了現實中,當然已不是仙境中的國王了。

    這時候,黑暗從遠處的原野和群山那兒壓過來,把屋子填塞得滿滿的。

    他的四周圍變得一片漆黑。

    他想:首先得把煤油燈點上,便将放在煙灰缸上的火柴擦亮,接着在屋裡各處擦火柴,為的是尋找煤油燈。

    但是不知把燈放在何處了,怎麼找也找不到。

     反正,近來常有這類事兒發生,雖說東西還不像煤油燈這麼大,但确實常常突然找不到了,甚至先前還在手中的,而且是剛剛用過的東西——例如鋼筆、煙袋、筷子這類東西。

    而這些一時不見了的東西,後來會突然在意料不到的卻是應該想到的地方出現了,或是出現在那些當時理該仔細尋找一下的不顯眼的地方。

    但是他當時尋找的時候,它們像有意惡作劇似的絕不露面。

     當然,這種事情誰都會碰到的,不過沒有人會像他在這一段時期裡發生得如此頻繁。

    近來,這種事在他身上至少每天發生兩三次。

    他每次都把這種不足道的小事情看得十分重大。

    他甚至感到這是不可理喻的、神秘的、簡直是命中注定的事。

    他還這麼想過:也許是什麼凡人看不見的人乘機把東西藏了起來,所以每天都有這麼兩三件日常物品從自己身旁突然不見了。

    于是,當煤油燈不見了的時候,他心想:“又來了!”所以就認命了而根本沒打算去尋找,說起來也很奇妙,你越是認命不管了,東西也出來得越快。

    他想到了這一點,便摸索着從櫃子上把蠟燭台拿下來,點上了火,紅紅的燭光搖曳着,顯得陰沉沉的。

     在夜晚時分,在這樣的鄉村中,而且是獨自一個人待在四處的闆窗都未關上的房子裡。

    他覺得有些膽怯——好像在聽任入侵者——陌生的、不同于通常的怪強盜隐去真相而自由地出入。

    收堆闆窗的地方,顧名思義,是在房子的角落裡的。

    生性最為膽怯的他,最近尤其膽小得厲害,簡直叫一般的人——除了神經質的小孩子之外——覺得不可理解,根本談不上什麼同情了。

    那麼,房子角落這種地方是夠叫他感到不安的。

     他站着拉起一扇扇的闆窗,闆窗移動的聲響重合在一起向野外傳去,發出了空蕩蕩的回響。

    他那兩隻像是安然入睡的狗大概是被這聲響驚吓了吧,立即從地闆下閃出白蒙蒙的身影,旋即開始了傍晚時分常有的向遠處吠叫。

     他把走廊上的十扇闆窗關好,又要去關對面短廊的一扇闆窗,便想穿過六鋪席大的起居室,邁步走去。

    一腳踏進房間,發現煤油燈巍然屹立在壁龛上!他心想:“剛才曾那麼仔細地尋找過,這兒不也是重點檢查過的嗎?平時那樣的小件物品姑且不去說它,但是偌大一盞煤油燈……”他完全近于恐怖了,不禁這麼想象起來:“這……不能随随便便地去碰煤油燈。

    如果去取燈,說不定就在漫不經心伸出手去的一刹那間,這燈又突然從自己的眼前消失了呢……”後來,他怪自己的想象太傻,便下定決心伸手去抓煤油燈。

    謝天謝地,燈是真貨。

     他點上煤油燈,關好闆窗,走到火盆前,這時他才發覺,想沏茶卻沒有開水。

    炭火已成為白色的灰;白天,那水壺裡的開水滾得咝咝直響,現在,水壺以至于壺中的水都涼透了。

    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的妻子十一點鐘左右出門後,炭火就一直那麼生着,他不曾加過一次炭。

    其實豈止是炭,那時,他除了那個山丘仙境之外,把世界都丢在腦後了——甚至忘掉了自身的存在。

     他感到今天還算好,那兩隻狗的吠聲竟停得出人意料之外的早,現在正噴噴地響着鼻子,表示它們要吃晚飯了。

    其實肚子空空如也的還不光是狗和貓,他覺得自己剛才之所以會在胸中發生奇怪的騷動以緻引起膽怯的情緒,外加有些畏寒,這确實都是肚裡餓空了的緣故。

    但是,要吃晚飯的話,首先得燒出飯來呀——當時他的妻子突然心血來潮,說“要上東京去”,并唠叨着“為了趕火車,來不及替你燒好飯了”,還說什麼“去火車站時,我順便拜托一下阿絹來燒”。

     可是他昨晚已經第十次聽阿絹大談了她自身的身世,所以實在嫌煩,便讓妻子淘好米、放好水,決定自己燒飯。

    當他坐在火盆前,面對熄了的炭火時,他卻這麼想了:“少吃一頓晚飯也不礙事嘛。

    ”但是現在被狗這麼纏住要吃飯,他想象起它們經常挨餓的樣子,覺得不能不去燒晚飯了。

    他想起妻子事先吩咐過的話:“現在這種季節呀,稍一大意,天就黑了,所以一定要早點兒準備好……”他就這麼想着,向廚房走去。

     他把鎖狗的鍊子解開,招呼它們到廚房去。

    因為昏黑的廚房裡有很多角角落落,他一個人實在感到凄然。

    狗仿佛深知主人的心情似的,走進土間,靠向蹲着的主人。

    法拉迪和萊奧都挨着他坐下來。

    貓畢竟是貓,它走到鋪地闆的房間同土間的交接處,在靠近他頭部的地方蹲下來。

     這一簇奇妙的家族成員圍成一個立體的馬蹄形,在土砌的竈前作着寂寞、無言的團。

    看到這樣的情景,他總算覺得心裡踏實了。

    于是他生起火來,引火柴立即吐出了火舌。

    看到引火柴燒得很好,他的心也明亮起來了。

    但是火不一會兒就熄掉了,他投進去的兩三根柴禾怎麼也燃不起來,白白地費去了許多引火柴,因為連日的雨水使柴禾濕透了。

    他心裡埋怨着:“引火柴這種東西本該多多地備置才對!
0.20346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