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絹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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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來人會不會是警察呢?阿琴狐疑不已,胸口怦怦直跳。

    不過,阿琴又覺得還不至于如此吧,再說人家這麼詢問,也不能回說“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哥哥”呀。

    這時候,一種要與哥哥重逢、想見一見哥哥的心情突然湧了上來。

     阿琴簡短地談了談自己的身世。

    于是來人說道:“果然是這麼回事哪。

    ”接着,來人把囑托者,即看來是阿琴的哥哥的那個人稱作“方丈”。

    阿琴詢問後,來人說這位哥哥現在在橫濱野毛的A寺當住持。

    并說這位哥哥曾表示:如能找到,他很想立即見一見遭自己迫害的妹妹。

    阿琴核實了哥哥的年齡,又問了種種有關的事情,情況完全吻合,看來那位住持的确是阿琴的哥哥了。

    不過阿琴總覺得不能相信來人所說的話。

    最後她甚至這樣想:也許那住持和尚要尋找的妹妹,是一個與自己在世上的遭遇完全相同的别的女性吧? 那天,萬平恰巧到U家去修理洗澡桶了。

    阿琴便到U家去把萬平找回來,與萬平仔細商量後,決定:即刻就與來人一起去橫濱見見這個不碰碰頭就無從判斷真假的怪哥哥。

    阿琴心裡一直很不安甯,她想:即使見了面,相互之間都記不清對方的面貌的話,那怎麼辦呢?但是很值得慶幸,那是她的親哥哥。

    阿琴一路上無論怎麼冥思苦索也追憶不起來的哥哥的面貌,就在她看到親哥哥的一瞬間,很不可思議地突然浮現出來了。

     “啊!不錯,就是他呀!” 阿琴當時隻是發呆地站在方丈室的土間前,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傷了。

     對于兄妹倆分别之後的事情,哥哥一個字也沒問阿琴,他光是沉靜地向阿琴談論有關自己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往下說,每一句話都在向阿琴緻歉。

    哥哥依然是個大漢,看上去有五十多歲了。

    他侃侃而談地告訴阿琴:他小時候不願在父親的寺廟中當小和尚而逃出寺廟,後來當過在鄉間巡回演出的演員,曾經以賭博為生,也當過警察。

    哥哥雜亂無章卻彬彬有禮地告訴阿琴:起初還不覺得怎麼樣,但最近四五年來,别說是妹妹阿琴,他還真想見見阿哥和舅父等親人,當然特别想見見阿琴;經過種種周折,終于打聽到了舅父和阿哥的住處,但是怎麼也打聽不到阿琴的下落;哥哥為此不止一次地親自到八王子去過,差不多已經感到絕望了,真是悲苦不堪…… 阿琴聽哥哥這麼說,才知道自己除了這個哥哥之外,還有另外的阿哥。

    不過仔細詢問後,知道那阿哥與眼前的這位哥哥不是一個母親所生,年齡也将近相差四十歲。

    而且那阿哥眼下在東京,是淺草有名的NH寺廟裡的得道高僧,受到人們的崇敬。

    眼前的這個哥哥說:“他同你我之輩不同,是一個極優秀的忠厚長者,一心一意緻力于修行。

    ”哥哥也同那位阿哥商量過尋找阿琴的事。

    哥哥對阿琴說:“現在,把找到了你的事去告訴他,阿哥一定要欣喜若狂了。

    ”并要阿琴務必去見見那位阿哥。

     但是阿琴一點兒也不想去見那位阿哥。

    這也難怪,因為本來就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何況從未見過面,情況也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再加上身份又相差太懸殊。

    相比之下,阿琴倒是很想見見舅父舅母。

    剛才聽哥哥說到舅父舅母時,阿琴心中一閃:“他們還活着!”當時她差一點兒沒跳起來。

    不過阿琴沒能說出口來,因為她覺得不能對哥哥太随便。

    然而哥哥自己談起舅父舅母的事來了。

     舅父和舅母都還在世,依然住在甲州,但已不是從前的那個村子,而是在山裡的一家水力發電公司裡當看山人。

    哥哥說:“我早就在想,一定得去看望舅父一次,但一來是抽不出空,而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回想起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實在無臉見人。

    為了阿琴的事,我實在無臉面對舅父舅母呀。

    ” 于是哥哥向阿琴簡單地談了談情況,原來兄妹倆在八王子分别後,他多次想去舅父處,當時他是在信州和甲州一帶的江湖上混日子,所以給舅父處寫過幾次信,卻一次沒有如願地見上面。

    哥哥說:“後來嘛,起先是想找到你,讓你先代我前去表示歉意。

    但是找不到你的下落,我絕望了,心想你也許已經死了。

    最近我正下定決心自己去一次。

    現在既然把你找到了,還是請你先去一下吧。

    ” 接着,哥哥與阿琴商量:“本來我應該同你一起去,但是馬上就是盂蘭盆節了,走不開。

    幸好眼下有一個熟人,他是那邊山裡的一家公司的技師,這次上東京替公司買東西,順路來到橫濱,聽說兩三天内再回那邊山裡去。

    所以,你要是方便的話,就同他一起上路,你看怎麼樣?如果可行,我派人去向你丈夫說明情由。

    如果不方便,下次去也行。

    你先回去一下,然後把你丈夫一起帶來。

    ” 阿琴聽着哥哥的講話,也不知淚水是什麼時候流出來的,滿臉都被淚水浸濕了。

    在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到膝上時,她才注意到這一點。

    阿琴坐在馬車中時曾經翻來覆去地想:要是真的見到親哥哥,我要告訴他這個、告訴他那個……現在一旦與哥哥相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僅如此,她甚至忘記自己要想說些什麼而來的。

    比如:為什麼那樣的壞人竟來當我阿琴的養父?八王子的那個阿婆怎麼樣了?阿常當時是哥哥的妻子嗎?這些事,阿琴一句也沒能問出來。

    有關從前的事情,阿琴始終沒有問過一句。

    隻是在回答哥哥的問話時,阿琴談到了丈夫萬平,談到了結婚九年來還沒有孩子這些事。

    夜深後,哥哥沉默無語,突然他像探問什麼重大的事情似的,開口問阿琴: “你今年多大了?” “整整三十三歲了。

    ” 阿琴回答後,哥哥卻一聲不吭。

    于是阿琴開口問了: “哥哥,你呢?” “四十三歲啦。

    ” 哥哥回答後,依然默默地陷入沉思中。

     ……阿琴本來就想去見見舅父舅母,所以在哥哥的慫恿下,決定立刻去拜見住在山裡的舅父和舅母。

    哥哥替阿琴置備了各種禮品送去,又請人通宵為阿琴縫制新衣。

    于是阿琴随同那個技師登上了去甲州的旅途。

    兩人在甲府前一個叫K的地方下了火車,走了兩裡上坡路。

    傍晚時分,技師走進路旁一家門前有葡萄棚的人家。

    這技師沉默寡言,一路上幾乎沒和阿琴搭過話,所以他并不知道阿琴為什麼要上舅父舅母處去。

    技師來到這家人家,也不說一句“到了”之類的話。

    不過阿琴跨進這家人家時,立刻感到“就是這裡了”。

     屋裡住着一位老爺爺和一位老婆婆,再沒有其他的人了。

    技師向兩位老人請安緻意後,抽起了香煙。

    老婆婆招待兩人喝茶。

    阿琴這時一直端詳着老爺爺和老婆婆。

    兩位老人顯得很精神,頭發也長得很盛,隻是完全變成銀色了。

    毫無疑問,這兩位老人就是阿琴的舅父和舅母啦。

    這是肯定不會有錯的。

     至于該從哪裡談起才好呢?阿琴一走進屋,原先準備好的話兒便忘光了。

    因為老爺爺和老婆婆,即阿琴的舅父舅母,他們先入為主,把阿琴看作技師的妻子,而且堅信不疑。

    于是他倆把阿琴稱作“夫人,夫人”,像招待技師那樣款待阿琴。

     兩位老人都向技師表示:“何必馬上走呢,今天反正沒有什麼事了,雖說這屋子十分簡陋,今晚就同夫人一起在這兒住一夜再走怎麼樣?看來還是等明天早晨趁天氣涼爽時趕路為好。

    ” 技師說:“歇上一口氣就行了,順腿就到達目的地啦。

    再說今晚有月亮,路上亮堂。

    ” 舅母便說道:“你自己也許不礙事,可是夫人是女流,肯定已經累得夠戗了哪。

    ” 舅母說話的嗓音同從前完全一樣。

    技師嘴裡“哦,哦”地答着話,人卻窘得不知如何才好似的站了起來。

    老爺爺和老婆婆向技師和阿琴緻意說:“你倆執意不肯賞光住下來啰?”阿琴受到兩位老人的殷勤送别,更覺不知怎麼是好了。

    她無奈何地又随着技師走出這家人家。

    于是技師回過頭來問阿琴: “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這兒嗎?”他感到很驚訝。

     阿琴聽技師這麼一問,方始醒悟過來。

    于是立即返回舅父的家中,把應該向技師表示多虧他領路的感謝話都忘記說了。

     阿琴一進屋就叫嚷起來: “舅父!舅母!我是二十年前同你們分别的阿絹呀,我是阿絹呀!” 阿琴這麼嚷時,隻覺得心在随同話兒一起往上湧。

    她不禁哭倒在地了。

     “阿絹?真的嗎!這不是夢吧?” 舅母隔了好一會兒,才迸出了這句話。

     “你還活着哪?”末了,舅父這麼說道。

     “我的眼睛不好,看不真切了。

    ”舅母又說了一句,哭了起來。

    三個人都哭了。

    傍晚的光線昏暗,燈已經點上了。

     “我的真名叫阿絹。

    在四處流蕩的過程中,不知怎麼一來就變成阿琴了。

    ” 阿琴像是突然注意到了這一點似的,最後做了這樣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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