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的憂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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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卻……”為數不多的引火柴被他這麼五六次燒過後,已經用得一點兒不剩了。

     他考慮了一下,搬來了煤油罐,小心翼翼地往柴禾上澆煤油,隻見煤油立刻在離地三四寸的地方形成一個又大又輕的火球燃燒着,蔓延着,帶有神經質的腔調。

    這火就像一個根本不具備任何精神上有所統一的人——比如像他這樣的人似的,在興奮無比地燃燒。

    這火不加思量、喪失理性、一味無力地燃燒着。

    不一會兒,它精疲力竭而癱為一堆蔫火。

     煤油剛才隻是在燃燒着自身,等到自身将耗盡,隻見偌大一個火球頓時分成若幹支小火,這一條一條小小的火舌沿着柴禾表面爬動,青色的火苗舔遍了柴禾的各處,旋即就熄掉了。

    柴禾上冒出特有的黑顔色的煙氣,這煙氣頗似一味感激之後出現的沉重氣氛,突然聚集在一起,有氣無力地往上升,多得使貓驚站起來,使兩隻狗都背過臉去。

     他再次試澆了一下煤油,結果發現:與其把煤油澆在柴禾上,倒不如把煤油灑在泥土上燒得更長一些(他曾就煤油的燃燒法,做過細緻的、像研究人員那樣的觀察。

    他是以他那種近于病态的無微不至,把自己焦躁不安的感激心情具體化了)。

    他決定重新來過,便從竈下把那些表面上燃過煤油的和被煙熏黑了的柴禾都取出來,然後把全部的煤油都澆在竈底的灰上,再在灰的上面架起一堆柴禾。

    準備工作完後,他點起一簇火柴,扔了進去,一些黑煙和長長的火舌貼着鍋底盡情地蔓延開來,于是漸漸地把柴禾燒着了。

     “燒着了!燒着了!” 他不禁獨自叫出聲來。

    聽到他發出低低的叫聲,法拉迪擡起它尖細的臉,帶着詢問的神情仰望着他的面孔。

    柴禾總算漸漸地燃起來了,那越燒越旺的火焰就仿佛内心被打動的人在表示強烈的感激之情。

    啊!燃燒着的火焰是多麼令人神往呀!他同他的狗都雙目生輝地注視着這被未開化的人們視作神靈的火焰。

     這時候,他覺得自己那凝視着火焰的眼睛裡,不知怎麼一來,竟莫名其妙地出現了妻子的背影——小得就如同那仙境中的仙人似的。

    他感到出現在燃燒着的火焰中的妻子簡直像是處在非常擁擠的人堆裡。

    這不是一種純粹的想象,而是一種近似在眼前閃爍着的幻影。

    當“幻影就是這副樣兒嗎”的想象出人意料之外地冒出來的時候,他立即産生出這樣的直覺——喔,她現在正看着電影呢! 接着,他的想象已有一半離開了他的意志,飛向東京最繁華的地方。

    随即又有一個想法湧上腦際:“難道自己現在也在那樣擁擠的人堆中走着嗎?”他把這完全不存在的事情視作極正常的事情加以思考。

     “在這種昏暗而帶有寒意的廚房的一角,我獨自守在竈前,先前起就一直若有所思地凝視着眼前燃不起來的火焰,簡直像苦行者受着苦行似的蹲在狗和貓的中間,注視着自己那映現在燃燒着的火焰中的情緒。

    難道這不是我本人?難道我本人是在别的什麼地方而這兒存在着的竟是我的影子嗎?”這種想法在直往上湧。

    當這一情緒滲進他的身心時,隻覺得一股寒氣像閃電似的從他的背脊中央往下直竄。

     他非常擔心周圍的一切——自己本人、竈裡的火焰、兩隻狗、貓、擡眼就可望見的櫃子、提桶、煤油燈、洗碗池——會不會在瞬息之間全部消失。

    于是他提心吊膽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圍。

    隻見牆壁上映着他和兩隻狗的影子,這三個影子向三面展開,又大又黑地占據了整塊牆壁,并随着火焰的跳動而在牆面上時大時小地顫動不已,影子不停地跳動,每動一下,火焰就朝發出影子來的本體靠近一下,仿佛要把這些本體吞噬掉似的。

    這時,位于他左側的萊奧突然站起來,從為了讓煙氣外流而虛開一點的門縫間竄出去了。

    接着傳來了它急促的吠聲。

    豎起耳朵注意着兄弟動向的法拉迪聞聲後,同樣地竄出門去,傳來了它們合在一起的吠叫聲,似乎在向他報告有什麼東西——看不見是什麼——正在靠近前來。

    他很驚怕,站了起來。

    但是兩隻狗馬上停止了吠叫,頗掃興地、神态認真地回到原來的地方,在他的身旁坐下了。

     狗的這種舉止使他狐疑不已。

    他定了定神,稍稍踮起點兒身子,從門闆上的節孔裡試着向外面張望一番,這時,他的眼睛透過昏暗的光線,竟看到一個人影從柿子樹背後走出來,奇怪的是聽不到一點兒腳步聲!由于人影很小,這使他多少安心一些。

    但是這人影确實沒有發出一點兒腳步聲!随着人影的往前移動,進入了由門縫間透出去的煤油燈的亮光中,他這才看清楚那不是什麼怪物。

    出現在眼前的又是阿桑——就是經常到他家中來玩的那個鄰居家的十三歲的女孩子。

    可是阿桑她……他想:阿桑平時說起話來沒完沒了,經常是老遠就又叫又嚷地朝他家奔來,有時呼叫着狗的名字,有時吹着口哨來到他家;而天黑之後,她絕不來玩的;那麼今天晚上她怎麼會這副樣子到他家來呢?他望着飄飄然走近前來的阿桑,覺得畢竟有些怪,便出于證實一下的意圖,招呼道: “是阿桑嗎?” “啊唷!吓了我一大跳!是大叔嗎?” 他聽對方這麼回答,知道果然是阿桑了。

    不過,他的招呼聲異常沉着,大着嗓門像是在叫給自己聽。

    阿桑的回答聲卻是過分誇張的叫喊。

    這喊聲簡直要使迄今為止不堪寂寞的他跳起來。

    他聽到是阿桑的聲音後,安心地打開門,眼前的阿桑直立在門外,分明浮現出一副奇妙的表情。

     “阿桑,你怎麼啦?是挨罵了吧?” “……”阿桑沒有立即回答。

    但是不一會兒,她就像平時那樣喋喋不休了:“大叔在燒飯嗎?大嬸什麼時候回來呀?” 她說着說着,仿佛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道:“對了!我簡直忘了。

    今天我家中燒洗澡水……因為天氣好,大家都下地幹活了。

    現在正燒着水呢。

    過一會兒請來洗澡呀……大叔也真是位妙人,沒燒水的時候,偏偏想洗;燒了水時,又不想洗了,是不是?”阿桑說過這一番話之後,慌慌張張地回去了。

    他本想在今天晚上聽阿桑好好唠叨一番,不料…… 阿桑走出十來米遠,嚷道: “大叔,又下起雨來了……” 這口氣說明阿桑已恢複常态了。

    他心想:“阿桑這家夥現在總算定心了。

    ”因為在聽阿桑談起洗澡一事時,他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走路時不發出聲音來了。

    他聯想起妻子說過的話:“阿桑一家的名聲不好,手腳都不幹淨。

    近來,堆在門外的柴禾少了很多,早晨,常常可以在井邊發現兩三根從繩索中松落下來的柴禾。

    ” 他明白是這麼回事後,覺得算不了什麼而不願多管。

    但是阿桑剛才那句“大叔,又下起雨來了”的話以及乘機從柿子樹後面突然走出來時的影子,在他的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相比之下,他覺得更要緊的事是:他辛辛苦苦燒出來的飯,不知是因為有什麼東西沾在碗具上了呢,還是沾在他的手上了?反正有一股煤油味。

    他在飯裡注進茶水,放在煤油燈光下察看,并沒看到水面上浮有什麼東西。

    他勉勉強強吃了一碗,實在無法下咽。

    這天晚上,不光是飯,連睡衣的領子、枕頭、他的肩上、口中、空氣裡,還有睡在他身旁、小心髒的搏動直傳至他手臂的貓的身上,無不帶有煤油味。

    這些時隐時現的煤油味同他晚飯時喝下去的許多茶水所起的作用結合起來,雖然氣味極微弱,卻使他興奮異常。

    他覺得煤油味又像是存在着,又像是沒有了…… 突然,他想起自己傍晚時到處尋找煤油燈時擦了許多火柴,想起為了把火點着而屢次澆灑過煤油。

    還有,把鍋從竈上端下來的時候,他看到鍋底上還閃爍着一系列小小的火苗,覺得很有趣,再加上屋裡的一切無不沾上煤油味,甚至連阿桑來偷柴的現象都不是偶然的——他敏感到,這一切都是這所房子今夜要失火的預兆。

    他覺得空氣中已經做好了失火的準備,并以煤油味來向他的感覺器官報警了。

     他心裡想:這所房子終于要被燒掉了,燒吧,火災是令人愉快的事……哦,不、不,這樣去想的話,真會發生火災的呢……如果真的燒起來,首先要把鎖狗的鍊子解開,否則狗要燒死的……到時候說不定會驚慌失措而誤事的,是不是現在先去把狗放開……唔,不要擔心,不會發生什麼火災的……不管怎麼說,最好天趕快亮吧…… 他這麼胡思亂想的同時,心裡萌出了另一個念頭:“妻子大概真是去看電影了吧?”他想起今天白天那個“仙人”在“幹活”的情景,由于夕陽映照着山丘,他便由夕照的色彩聯想到火災了……他覺得自己是很清醒地在想着這些事,但又覺得好像是在夢中思索的。

    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後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一個雨後的夜晚——可能還要遲幾天;也可能是因為放在這裡談比較順理成章吧——具體日子已記不真切,反正是在一個雨後的夜晚。

    又大又圓的月亮從那座山丘處靜靜地升起,仿佛是舞台上的背景在漸漸推出來。

     這天晚上,兩隻狗叫得比平時悲傷得多,也激烈得多。

     他走到院子裡,想把狗鍊子解開,讓它們活動活動。

    接着,他又從院子裡走到外面去。

    天空中挂着月亮,這使他感到十分快樂。

    月亮差不多已升至中天,東面的天空清澈極了,越往西就越暗,到了西面的天際,變成漆黑了。

    寥廓的天空仿佛被一支大毛筆渲染過似的。

    他出神地仰望着月亮,邁步朝前走。

    遠處的水車發出咯噔、咯噔、咯噔的聲音,穿過田野傳了過來。

    那“仙境山丘”的漂亮的山腹處,沐浴着細巧的月光,發出潤滑的銀光。

     他在房前的街路上走過來踱過去地往返了好多次。

    他看着月亮從自己身後照下來形成的短短身影,或者不看自己的身影而一邊注視着無比遠處的月亮中心一邊邁步。

     兩隻狗跟在他的身後,互相糾纏着戲耍得不亦樂乎。

    他一站停,兩隻狗便圍着他,兜着圈子追逐嬉戲。

    他聽到有水在潺潺流動的聲音。

    路邊——就在他站立的地方,有一條沿着道路流去的小渠,細細的渠水擊碎着月光從他腳下流過。

    這渠水像碩大的雲母片似的,黑黑的底色上閃爍着亮光,還會顫抖着發出響聲來。

     忽然,一列由K開往H的十點多鐘的末班火車震撼着月夜,從南面山丘的那一側轟隆轟隆地通過去了。

    列車的聲響延續了好一會兒。

    在這種時候,他覺得這聲音很親切,兩眼越過月色明亮如白晝——哦,不,下起雨來的白晝還遠不及這月色明亮——的田野,騁目朝南面的山丘望去……現在響着列車聲音的那地方,在山丘的那一側,有着繁華喧鬧的大城市……那裡是萬家燈火,一隻隻窗口中閃爍出明亮的燈光……他聽着火車在遠處發出的響聲,無端無由地突然冒出這樣的想象來。

    這麼一想,隻覺得刹那之間——真正是一刹那之間,那山丘後面的整個天空變得通紅了,好像被無數的燈火及其他的光亮映照出來似的……但随即就消失了。

    這真是神秘莫測的一瞬間。

     “難道是我留戀過去的城市生活了嗎?” 他心裡這麼想着,把視線移離山丘。

    在轉移視線時,他忽然看到在自己所站的這條路的前方,有一個黑黑的人影正在向他漸漸走近,人影離他大約有兩百多米遠。

    他注視着黑影,覺得有人會在這種曠野裡、沐浴着月光朝自己走來,實在叫人不寒而栗。

    于是他想到:月夜要比黑夜可怕得多! 這時那人影向他發出一聲尖利的口哨聲,隻有一聲: “咻!” 兩隻狗聞聲後,像疾風一樣朝人影竄去。

    這叫他感到非常不愉快,因為平時這兩隻狗除了他這個主人召喚它們外,從來不向别人奔去的。

    今晚卻聽得一聲口哨響,就飛快地奔去了。

     他感到有點兒狼狽,便同樣尖利地吹了一聲口哨: “咻!” 他想把狗招回來。

    兩隻狗聽到他的口哨聲,有所悟似的趕緊奔了回來。

     “法拉迪!” 那人影叫起狗的名字來。

     “法拉迪!” 他也趕忙同樣地叫起狗的名字來。

     他的這一叫聲竟同那人影的叫聲沒什麼兩樣。

    由于要立刻應聲叫出這個名字來,所以他的叫聲簡直成了那人影的叫聲的回聲了。

    他自己也感到這兩起叫聲相像得難以分辨。

    他的狗也肯定聽不出來有什麼不同。

    一度奔出去過的狗,竟跟随着那人影,沒回來。

     他站在路上發愣,睜大着眼睛,想弄清楚那人影是什麼人。

    那人影好像是沿着田埂從路旁向田野方向走去,并在石頭地藏菩薩像附近轉彎。

    接下來就怪了! 真是不可思議!在明亮的月夜,在一無所遮的田野中,這人影竟忽然不見了。

     “啊呀!”的喊聲已經到了嘴邊,又被他吞下去了。

    他一溜煙地奔向家門、奔進屋裡。

     “……這村裡,沒有人會記得我的狗的名字,因為這名字有點拗口。

    哦,不,小孩子是知道的。

    不過孩子們總把‘法拉迪’錯記成‘格拉迪’。

    即使是那麼叫了,我的狗也不會朝着除我之外的人那兒跑去的呀。

    即使是跑去了,隻要我一招呼,狗是一定會回來的呀!現在這種事兒,迄今為止實在是絕無僅有的。

    ”他一個人在這麼沉思,“……而且,這人影為什麼會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呢……難道是我這個人當時分離成兩個人了嗎?世界上真有所謂靈魂出竅這種病嗎?如果确實有這種病狀,那我大概是患上了這種病啦。

    狗無疑是能辨别聲音的微小差别的,尤其是主人的聲音,它決不會聽錯的,可是……” 他的心跳次數急劇加快,而且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也不知是為什麼,他就這麼眼望着時鐘鐘擺的擺動,心裡在想着有關“靈魂出竅”這一情況的各種文字記載以及狗的情況,在等待心跳次數變得正常起來。

     心緒總算鎮定下來了。

    他立即命妻子去看看狗是否像平時那樣仍在廊庑的地闆下。

    因為他覺得狗已跟随那人影而去,也許永不回來了。

    狗果然不在平時所在的地方,但是就在他的妻子呼喊它們的時候,兩隻狗幸運地(他是這麼認為的)回來了。

    他問道:“月亮還在嗎?”妻子回答:“月色正好着呢。

    ” 第二天早晨,他把昨夜的事情告訴他的妻子,因為昨夜他害怕得沒有心思對别人談這件事。

    妻子聽後忍俊不禁,這笑聲簡直叫他生氣。

    他妻子對這件事的解釋是這樣的:“人影之所以突然不見了,無非是因為狗親切地追到了這個人的腳旁,于是此人曲身撫摩着狗的腦袋。

    這樣一來,由于田裡有稻子的關系,在田埂上行走的人便被稻子所遮,行蹤全無了。

    ”他心想:“這話也言之有理,好像是說得通的。

    ”但是,他在那一個瞬間裡所感受到的奇異的恐怖感,并沒有因為妻子的這一番解釋而消除。

     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有一次,深夜過後,一隻飛蛾飛近煤油燈的旁邊。

    在這種養蠶地區,到了這種時候,總是有飛蛾飛舞的。

    他平時就最讨厭這種飛蟲。

    他記得有一次自己曾用手制的蒼蠅拍子拍打過朝煤油燈撲來的飛蛾。

    飛蛾當場被擊垮,它那月牙形并像梳齒般的粗粗的觸角,在難以言傳地簌簌顫抖;它以最後的努力翻了一個身,露出肥得頗讨人嫌的大肚子,隻見六條細小的腳像抱緊着什麼東西似的,在一起抽動;而且不時地想借翅膀的力量把肚子擡起,觸角、腳、翅膀和肚子在各自做着有規律的輕微的動彈,一直不間斷,把死亡前的痛苦向他表露出來。

    雖說這是一隻小小的蟲兒,但是它的這副樣子足以使他感到凄然的了。

    從此以後,他特别讨厭這種蟲兒,并感到很可怕。

     這蟲兒奇異的小腦袋上長滿了灰色的細毛,像薄絹一樣滑溜;在灰黑色中間,有一雙略往外凸的紅色小眼睛,這眼睛返照出深沉的光芒,頗有點兒怕人。

    蛾兒用翅膀緊緊附在煤油燈的燈傘上,紋絲不動,顯得很郁悒;有時又像發瘋似的拼命扇動自己那笨重的翅膀;此外,這蟲兒會在燈的周圍繞圈子嬉戲,随你怎麼驅趕,根本不當回事地我行我素。

    當蛾兒貼近煤油燈、像在跳“死之舞蹈”似的興奮地扭動着身體時,那變了形的身影映在灰白不清的褐色牆上,使牆的大半部分都蒙上了黑影子。

    雖說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可是那種極度不安的騷動,就像狂叫着的蛾群一樣。

    蛾兒笨拙地避開他的驅拂,飛逃至紙拉門的上方,随即就用那厚厚的翅膀啪嗒啪嗒地把拉門上的紙撲得直響,宛如狂舞時發出的腳步聲。

     他看準蛾兒逐漸靜下來後,撕下一小塊報紙,總算把蛾兒按住,随即推開闆窗把這讨嫌的蟲兒抛掉了,因為他不敢再領教打死蛾兒的情形了。

     但是沒過十分鐘,這隻蛾兒(也可能是另外的蛾兒)又從什麼地方悄悄地飛到了他的煤油燈旁,并且再次拍打着翅膀,開始那可憎的一片黑沉沉的騷亂。

    他又用報紙按住了蛾兒,再次推開闆窗,把蛾兒抛到窗外。

     然而,這次又是十分鐘還沒到,蛾兒第三次從什麼地方偷偷地駕臨了。

    這蛾兒是方才兩度侵擾過他的那隻蛾兒還是另外的蛾兒,他無從得知。

    不過,剛才那樣緊密地被報紙所包裹、差點兒沒捏爛的蛾兒,别說是飛出來,簡直不可能還活着,可見這次飛來的當是别的蛾兒。

    總而言之,蛾兒是三番五次地向他的煤油燈襲來……這使他不得不懷疑:這小小的飛蟲身上大概附有什麼惡鬼吧。

    這麼一想,他感到害怕起來,不敢再動手弄死蛾兒了。

    于是,他把妻子喚醒,命她來捕捉蛾兒。

    他的妻子用一大張報紙捕住了蛾兒。

    他從妻子手裡把東西接過來,就用這張大報紙把蛾兒一層層地裹起來,再加上一張報紙,非常仔細地折疊了一番。

    這一次,他沒有把紙包抛到闆窗外去,而是放在寫字桌上,再壓上一本厚厚的舊雜志。

     這時候,他總算定下心來,上床睡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一時睡不着,便把燭台上的蠟燭點亮。

    隻見一樣東西翩翩飛來,帶着嘲弄的樣子擦過燭台旁——仍然是一隻飛蛾。

     他無法入睡了。

     起初是時鐘的嘀嗒聲吵得他心煩。

    他便把枕邊的鐘和柱子上的挂鐘都弄停了。

    現在在他們的生活裡,時鐘是完全沒有用處的東西,隻會擾人。

    但是他的妻子每天早上起床後,總要大緻上估計一下時間,使鐘擺重新動起來。

    她認為,家中連鐘的嘀嗒聲都沒有的話,實在令人心神不定,也太寂寞了。

    對于這一點,他也頗有同感。

    他曾經好幾次碰到過這樣的情況——由于某種巧合,鄰家的聲音、狗的聲音、雞的聲音、風的聲音、妻子的聲音、他自己的聲音以及其他的任何聲響,都戛然停了一下。

    這一瞬間使他感到異常寂寞、十分苦惱,甚至有點兒恐怖。

    那時,他心想:如果能聽到什麼聲音就好了,并翹首盼望着,但是仍然聽不見一點兒聲響時,他便同妻子搭讪,說些根本毋須說的話。

     或者,他就自言自語、不知所措地說道: “唔,是啊。

    ” 然而,時鐘的聲響在夜晚吵得他心煩,以緻怎麼也睡不着。

    每一聲嘀嗒都打在他的心上,使他漸漸興奮起來。

    所以他上床時,一定要把時鐘弄停。

    于是妻子每天早上再使丈夫弄停的鐘擺重新擺動起來;丈夫每晚又把妻子開動的鐘弄停。

    開——停,停——開,這成了他們夫婦每天早晨和每天夜晚各自要完成的作業了。

     時鐘的聲響停止後,由院子前流過的那渠水的潺潺聲便令他不安了。

    現在,他開始感到流水聲妨礙他的安睡了。

    由于天天下雨,流水聲比往常湍急得多。

    一天,他去望了望水渠,隻見渠裡有着好多天以前——那是他搬到這兒居住、整理這荒廢的庭園時——從渠旁堤上的柳樹上剪落下來的粗柳枝,現在仍沉浸在渠水中,沒有漂走。

    粗柳枝竟像堰水栅似的,堵住了水上漂來的樹葉和廢報紙之類的東西。

    渠水為了越過這堰水栅,一再躍起地騷動不已。

    他心想:每天晚上的水聲原來就是這個道理呀!便淋着雨踩進渠中,從水底把粗柳枝拽出來,隻見長有許多小分枝的粗柳枝上纏滿了濕漉漉的綠色水草。

    他先把粗柳枝拽到路旁,再向水中一看,方才被粗柳枝堵住的樹葉、紙片、稻草、女人的頭發等東西朝前流去了,突然,有一樣長形的物件進入他的眼簾——它混在那些東西裡,在離他十來米遠的下遊處時浮時沉地流去。

     仔細一看,原來是那根銀柄拐杖——那天晚上,即同醉鬼争吵的那天晚上,他用這根拐杖打狗後把它扔到渠裡了。

     拐杖在這種奇緣下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手中,這叫他欣喜異常。

    扔掉拐杖後,他覺得自己非常愚蠢可笑,以緻沒把失掉了拐杖的事告訴妻子,不過,他後來差點兒沒脫口說出來。

    于是他認為那騷動不已的水聲一定是這柄拐杖弄出來的;這拐杖知道他在尋找它,便通過這水聲來通知他該到哪兒去找…… 他手持拐杖,注視着渠水暢通無阻地直往前流去。

    他想到“這樣一來,今晚可以清靜了,可以安心了”。

    但是事實上并不如此,當天晚上,雖說流水聲不及前一晚那麼吵擾,卻也很不得安甯。

    這水聲固然十分微弱,但在他聽來是非常刺耳的,所以情況仍同前一晚一樣,使他不能安睡。

     當然,他對這潺潺的流水聲隻好無可奈何了。

     除此以外,還有一種聲音會進入他的耳膜。

    這就是在南面山丘的那一側行駛的末班列車的聲響——這要在夜深以後才能聽到,由于夜相當深了,時鐘也停下了,便不知确實的時間。

    如果說這趟末班列車是按時在十點零六分從下站發出的,發出後就與他家遙遙相對地行駛了四公裡而通過那山丘,那麼從時間上算起來,現在似乎過晚了。

    何況夜裡還不止這一趟車——從深夜時分聽到這列火車開過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又可以聽到有火車開過的聲響。

    所以第一次聽到的那列火車與事實上的末班車,時間上是無論如何對不起來的……如果說那是一列黑黝黝的貨車,看來又是不可能的事,因為不會每天深夜都有貨車在這種鄉間鐵路上駛過的。

    而對于這麼清晰的火車聲響,他的妻子卻非常肯定地說:她根本沒有聽到。

     當遠處傳來火車駛過的聲響時,他無端地會産生一種聯想——有朋友乘在這列火車中到鄉間來了;如果真是這麼一回事,來客又該是誰呢?是O?是E?是T?是A?是K?……他把能夠想到的朋友都回憶到了,但是這些人中又好像沒有哪一個人會來。

    然而,一個人——一個他所認識的人獨自倚窗而立的樣子卻曆曆在目地浮現在他的腦際。

    最奇妙的是:有一天晚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人了——以那種姿态坐在車廂裡。

    這情形給他那荒誕不經的空想帶來了可怕的也是充滿魅力的愛倫·坡式小說的幻想。

     時鐘的嘀嗒聲,渠水的流動聲,火車的前進聲——按照這個順序,他每晚還聽到了其他各種響聲。

    其中最突出的一種聲音乃是他住在城市裡時夜深後經常聽到的電車拐彎時發出來的那種尖銳的摩擦聲,這聲音時常震動着他的耳膜。

     一天夜裡,他蒙眬地入睡了,忽然驚醒過來,分明聽到位于上首一百米左右的村中小學校裡傳來了清晰的風琴聲響。

    他以為起床時間已經過了——小學校裡正在上唱歌課呢!往四下一瞧,妻子還在酣睡,闆窗縫裡還沒有晨曦漏進來,除了風琴聲外,什麼聲音也沒有……現在正是深夜時分。

    他懷疑是自己睡懵了,便豎起耳朵仔細聽,分明聽到風琴正以它特有的音色,用流暢、甘美和哀婉如晚春薄暮時分的情調,奏着十分熟悉的進行曲,曲子随風飄了過來。

    他神情恍惚地聽得入了迷。

     又有一天夜晚,他聽到了平時在電影院裡常常聽到的某樂曲的某一章節……好像也是什麼進行曲……但不知它究竟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自從感受到了這些音樂聲後,渠水的潺潺聲就完全進不了他的耳朵了。

    于是,他用不着為了入睡而努力一番,而且睡不着時他也不覺得那麼難受了。

    這一些聲響——除了電車拐彎的聲音,其餘的各種聲響都是愉快、清晰、幽邃的,帶有各自的快樂節奏。

    而他在感到驚訝之前,早就聽得入了神,隻感到有一種難言的舒暢。

    尤其是風琴的聲音最令他着迷,其次是樂曲,再其次是如同參拜神佛[原文是“寒詣”,指嚴冬季節,每晚身穿白衣去拜佛,曆時三十天。

    ]的人敲鐘後餘音不絕的輕微聲響。

    風琴的聲音他隻聽到過兩三次,而樂曲聲卻是每晚都有的。

    他邊聽邊跟着樂曲聲哼起來,并且把平卧着的身體略微擡起,用全身打着拍子。

    這似乎是性欲上即官能上的、同時也是精神上的一種快樂。

    如果這種情形是發生在修道院裡的話,人們大概會命之為“法悅”[法悅是指聽了教義後茅塞頓開,于是欣喜異常。

    ]的。

     幻聽往往随同幻影一起出現,幻影有時也會在沒有幻聽先兆的情況下獨自出現。

     有一種幻影,它極細緻極明了,有如市街圖的一部分。

    這幅袖珍街市圖把袖珍圖中的粗部和細部,曆曆在目地展現在仰卧着的他的眼前——就在鼻端附近。

    現實中雖然沒有這樣漂亮的街市,他也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街市,但是他想象得出,也深信:在東京一定有着與這街市完全一樣的地方。

     他想象中的街市是燈火明亮的夜景:五層樓的洋房還沒有五分高;那房子就更加矮小了——不到半分或三分之一分高的小房子都各自有門,還有透出輝煌燈光的窗子;房子基本上是全白的。

    那青綠色的窗簾精細絕倫,使人歎為觀止,甚至可以說一般的人簡直想象不出來;而它們确确實實一一挂在窗前,展現在他的眼前。

    哦,不,豈止這些,在這些房屋尖塔上的避雷針旁,有一顆星——隻有一顆,它像點綴在黑色天鵝絨中的銀點,閃爍着燦爛的光輝……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在這美麗的街市夜景中,看不見一輛車子,不論是什麼種類的車子,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街道兩旁是排列整齊的柳樹……從明亮的窗子上可以感到一種寂靜的氣氛,但又覺得哪裡存在着一種難以名狀的騷鬧聲……也不知是什麼原因,他總覺得這房子是一家中國飯館……他凝神注目望去,忽見整個街市正在遠離他的鼻端,變得非常微小,形将銷匿而去;忽而又見景色急驟膨脹,街市又變得非常大,幾乎同真正的街市一樣大了,而且還在不停地變,變得巨大無比,簡直成了個大千世界……他出神地望着這番情景,這街市又慢慢地縮小了,恢複成原來的袖珍街市圖,依舊回到了他的鼻端。

     他覺得自己在幾分鐘,也許是幾秒鐘的時間裡,從童話故事中的小人國飛到了巨人國,又從巨人國飛回了小人國。

    當街市變為巨人國的街市時,他覺得自己雙眼間的距離也一度變寬了——像是變成了巨人,眼界也因此而擴大了。

    這幻影中的街市有時會在某一刹那變得同真正的街市一樣巨大,戛然不動。

    他見狀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我真是到這樣的街市中來生活啦?于是慌忙伸手去找火柴,火柴擦着了,他卻在黑暗中環視着自己家中被煙熏黑了的天花闆。

     那番情景已經在他眼前出現過好多次,每一次出現,景色都與上一次絲毫不差。

    這是随同出現那一怪現象而來的又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有的時候,出現的不是那番情景而是自己的腦袋。

    他會感到自己的腦袋隻有豆粒那麼大……轉眼間又膨脹、擴大成房子那麼大……像地球那麼大……無限大……他心想:這麼大的腦袋如何進入這個宇宙的呢?不一會兒,腦袋以迅速得出奇的速度又縮小成豆粒般大小。

    他焦急萬分,不禁用手去摩挲自己的腦袋,總算安下心來。

    他感到有些滑稽可笑了。

    刹那之間,電車拐彎時的“咯——咔、咔、咔”的摩擦聲直刺他的眉心。

     看來,這些幻視、幻感的出現,同幻聽并沒有必然的直接關系。

    對他來說,幻聽本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但是幻影如此大起大落地從無限大變成無限小的現象,連他都感到可畏可惱。

     他覺得自己這些病态性的怪現象在逐日厲害起來。

    他開始懷疑這些怪現象是他的妻子傳染給他的。

    他做着這樣的設想:火車的響聲,電車的摩擦聲,電影中的樂曲聲,東京某處完全陌生的街市,這一切幻影都是他妻子對大城市難舍的鄉愁造成的——它們在妻子失神的時候,通過某種妖術,化成了“形”或“聲”,并在他失眠的狀況下,溜進了他的眼睛中、耳朵裡。

    起初他隻是這麼胡亂地設想而已,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他竟覺得那不是設想而是真實的了。

    所以他又聯想到:妻子平時常待的廚房裡一定充滿着有關東京的空想,難怪前次傍晚時分獨自在家燒飯的時候會突然想起那種事。

     他想:對自己這種意志力衰弱到極點的人來說,意志力很強的他人以及聚集在空中神靈世界裡的精靈們的意志,無疑會強有力地左右着他。

    所謂生命,就是一種力量,它時刻都在征服周圍的一切事物,弱肉強食,把其他東西的力量吸收為自己的力量,而且天衣無縫地高度統一起來。

    肉體方面無疑是這麼一種情況,“靈”的方面和精神方面也一定不會例外。

    然而眼下那種有吸收、統一他人作用的神秘力量正逐漸離他而去——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說得正确些,他隻是在時時刻刻消耗他迄今為止獲得的自身。

     這時候他才發現:黑暗乃是一種緊緊集聚在一起的、有分量的東西。

     他的喜怒哀樂和恐懼感就這樣成了完全難以同現實世界的人們發生共鳴的東西。

    孤獨和無為這兄弟倆真具有一種奇異的力量。

    他有時這麼想:如果自己現在是住在修道院裡的話……如果自己不是同妻子在一起過日子,而是每天頂禮膜拜着美麗的貞女瑪利亞的畫像、自身又處于最近這種身心狀态下的話,那麼,夜晚的幻影就多半是天國的,而不愉快的成分就是地獄的了。

    這樣,那畫像中高雅優美的嘴唇便會動人地向他說話了,而令人煩惱的,便以畫家斯皮納洛[斯皮納洛(1333—1410),意大利畫家,他的兒子斯希納裡曾協助父親創作。

    ]父子所畫的那種惡魔的醜惡、猙獰面目,在他面前出現,并時隐時沒,折磨着他。

     還有,也是在他某個不能入睡的夜晚,闆窗的縫隙裡透進了一絲光亮,突然傳來了小鳥的鳴啭聲,這鳴聲寂寞、哀婉,但也帶着點兒清新的氣氛,使他聽了一陣鼻酸,直想掉眼淚。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忏悔情緒吧。

    因為在修道院這種地方,那生活的模式和思想的啟示,是具備着種種條件來喚起那種幻影的——這是極容易喚起,也非喚起不可的…… 他腦子裡是在思考着這樣一些事。

    這種思考雖然起于此時,但有所結果還是相當之後的事了。

     突然,他覺得眼前浮現出人的腳來……空中好像光浮現出人的腳。

    這腳有多大雖不清楚,但是從它并沒有特别引起人們的注意來看,大概同普通的人腳差不多大小。

    這光着的腳長得很美,皮膚潔白。

    他看着看着……突然之間,又有潔白的手指頭在他眼前浮現出來,這手指頭呈現出來的姿勢,就同埃爾·格列柯[埃爾·格列柯(1541—1614),西班牙畫家,後期作品的風格大膽、奇特。

    ]的畫上常可見到的姿勢一樣——以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什麼小東西……過了一會兒,手消失了,隻有那腳還在動,像踩着什麼東西似的,不停地動。

    每動一次,腳尖就俯仰一下地使着勁,腳趾便像尺蠖似的一屈一伸…… 他在夢中這麼想:這夢是多麼怪呀!哦,對了!對了!這腳是一個紡紗姑娘的腳,上次自己遠足到王禅寺去,迷了路而走進一家人家,看到了這姑娘。

    那隻手也是她的手。

    當時姑娘正踩着紡紗車,用手指捏着紡出來的紗……這麼一回想,那手指頭又出現了。

    這是鄉村裡難得見到的手和腳——非常白淨……姑娘擡眼望了望來人,露出一張很漂亮的臉蛋。

    他在往王禅寺去的途中,遇上了陣雨……出現了彩虹……他在山中看到過這番情景。

    姑娘大概有十五六歲……他繼續在做着“潔白的腳動彈不停”的夢,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不光是手和腳,而是全身都清晰地顯示出來,那該多好呀……突然,周圍變得又亮又紅了……他留神一看,蠟燭的火光射得他睜不開眼來——他醒了,他的妻子正推開拉門從走廊上走進屋來,她大概是去上廁所的。

     “我平時對你說過,你得多留點兒神,我這個人呀,隻要有一點兒燈光照到眼睛裡,立即就要醒的。

    剛才我好不容易睡着了,卻被你……” 他擡眼朝妻子眨巴着怕光的雙眼,埋怨地說道。

     “我是很留意的嘛……難道你是睜着眼睡覺的嗎?” 他妻子這麼說着,趕緊把燈火吹熄了,又問道:“王禅寺究竟怎麼啦?你剛才說夢話了呢。

    ” “什麼時候?” “方才,就是我想點燈而擦着了火柴的時候。

    ” 他聽後,覺得自己真蠢,本以為是夢見了漂亮的腳,現在看來,那準是妻子的腳。

    他想:自己大概是頭部偏離了枕頭而側着臉直接緊貼在地席上,所以看到了妻子的腳在走,竟以為是夢境了。

    他注意到了這一點。

    然而那個在王禅寺附近一所房子裡紡紗的小姑娘——當時,他看到有一位小姑娘在那種地方又安詳又孤寂地紡着紗,感到很有趣;但是過後就完全忘卻了。

    不料這個小姑娘的身影竟會在他意識蒙眬的時候浮現出來,這事情實在叫他覺得希罕。

     這是一個例子罷了。

    事實上不光是這一次,而是在那一段時期裡,舉凡他想努力入睡時,就會陷于這種睡眠狀态。

    “一點兒也沒有發燒,倒是還比正常體溫低一些呢!” 他的妻子把手按在他的前額上,說着,随即又縮回手按按她自己的前額,然後說道: “我要比你熱得多呢!” 他對此反而非常不滿,想量一下體溫,便命她把體溫計取來。

    不料經過屢次的長途遷徙,體溫計已經斷了。

     他想:如果不是發燒的關系,那麼就是這天氣不好造成的,就是這大風造成的——這天的風刮得真兇,把下着的毛毛細雨掃得橫向飄落,雲以及風本身都在迅速地移動。

    但是天氣是悶熱的。

    遇到這種天象,他從前一定會懷疑有地震而非常恐懼,然而今天刮着這麼厲害的風,這就使他很安心了。

    不過,刮大風的日子畢竟是刮着大風,這種特别的天候也給他帶來了焦躁不甯的心情,使他心驚肉跳。

     貓啊貓啊,你要緊緊跟在後面! 貓啊貓啊,你得趕快藏到背後! 突然,從猛烈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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