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絹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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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吓跑了。

    ” 他這才重新向阿琴身旁走來,詳詳細細地告訴她:“從八王子往這兒來,别說到不了甲州,完全是背道而馳地朝川越方向去了。

    與其說這裡離八王子近,倒不如說是離川越近呢。

    還有,從八王子到這裡來,這一路上實在不是女子和小孩可以走得的。

    ”當他聽阿琴說她“是走了一晚才來到此地”的時候,益發吃驚了,不禁頻頻點着頭自言自語地說:“所以說是狐仙纏身了,因為這一帶常有惡狐出沒。

    ” 老爺爺一邊反複唠叨着“被狐仙纏身後,阿琴的那副眼神是多麼可怕”,一邊總算把阿琴朝他家中領。

    附近一帶開着許多野百合花,那百合和阿琴差不多高。

    阿琴想摘一朵,忽然發現自己的手上還像昨晚那樣緊緊捏着毛巾和糠袋呢!阿琴想,也許自己真的是狐仙纏身啦。

    這麼一想,阿琴也想起一件事來了:昨晚拼命逃跑時,她不時地回頭望望,每次都見八王子冶遊處的兩排紅燈在身後閃爍,不論何時回頭,不論回頭多少次,不論怎麼走、怎麼跑,那紅燈絕不會消失,而是自始至終保持着這段距離尾随在阿琴身後。

    阿琴一路逃跑,心裡無時不在想:但願那燈影離自己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阿琴認為:大概是在老爺爺剛才大喝“狐仙纏身”而自己猛一驚的時候,狐仙才離身的吧。

    老爺爺也是這麼認為的。

     且說這位老爺爺的家,隻有一間屋子,老爺爺又是獨身一人。

    他是個燒炭翁。

    阿琴聽憑老爺爺的吩咐,住進了他的小屋。

    老爺爺很愛憐阿琴,他安慰阿琴說:“秋天一到,我要下山去,那時我就可以去物色一個去八王子或者去甲州的人,讓他和你同行。

    ” 對于自己怎麼老是受到那些老公公老婆婆的愛撫這一點,阿琴頗有點兒不解。

     阿琴幾乎是一口氣說到這裡後,突然不往下說了。

    接着她是這麼說的: “後來我終于來到這種地方——也許這麼說是很不應該的——我來到了這種地方。

    至于那個從我哥哥手中把我領去的人嘛,我事後聽說,他是一個壞蛋,據說是賭場裡的‘老頭子’。

    他讓我做牛做馬地幹。

    他口口聲聲說他是我的父親。

    我到哪兒,他就跟我到哪兒。

    大概在五六年以前吧,他死了。

    當我來到這村裡同萬平一起過日子的時候,我曾想把戶口遷來,但是戶口在‘老頭子’那兒,我又吃不準他會說出些什麼話來。

    于是我去找人商量,結論是:還是等我到了二十五歲再說,因為二十五歲一過,我們就能自由結婚了。

    ” 阿琴用了“自由結婚”這個名詞。

    這大概是她當時常聽人們這麼說,便記在腦子裡啦。

     阿琴隻是說她“後來終于到這種地方來了”,不過聽的人馬上就明白阿琴是靠什麼為生而流落到這村裡來的。

    當然,阿琴并不是至今還要對我們保密,她大概認為我們完全能估計得到,便把那些難于啟齒的話免掉了。

    實際上,我們也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反正聽人這麼說過:“阿琴最初是在村子裡一家幾年前已歇業的鄉村茶館中當女招待,後來就在這個村子住下來了。

    ”不過村裡的人都沒說阿琴的壞話,大家全說她是一個和藹可親、待人誠懇的女人。

    就連那個I寺的主婦——這女人無論對誰,總要評頭品足地議論一番——她聽到我們說“承蒙阿琴多方照料”的時候,也贊道:“阿琴這人哪,真是個正直可親的好人呀。

    ” 阿琴本人大概也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她大概是自己鞭策自己如此為人的吧,因為阿琴說過這樣的事。

     自己受過各種苦難,所以很能理解别人的困難。

    自己本來住在由八王子通向橫濱去的路畔,是在一處沿路而略為高起的地方。

    有一次,自己在家中幹活,忽見道上走來一個陌生人,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不問可知,這個人肯定是窮得走投無路。

    如果是一般的人,何苦在這無處沒有陽關大道的世界中,來八王子至橫濱的路上做艱難的徒步呢?這種人已經屢見不鮮了。

    自己有時看到年輕的男女行人一起走過;有時看到男的行人抱着嬰兒走過;有時看到青年女子坐在我家旁邊的樹蔭下休息了一個多小時還不想動身,自己想,這女子可能有身孕;有時看到疲乏不堪的老人來我家要水喝,打聽到橫濱還有多遠。

    自己對這些人總要搭幾句話。

    自己深有體會:在這種時候,一席親切的話語将有多大的力量啊!此外,自己總是就現成的東西給他們一點,或是三分錢五分錢,或是飯團、甘薯。

    對方開口乞讨,自己當然要給的;對方沒開口要,自己也給——我主動問道:“恕我冒昧,你想要點兒什麼吧?”對方先是發愣地望着我,然後答道:“想要。

    ”這些人的反應幾乎是千篇一律的。

    當他們從我手中接過東西時,便千謝萬謝,說道:“此番恩德,絕不忘懷。

    ”有的人一定要知道我的姓名,說他現在去東京,回去後一定寫感謝信來。

    像這樣的人,至少也有三四個,但是沒有一個人寫來過。

    自己倒不是想要人家緻謝,但時常會想到這些人後來不知怎麼樣了?于是聯想起自己過去的事來。

     “不過,”阿琴說,“世上的人也真是愛飛短流長,我聽說他們看見我給那些人五分、一角的,就議論紛紛地說什麼:‘阿琴自己差點兒沒當乞丐,卻不知自己是什麼貨色而去施舍别人。

    ’後來我要那樣做的時候,總是躲着别人,偷偷地,有時甚至尾随三四百米的路程,看看沒有旁人在場,便趕快把飯團什麼的塞給對方。

    隻好這麼幹。

    ” 阿琴還就各種各樣的人物,詳詳細細地一一談論一番。

    不過,她談這些人時不像談自己的身世那樣,沒有反反複複喋喋不休的現象,隻是談一遍就過去了。

    因此我沒有什麼印象,也無法加以複述,這是很遺憾的。

    反正阿琴就是這一類的女人:她嘗盡了人世的苦難,卻依然為人善良,待人極其親切。

    阿琴還時常會講一些與她很不相稱的無聊笑話,這種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忽然在與茶館女招待阿琴打交道了。

     “可是,”有一個人這麼說,“阿琴畢竟離不了她的曆史,她非常愛風流,離不開男人。

    她來到這兒後,見丈夫萬平是個極端的老好人,所以至今還同上她家來的那個總管有來往。

    每天傍晚,就要上總管的山間小屋去。

    據說途中碰到别人的話,她就說去山上弄點兒做桶的木片。

    然而到了山上,她就替總管燒洗澡水什麼的。

    前些日子,在山中幹活的年輕人,為歡度S地方主持的祭祀活動,全玩到了夜裡兩點鐘左右才回來,他們回到山間小屋處,隻見阿琴還在屋裡呢。

    萬平看到阿琴每天夜深後才同總管一起回來,也不說什麼。

    因為阿琴從前也經常有這種韻事兒的,而萬平時常要帶着工具外出幹活,有時得在附近一帶流動着幹上一個月。

    ” 這是我聽到的有關阿琴的傳聞。

     有一次,我們根本沒有問、也不會去問這種傳來傳去的事情,阿琴卻自我表白似的說這一些傳聞純系捏造。

     “我的身世簡直像一部小說。

    ” 阿琴這麼歎道。

    随即又說了下面的一段事—— 阿琴自童年時那麼不告而别地逃走後,沒有再和哥哥見面。

    不但如此,她連哥哥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一概不得而知。

    而且連舅父舅母的情況,她也無從得知。

    阿琴已經想不起舅父舅母所在的村子叫什麼名了。

    她即使想找人打聽,身旁也沒有人會知道。

    所以二十多年來,阿琴同親人們是完全隔絕的。

    她覺得,也許舅父舅母已經死了。

     不料就在三四年前,阿琴竟然與親人出奇地重逢了。

     那是三四年前的夏初時節,有一個陌生人突然找到阿琴的家中來。

    他說他從橫濱來,看上去像是行商的。

    阿琴覺得他是商人,但他什麼貨物也沒帶。

    此人是特意來看望阿琴的。

    他一見阿琴,就說:“實在冒昧……”首先打聽阿琴的籍貫。

    然後突然問道:“你有沒有一個哥哥,他在二十年前與你分離了?” 阿琴吃了一驚,因為她近來已經不大去想哥哥的什麼事了。

    即使偶爾想及,也沒有想到會再次見面或希望能見見面什麼的。

    現在被這個不速之客一詢問,阿琴一時無法回答,隻是出神地觑着陌生人的臉。

    但是來人究竟是不是哥哥呢?阿琴辨認不出來,因為她完全記不清哥哥的面貌了。

    阿琴回想起哥哥當時同舅父吵架的情景,覺得哥哥應比來人再高大一些。

    陌生人見阿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樣子,便說道: “我是受人之托來找你的。

    我聽别人談起你的事,便覺得我受托要找的人,一定是你無疑了。

    ” 阿琴心想:原來如此。

    這人果然不是哥哥哪。

    當阿琴知悉來人不是哥哥後,反而有點兒不放心起來。

    她心想:哥哥現在究竟在幹什麼事呢?大概又在設圈套害我了,最好别讓萬平受驚吓才好……要不,就是哥哥做了什麼壞事,他這号人是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的。

    那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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