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長犄角的馬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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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晚餐後的大廳。

     這時候,住在旅館裡的客人們全都聚集到了一起。

    或許是因為這時候即便回各自房間去也沒什麼事可做,所以這群彼此熟識的客人全都聚在一起,興高采烈地相互叙舊。

    菜穗子和真琴也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經理、久留美、醫生太太、高濑和菜穗子她們在吃晚飯時才第一次見面名叫大木的男子五個人圍坐在一起打牌。

    幾個人似乎經常打牌,每個人的牌技都很不錯。

    而經理打牌時的那種技藝更是遠遠超乎了外行的範圍,面前堆起了一大摞的籌碼。

     看到菜穗子的身影,大木輕輕揮了揮手,可菜穗子佯裝沒有看到。

    吃晚飯的時候,他給菜穗子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

     “我也是在東京念的大學,說起來可以算得上你們的學長呢。

    ” 剛在菜穗子的對面坐下身,大木就開始和她套起了近乎。

    說完這番話之後,這個估計馬上就要奔三的男子才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稍稍有些卷曲的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身後,身材魁梧,從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來看,感覺就像是個運動員似的,而五官卻又長得跟演藝圈的人一樣油頭粉面。

    菜穗子覺得其缺點就在于,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總喜歡炫耀自己的這些長處,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覺到。

     “上大學的時候我經常去打網球,現在也偶爾去玩玩。

    有時還能臨時當下教練。

    你會打網球嗎?” 聽他那話的口氣,感覺就像是一提到網球,年輕女孩就會趨之若鹜似的。

    而實際上,或許之前他也曾經靠這辦法泡到過幾個妞。

    然而菜穗子卻不想讓人這樣小看自己。

    她深吸了口氣,之後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換成了“我讨厭網球”。

    她覺得自己語氣嚴厲,表情卻很沉穩。

    大木的那表情感覺就像是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傻妞似的。

     “讨厭網球?那是不可能的。

    你估計是對網球有啥成見吧?還是先嘗試一下,之後再說喜歡或者讨厭之類的話吧。

    如今這年頭,連網球都不會打的話,可是會被當成年輕人中的異類哦。

    ” 感覺像是頗有自信一般。

    菜穗子的心裡一股無名火起,别人喜歡什麼讨厭什麼,又有什麼可能不可能的?這種時候,如果真琴在自己身邊,她必定會狠狠地瞪對方一眼,讓對方知趣而退。

    可大木卻偏巧趕在真琴離席的時候湊了過來。

     “大木先生你也是每年都會到這裡來嗎?” 為了轉換話題,菜穗子開口問道。

     “差不多吧。

    每年一到這時候,哪兒都會變得擁擠不堪。

    比起出門獨自旅行,還是這種地方比較有情調些。

    ” “那你應該也知道有關‘通往幸福的咒語’的事吧?” 聽菜穗子提起之前從大廚那裡聽說的事,大木就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似的,反問了一句:“咒語?” “就是《鵝媽媽童謠》的……” 聽對方這樣一說,大木這才猛然想起似的點了點頭。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菜穗子不禁有些在意。

     “你說那童謠啊?什麼嘛,我還以為什麼呢……我對那種玩意兒可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告訴你,你可别說出去啊。

    依我看呐,那傳聞不過是,為了宣傳這家旅館而搞的噱頭罷了。

    你要是當真的話,那你就輸了。

    ” “不過話說回來,那故事編得倒也挺巧妙的呢。

    ” “謊靠撒,牛皮靠吹,故事都是越編越精彩。

    要是你還想讓夢繼續做下去,那你就這麼想好了:幸福早就已經落入了其他人的手裡,而那咒語也早就失效了。

    ” “其他人的手裡?” “隻是這樣想想罷了。

    ” 這時候,真琴終于回來了。

    大木側眼瞥了真琴一眼,說了句“我們過會兒再聊”之後便匆匆離開了。

    與真琴擦肩而過時,大木還沖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與他面對菜穗子時完全一樣,感覺就像是專門接受過訓練似的。

    對這家夥可不能掉以輕心——菜穗子的内心之中對他産生了這樣的一種認識。

     “對了,今天我看到了一幅挺有意思的光景呢。

    ” 大木一隻手拿撲克,對衆人說道。

    之所以會說得那麼大聲,大概是想讓菜穗子也能聽到。

     “你看到什麼了?” 醫生太太搭腔道。

     “傍晚我到旅館後邊的山谷去散步的時候,看到有隻烏鴉在啄土,也不知道它到底在搞什麼。

    ” “烏鴉?那估計是在吃蚯蚓吧。

    這種事最好還是問江波先生吧。

    是不是啊?江波先生。

    ” 被醫生太太贊譽為昆蟲和鳥類博士的江波此刻正坐在櫃台旁的椅子上,與大廚對飲着百威啤酒。

    他一邊聽着大廚說笑,一邊不時地往嘴裡抛花生米。

    之前醫生太太也邀請了他一起打牌,所以大概也可以算是牌友之一。

     聽到有人突然叫自己的名字,他似乎吃了一驚,扭過頭來稍帶結巴地回答:“搞不懂啊。

    ” 吃飯的時候,因為座位比較接近,菜穗子也曾和他聊過幾句。

    盡管他說話的時候嗓音低沉,但感覺倒也并非是那種不會說話的人。

    面對對方的詢問時,他的回答簡單明了,而且從來沒有半句廢話。

    問他是幹哪行的,他也隻回答說在建築公司上班,不過從他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來看,估計在公司裡他也已經是中堅力量了吧。

    他的身材稍稍有些偏瘦,膚色也較白。

    看他那雙與臉龐輪廓完全匹配的雙眼皮眼睛,菜穗子猜測他年輕時必定是個美男子。

     回到旅館之後,江波似乎立刻就去泡了個澡,他的身上散發着一股香皂的氣味。

     “白天的時候,你都在幹嗎?” 菜穗子說自己在到旅館背後去散步的時候曾經看到過他。

    江波稍稍頓了頓,回答道:“我是去看看有沒有什麼鳥類。

    ” 說完,他把目光從對方的臉上挪了開來。

     醫生坐在暖爐前的頭等席上瞪着國際象棋的棋盤。

    與他對弈的是上條。

    他們倆自從太陽落山之前起就一直這樣面對面地坐着了。

    菜穗子和真琴交換了個隻有她們倆才明白的眼色,湊到了正在對弈的兩人身旁。

     “可以讓我們觀戰嗎?” 聽菜穗子這麼一說,上條面帶得色地回應道:“好啊,好啊。

    不過身旁有美女助陣的話,說不定會腦袋充血下錯棋呢。

    要來點什麼喝的嗎……” “不必了。

    ” 真琴冷冰冰地回答道。

    然而上條不以為意,盯着真琴的臉看。

    “你們知道國際象棋的規則嗎?” “多少知道一點。

    ” “那就行。

    ” 看到醫生下定了一步棋,上條的話中途便停了下來。

    上條瞥了一眼棋盤,思考了一兩秒鐘,下了一步棋。

    之後他再次擡頭望着真琴說:“下次有機會的話,咱們來切磋一下吧。

    ” “那就等有機會吧。

    ”真琴的回答顯得興趣不大。

     其後的一段時間裡,菜穗子二人和兩名對弈者均默不作聲,幾人靜靜地下棋觀棋。

    話雖如此,基本上絕大部分時間都是醫生在一臉苦惱地沉思。

    上條則是在抽煙的間隙中,不時地挪動幾下棋子。

    光是如此,便足以讓醫生皺眉深思。

     “你的棋風的确有些迥異啊。

    ” 醫生抱着雙臂說道。

    幾個人中,幾乎隻有醫生說話,從剛才起,他就在不停地重複說這句話。

    在菜穗子聽來,這話與其說是在贊譽對手,感覺更像是在挖苦對方。

     “是嗎?” 上條悠然自得地回答。

    看他那樣子,感覺比起自己的棋局來,似乎更關心身旁那牌局上的戰況。

    每次醫生陷入沉思中時,上條就會伸長脖子去望那些打牌的人。

     “你這棋下得不按常理啊。

    ” “哪有。

    ” “正常人哪會把車下到那種地方去嘛。

    ” “是嗎?不過我倒覺得是招好棋呢。

    ” “是嗎?”醫生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百無聊賴的上條每次與菜穗子的視線相交時,都會露齒一笑。

    他那口牙整齊得讓人覺得可怕,甚至還有種比常人要多出幾顆來的錯覺。

    看着他的牙齒,菜穗子不禁聯想起了鋼琴的鍵盤。

     “我們找人問過房間名的由來了。

    ” 眼見棋盤上的往來暫時停止,真琴開口說道。

    找機會和上條聊聊這事,就是她坐到這裡來的目的。

     上條搓起嘴唇來說:“哦?是聽經理說的嗎?” “不,”真琴說,“我們是聽大廚說的。

    ” 聽過真琴的回答,上條一邊兩眼望着牌局,一邊強忍着笑。

    “那就是經理心情不好了。

    每次提起那事來,他的情緒就會變得陰晴不定。

    ” “你們在說啥事呢?” 醫生手裡拿着主教的棋子問道。

    他大概是在為自己如此冥思苦想而上條卻在與别人談論其他事感到不滿。

     “就是有關咒語的那事。

    我把那事也告訴了這兩位小姐。

    ” 醫生露出了一副很不耐煩的表情。

     “怎麼,又是那事啊?那話題都已經成陳芝麻爛谷子了啊。

    到現在還對那事抱有興趣的人,恐怕也就隻有你一個了。

    ” “我這是永不失去求知好問的心行不行……你那主教準備往哪兒放呢?那裡啊?你放那裡的話……那我就這樣。

    ” 上條随即便挪動了自己的棋子。

     “大廚也說那咒語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思。

    上條先生,你又為何會對它如此執着呢?” 這正是眼下菜穗子和真琴最想弄明白的問題。

    上條露出了少見的嚴肅表情。

     “我覺得不可能會沒意思。

    尤其是對英國人而言,《鵝媽媽童謠》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我想其中應該包含有一定的深思,但其他人很少會表現出興趣來。

    漠不關心,這也是現代社會的一種病症。

    ” “那,去年死掉那人又如何呢?” 菜穗子說道。

    她本想盡可能不動聲色地發問,耳根卻忍不住熱了起來。

    “上條先生你不是說過,那人經常會提起那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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