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女同行,顔如舜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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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直接切中了要害——若是刺客的目标是楚威王,那麼他确實極有可能是韓國或其他敵國國君所派。

    行刺事件發生後,人人均本能地以為行刺對象是楚王,華容夫人不過是替死鬼,所以宮正孟說的第一反應是派衛士護送諸國質子和魏國使臣惠施下山,實際上是擔心這些人跟刺殺有幹系,要将他們先行軟禁監視起來。

    但如果刺客的真正目标就是華容夫人本人,那麼背後主使就不大可能是敵國了。

    問題就在墨者唐姑果的那一撲,到底有沒有真正影響到弩箭的發射方向? 孟說也是精幹果決之人,經江芈公主一語提醒,立即招手叫過衛士纏子,命他帶人去追捕唐姑果回來對質。

     令尹昭陽一時愣在了當場。

    他本是武将出身,靠多年累積軍功才升為令尹,對政治争鬥之類不是特别在行,這也是太子槐一方始終被華容夫人一派壓制的主要原因。

    他呆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沒有回答公主的話,徑直走到刺客身邊,喝問道:“快說,是誰派你來的?你要刺殺的對象到底是誰?” 那刺客始終不發一言。

    昭陽便使了個眼色,兩名衛士走上前來,用力踢打刺客,想要逼迫他招供。

     江芈忙叫道:“住手!打死了他,好殺人滅口麼?”昭陽臉色一沉,不悅地道:“公主這話是什麼意思?”江芈道:“難道令尹君心中不清楚麼?” 楚人本就有“俗剽輕,易發怒”的傳統,熊槐在太子位已久,素來驕橫,近年來因在父王面前失寵才勉強有所收斂,雖然事先得到連襟昭陽的囑咐,盡量保持沉默,但到了這個時候再也克制不住,怒氣沖沖地道:“江妹,我體諒你剛剛失去至親的痛苦,可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 江芈道:“太子哥哥,我又沒說你什麼,你這麼着急站出來,是有誰踩到你的尾巴了麼?” 熊槐登時大窘,憤恨不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南杉是群臣中最先發現刺客的人。

    他當時站在楚王斜後面,親眼看見刺客端起弓弩,對準了台座正中。

    從他站立的角度來看,理所當然地認為刺客的目标是楚威王本人。

    他本可以立即站出來說明事實,為兩位姊夫解脫困境。

    但南杉所處的位置,隻能看到弩箭射出後劈空呼嘯而來,并沒有看到刺客何時扣動的弩機。

    他為人謹小慎微,既然不能肯定唐姑果那一撲是否真的影響了刺客發射弩箭的方向,就不能輕易出面,以免旁人懷疑他有為姊夫護短的嫌疑,因而隻是沉默着。

     江芈話中暗示的意味實在太重,如果刺客的目标當真是華容夫人,任誰都會懷疑到是太子槐主使。

    大殿中一時安靜了下來,大臣們面面相觑,誰也不敢開口接話。

    楚威王除了開始問過刺客一句話,再也沒有張過嘴,隻是如木雞般孑然地坐在上首,殿中的吵鬧争執仿佛成了虛無。

     令人難堪的沉默持續了好大一會兒。

    莫敖屈平又站了出來,道:“華容夫人遇刺身亡固然不幸,而今最要緊的卻是查明真相,而真相全在這刺客的口供。

    若蒙大王恩準,将刺客交給臣處置,臣有法子讓他開口招供。

    ” 屈平适才在台座上向魏國使臣惠施力陳賢臣為楚國之寶器,語驚四座,令人擊節贊賞。

    然而訊問刺客不同于應對使臣,他此刻再度挺身而出,稱有法子令桀骜難馴的刺客開口,不免令人大跌眼珠。

     司馬屈匄是屈平堂兄,他執掌楚國兵權,是朝中重臣,對太子槐和華容夫人一派争奪儲君之位心如明鏡,暗中揣度這次刺殺事件背景極為複雜,萬一真的像江芈公主所暗示的那樣,牽涉到太子槐等人,可就麻煩大了。

    他素來愛護幼弟,不願意其卷入是非之中,忙上前奏道:“啟禀大王,刺客既不肯招供,就該按照慣例移交大司敗處嚴刑拷問。

    ”轉頭低聲斥責屈平道:“有這麼多位王公重臣在此,哪裡輪得到你來出頭?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 司敗是楚國刑獄司法之官,其官職如同中原各諸侯國之司寇,主管糾察刑獄與司法審訊。

    中央級司法官稱大司敗,地方級司法官稱司敗或少司敗。

    大司敗可以随時誅戮犯法官員,雖令尹、司馬等重臣而不免。

    昔日楚文王率兵出征,戰敗後班師回國。

    按照楚國刑律,戰敗之将必須自殺謝罪,大司敗鬻拳雖不敢責令楚文王自殺,卻拒不開城門接納。

    楚文王無奈,隻得轉而進攻黃國,後來在途中患病死去,始終未能活着回到王都。

    鬻拳以臣子身份,敢拒國君于城門之外,可見大司敗在楚國地位極高,擁有毋庸置疑的權力。

     現任大司敗熊華是楚威王的異母弟弟,聞言色變,心中盤算着要如何找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推辭掉這樁棘手的案子。

    屈平卻是個倔脾氣,竟不理睬堂兄的警告,朗聲奏道:“啟禀大王,這刺客一日不吐露真相,隻會令我楚國君臣内部互相猜疑,徒令外敵笑話。

    請陛下給臣十日時間,臣自有辦法讓他交代出背後主使。

    ” 屈匄道:“平弟……” 一直耷拉着眼皮的楚威王就在這一刻發話了:“準莫敖卿所奏。

    ” 屈平躬身道:“多謝大王。

    臣還需要兩個幫手。

    ”楚威王道:“文武大臣,随卿挑選。

    ”屈平道:“臣隻要孟宮正和巫女阿碧。

    ”楚威王道:“準。

    ”他似乎也跟大臣們一樣,不願意再繼續留在這沉悶憋屈的大殿中,扶着江芈公主站起身來,怏怏道:“回宮!” 楚國君臣一行人就此離開了高唐觀,浩浩蕩蕩地下了山。

     楚威王乘坐在四人擡着的肩輿上。

    肩輿的擡杠上裝有機關,可以加裝木杠,下山時,前面的擡杠要比後面的高出半人,上山時,後面的擡杠則比前面的高,這樣,肩輿上的楚王能夠始終保持最舒适的水平位置。

    雖然簡單,卻足見構思奇巧,這是昔日能工巧匠公輸般專為國君登山所設計的特殊乘具。

     公輸般是魯國人,人稱魯班,是公認的“天下之巧士”。

    他出生在工匠世家,因《山海經?海内經》中有“少嗥生般,般是始為弓矢”之句而取名為“般”。

    他自小精通各種木工手藝,又善于總結經驗,在實踐中改進了傳統的木作工具,發明了一些生産、生活和作戰器具,如木工工具鋸、刨、鑽,畫線用的墨鬥和曲尺,又如舂米搗麥用的石磨,向墓穴中吊放靈柩的機械等。

    楚國長期在諸侯國中保持着武器領先的優勢,如陸戰攻城用的雲梯,水戰戰船上用的鈎撓,均是公輸般的發明創造。

    他的名字也由此成為中國勞動人民勤勞智慧的象征,被工匠們奉為祖師。

     楚威王坐在肩輿上,始終隻是垂着眼睛,令人琢磨不透其真實心意。

    緊跟在他身後那具華容夫人乘坐的肩輿卻是空空蕩蕩,頗有人去輿空的味道。

    今日高唐觀發生了如此大事,太子槐和令尹昭陽均因言辭不當而弄得灰頭土臉,再沒有人敢輕易開口,以免惹禍上身。

    長長的隊伍中,非但沒有私語,竟連咳嗽也不聞一聲。

     到半山腰岔道時,矛盾許久的南杉終于還是趕上前來找孟說,不及開口,對方已猜到究竟,問道:“南宮正約了人在紀山相會,對麼?” 南杉點點頭,道:“臣本不該在這時候提起這件事,當以公事為先……”他頓了頓,還是說出了理由:“可臣和她有過約定,不見不散,臣若不去踐約,她必定死等到底。

    ” 孟說雖未受墨學浸濡,身上卻極有其祖父的墨者遺風,為人忠勇正直,豪邁俠義,當即慨然道:“人無信則不立,南宮正既然事先有約,就該踐諾。

    你去吧,有我護送大王回宮。

    若有人問起,我就說派你去辦事了。

    ”南杉道:“是,多謝宮正君體諒,臣去去就回。

    ” 日光融融春意酣,桃花飄散亂人心。

    令紀山名動天下的不僅是爛漫缤紛的桃花以及聲勢浩大的雲夢之會,還有葬在這裡的桃花夫人。

     桃花夫人姓妫,是春秋時期陳國的公主,後嫁給息國國君息侯為夫人,所以又名息妫。

    她天生麗質,目如秋水,臉似桃花,姿容絕代。

    人們贊歎其傾國傾城之貌,稱她為“桃花夫人”。

     不幸的是,紅顔禍水的詛咒也應驗在桃花夫人身上,息國和蔡國兩個諸侯國均因為她而滅亡。

    她出嫁息國時路過蔡國,在姊夫蔡侯宮中做客。

    蔡侯為小姨子的絕世容貌傾倒,難以自持,多有挑逗輕薄之語。

    息侯聞之大怒,設計報複,慫恿楚國攻打蔡國。

    楚文王依計出兵,俘虜了蔡侯。

    蔡侯得知真相後憤憤不平,遂向楚文王稱贊桃花夫人容貌天下無雙。

    楚文王聽後大為心動,遂以赴宴的名義一舉滅掉息國,俘虜了息侯。

     桃花夫人聞變,欲投井自殺①,卻被人牽住衣裙,勸道:“夫人不欲存息侯之命乎?何為夫婦俱死?” ①此即著名的“千古艱難唯一死”。

    “不即死”一度成為身處明清易代之際士大夫的熱議話題,其間最見中國士大夫本色,也最見道德的血腥。

    關于這一點,作者将在後續作品《柳如是》中詳加叙述。

     桃花夫人黯然無語,遂被帶到楚國,入宮成為楚文王的夫人,還生下了兩個兒子。

    但她一直悶悶不樂,始終不肯開口說話,此即後世詩人所吟誦的“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

    楚文王追問緣故,桃花夫人回答道:“我身為女子,卻嫁了兩任丈夫,既然不能赴死,還有什麼話可說?” 楚文王知道她是感傷息國滅亡,為了取悅美人,幹脆興兵攻打蔡國,蔡侯再次被俘,最終客死楚國。

    但桃花夫人并未展顔而笑,最終郁郁身亡。

    傳說她死的時候正值桃花凋零,又湊巧葬在紀山,所以楚地民間尊她為桃花神。

    後世還有人建有桃花夫人廟①,時時祭祀。

    桃花也解愁,點點飄紅玉,從此,明媚嬌豔的桃花又被賦予了貞烈多情的意象。

     ①漢陽(今湖北武漢)龜山北麓、月湖岸邊,舊有一祠一洞,祠名桃花夫人祠,又稱桃花夫人廟,洞名桃花洞。

    每逢春季桃花盛開,桃花廟掩映在姹紫嫣紅中,景色宜人,乃武漢民間遊春踏青和舉行廟會的名勝之地。

    《續輯漢陽縣志》記載:“桃花洞在大别山下,有桃花夫人祠。

    ”《續漢口叢談》中記載:“桃花廟即桃花夫人廟也。

    此廟在宋以前便有雲,且繪壁仙女,其廟俏麗可見。

    ”明清之際以“古洞仙蹤”列入“月湖八景”之一。

     南杉有意落到最後,悄悄離開了隊伍,翻過幾座山巒,徑直趕來紀山西面的桃花夫人墓。

    這裡雖然是處名勝古迹,卻因為距離高唐觀太遠,加上山勢陡峭,少有情人會來這裡野合幽會。

     南杉還不到二十歲,除了王宮副宮正的身份外,還是太子槐的内弟。

    他本人出身于巫蔔世家,楚國巫觋雖受尊敬,但并不是貴族,實際地位并不高,還是有名無氏的那一類賤民。

    南家能夠顯赫起來,全靠南杉長姊南娟,她嫁給了位高權重的令尹昭陽為侍妾,因善于奉迎而得寵,後又生下兒子昭魚,遂被昭陽扶正為夫人。

    因為這一層關系,太子槐又娶了南娟的妹妹南媚為夫人。

    南杉能夠入王宮擔任要害之職,自然也是因為裙帶關系。

    明眼人都知道太子槐是有意将小舅子安插到副宮正的位置,不然完全可以為他在朝中謀個清閑的高官職位,不必做日日宿衛王宮的苦差事。

    但南杉為人實在不錯,少年老成,行事謹慎,寡言少語,從不多事,甚至與華容夫人那一派也相處得很好。

     一路盡是茂密的桃花林,春慵嬌紅,香氣馥郁。

    桃樹有高有矮,南杉時不時地得貓着腰從樹枝下穿過,身上沾染了不少花瓣。

     出人意料的是,當他費了許多工夫來到桃花夫人墓前時,并沒有看到情人媭芈的影子,隻有三名男子悄然肅立在墳茔前——為首的老年男子四五十歲年紀,一身錦衣長袍,衣飾華麗。

    另外兩人均是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穿着相同的玄衣勁裝,腰間配着長劍,似是那老者的随從。

     南杉料到那老者是來吊唁桃花夫人的遊客,一時頓住腳步,躲在林中,不敢過去打擾。

     隻聽得那老者喃喃道:“一晃居然已經十五年啦。

    息夫人,你我同為陳人,你雖葬在異國他鄉,總算還有子孫後代祭祀,可田某的親人都在齊國。

    ”言畢重重歎息了幾聲。

     南杉隻能瞧見那老年男子的背影,看不清面容,聽他自認陳國人,又提及家眷在齊國,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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