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

關燈
邯鄲自古多美女,且個個能歌善舞,所謂『朱唇動,素腕局,洛陽少童邯鄲女』。

    那鼓瑟女生得肌清骨秀,發绀眸長,正用一雙纖纖荑手來回撫弄着趙瑟,為酒客們助興。

    一根琴弦,一縷情思,絲絲弦弦,羁絆住逝去的華年。

     01 趙國是著名的“四戰之國”,四周無險可守,強敵環伺,西有秦國,南有魏國,東有齊國,東北燕國,北方則是林胡、樓煩、東胡等彪悍善戰的遊牧民族,附近還有小國中山國。

    由于被多個強國包圍,國勢很弱,經常不得不靠割地來求得生存。

    最著名的例子如公元前354年,魏惠王派大将龐涓攻打趙國,趙國國都邯鄲一度被魏軍攻克。

    趙王不得不以新近占領的中山國許以齊國,以換取救兵。

    齊威王帳下大将田忌用軍師孫膑之計,圍魏救趙,趙國才未遭滅頂之災。

     公元前326年,趙王趙肅侯去世,秦、楚、燕、齊、魏五國各派一萬精兵,前往趙國都城邯鄲參加葬禮。

    趙國太子趙雍就是在異國五萬精兵雲集邯鄲、強敵環伺的情況下登上了王位,即為中國曆史上著名的趙武靈王,是為趙國國君稱王之始。

    當時趙國北面的林胡、樓煩、東胡等胡人部落時常侵擾趙國,雖然人數不多,卻都是短衣長褲,輕騎良弓,馳騁往來,靈活自如,打起仗來往往能以少勝多。

    而趙國軍隊盡管武器優于胡人,卻還是中原傳統的步兵和兵車編制,将士均是上衣下裳,寬袍大袖,行動起來多有不便。

    趙武靈王巡行邊境考察後,決意向胡人學習,在趙國強制推行“胡服騎射”,頒布了《胡服令》。

    “胡服騎射”施行後,趙軍戰鬥力大增,趙國迅速強大起來,在軍事上取得了一系列的勝利,以後起之秀的姿态崛起于北方,俨然有與齊國、秦國三足鼎立之勢。

     正當趙國國力如日中天之時,趙武靈王卻一手釀造了一起毀滅自己的悲劇。

     公元前299年,正值壯年的趙武靈王做出了一個驚天之舉,在邯鄲趙王城東宮舉行大朝會時,忽然宣布廢除長子趙章太子位,禅位于年僅十歲的次子趙何,立其為王,是為趙惠文王,自己退位,号“主父”。

     太子趙章生母桃姬為韓國故相韓侈之女,與趙武靈王相識于楚國,韓宣惠王封其為公主,嫁給趙武靈王為王後。

    趙章因母親是王後之故,出生不久即被立為太子,自小嬌生慣養,驕橫無禮。

    然而女人終究要靠容色侍奉國君,桃姬逐漸年老色衰,又不懂得奉迎,逐漸失去了趙武靈王的歡心。

     某日趙武靈王夢見少女彈琴而歌,心中極為留戀,多次在酒宴上與群臣談起這個夢,描繪夢中少女的容貌,期待能夠遇到她。

    趙人吳廣聽說後,覺得少女和自己的女兒孟姚很像,便将孟姚送入宮中。

    孟姚能歌善舞,深受趙武靈王寵愛,桃姬病故後,孟姚被封為王後,趙人稱之為“吳娃”,孟姚很快生下了公子趙何。

    幾年後,孟姚病死,死前懇求立趙何為太子,趙武靈王傷心欲絕之下,當面答應了她。

     昔日楚國楚威王寵愛華容夫人母子,曾許諾改立公子熊冉為太子,但最終還是由太子熊槐繼位為楚懷王,結果熊冉跟随姊姊江芈到秦國後,改稱魏冉,示意跟楚國決裂,并利用秦國的勢力全力對付楚國。

    楚國不僅喪失了土地,就連楚懷王自己也被江芈派人誘騙到秦國軟禁起來,受盡屈辱而死。

    當初公子熊冉與太子熊槐争奪儲君之位最激烈之時,趙武靈王本人正在楚國,親身感受到楚國國勢的動蕩,他認為這是楚威王處理不當的結果,既然喜愛熊冉,又答應過華容夫人,就該當機立斷易立太子。

    他不願意楚國的悲劇繼續發生在自己身上,決意遵從對孟姚的諾言,立次子趙何為國君,以三朝老臣肥義為相國,輔佐新君,自己則擺脫煩瑣的朝務,全身心地投入與天下諸侯的争霸戰争。

     不久,群臣朝見趙惠文王。

    趙武靈王在一旁觀察,看見趙章身為長兄,卻不得不對幼弟趙何俯首稱臣,忽然想起病故的結發妻子桃姬,起了憐憫之心,想把趙國一分為二,封趙章為代王,與趙惠文王并立。

     趙武靈王一共有四子,太子趙章是長子,餘下依次是趙何、趙勝、趙豹。

    趙章為第一任王後桃姬所生,趙何和趙豹為第二任王後吳孟姚所生,三人均是嫡子的身份,唯有趙勝是庶子,為宮中美人所生。

    但這位庶子卻是趙武靈王四個兒子中最有賢名者,史稱“翩翩濁世佳公子”,封平原君,酷愛養士,有門客千人。

    趙武靈王欲将趙國一分為二、立太子趙章為代王時,特意私下征求趙勝的意見。

    趙勝道:“父王昔日廢掉趙章,改立趙何,已經錯了一回。

    而今君臣名分已定,不可一錯再錯了。

    ”趙武靈王不以為然地道:“趙國權力都在我掌握之中,有何不可?”但因為朝中重臣如相國肥義等人也跟趙勝一樣持反對意見,所以這個計劃暫時擱置了下來。

     趙惠文王得知後,心中大為不滿。

    趙章也變相得到了激勵,開始厲兵秣馬,預備用武力從弟弟手中奪取本該屬于自己的王位,于是引發了曆史上著名的“沙丘宮變”。

     沙丘位于趙國都城邯鄲以北,地勢平衍,土壤概系沙質,到處堆積成丘,故名沙丘。

    商纣王曾命人在這裡大興土木,增建苑台,放置了各種鳥獸,還設酒池肉林,使男女裸體追逐遊戲,狂歌濫飲,通宵達旦。

    到了戰國時期,沙丘為趙國屬地,趙王又在這裡設置離宮别館。

     公元前295年,趙武靈王和趙惠文王一同出遊沙丘,在沙丘宮①分宮而居。

    趙章認為時機已到,設下兵馬伏擊弟弟趙惠文王,但隻殺死了相國肥義,随即兄弟二人各領兵馬,在沙丘宮附近展開激戰。

    趙章最終不敵,逃入趙武靈王居住的鹿台,趙武靈王接納了他。

    趙惠文王随即派重兵包圍了鹿台,搜出趙章,當場斬殺,并下令封鎖行宮宮門。

    趙武靈王欲出不能,在宮中找不到食物,把樹上的小鳥都掏出來吃了,最終還是被活活餓死。

    這位自以為處理家事比楚威王高明的豪傑人物,終以極其悲慘的命運謝幕。

    後人有詩吟誦道:“武靈遺恨滿沙丘,趙氏英名從此休。

    ”趙惠文王為父親取谥号為“武靈”,取“尅定禍亂曰武,亂而不損曰靈”之意。

     ①沙丘宮:遺址在今河北廣宗。

    除了趙武靈王斃命于此外,沙丘宮還是秦始皇的殒身之地。

    秦始皇趙政出生于趙國,最終也死在趙地沙丘宮的平台上。

     趙武靈王餓死時,趙惠文王趙何才十四歲。

    據說封閉鹿台行宮宮門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出自太傅李兌。

    李兌帶領四邑騎兵趕來援助趙惠文王,打敗趙章後,又強行闖入鹿台,斬殺了趙章。

    趙武靈王忍不住淚水潸然。

    李兌見狀,又與部下商議道:“我們圍攻過主父行宮,就此休兵的話,一定會被滅族。

    ”于是繼續圍困鹿台,放行宮宮人離去,唯獨困住趙武靈王。

    三個月後,才敢派人進宮查看,昔日形貌偉岸的趙武靈王已成為一具枯屍,其狀之慘,令人悚然。

     雖然李兌出頭充當了黑臉惡人,但亦得到了趙惠文王的默認和許可。

    沙丘宮變後,李兌因“功”被拜為司寇,不久又升任相國,長期專斷國政。

    他深知自己困死趙武靈王之舉并不得人心,為消除隐患,大力迫害誅殺趙武靈王的親信。

    許多人被迫逃離趙國,其中不乏軍事才華傑出者,如趙武靈王的心腹侍衛長樂毅,逃往燕國後被燕昭王拜為上将軍,率領燕國全國之兵攻齊,以少勝多,連戰皆勝,一舉攻下齊國王都臨淄,盡取齊國寶物、财物、祭器。

    齊國幾乎被滅,後雖勉強複國,卻是元氣大傷,一蹶不振,由強國跌入弱國之列,再也無力與衆諸侯争奪天下。

     樂毅原本是魏國人,其先祖是魏國名将樂羊,曾率兵攻取中山國,因功被封在靈壽,樂羊死後,子孫亦定居在這裡。

    中山複國後,又被趙武靈王所滅,樂毅也就成了趙國人。

    他少年聰穎,喜好兵法,深得趙武靈王喜愛。

    若不是沙丘宮變,原本可以成為趙國的一員良将。

     樂毅破齊後,威名震動天下,諸侯無不争相奉迎籠絡。

    不久,燕國中了齊國大将田單的離間之計,削奪樂毅兵權,召其回國。

    樂毅慨然道:“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

    ”交出了兵符,卻拒絕歸燕,轉而回到趙國。

    趙惠文王喜不自勝,親授樂毅相國之印,封其為望諸君,極盡尊寵之能事。

     樂毅重新在趙國得勢,就意味着李兌的失勢。

    事情還不僅僅如此,李兌被趙惠文王免去相國之日,邯鄲百姓奔走相告,人人拍手稱快。

    趙主父的威名在趙國依舊凜凜如生,人們為他的慘死而憤憤不平,都在暗中盼望有朝一日罪魁禍首李兌會為他償命。

    這一天,眼看着就要到了。

     02 李兌的宅邸位于大北城渚河北岸,傍河而建,風景秀麗。

     自從李兌被免職的消息傳開,許多邯鄲百姓自發趕來,争相朝這座豪華宅邸擲扔瓦片、石頭、穢物等,發洩被壓抑了許久的怒氣。

    于是,門庭若市的前相國宅邸一日之内變得門可羅雀,衆多門客一哄而散。

    不少仆人也意識到大事不妙,暗中逃走,以免禍及自身。

     李兌焦躁地在堂中轉來轉去,盤算着下一步的計劃。

    他雖然依舊有“奉陽君”的名号,在趙國享有封地,但他自己心中很清楚,他在趙國的好日子到頭了。

    昔日趙國人對他不滿,他還可以靠權柄來壓制,一旦他失去了相國的地位,不等樂毅來報複他,這些愚蠢的邯鄲人也會騷擾得他雞犬不甯。

     金銀細軟早已經收拾妥當,隻等決定逃亡的去處了——燕國是斷然不能去的,燕惠王雖然一度猜忌樂毅,但很快覺醒了過來,一再邀請樂毅重新回燕國,雖為樂毅拒絕,但還是封樂毅之子樂間為昌國君;秦國則更不能去了。

    昔日秦武王死,秦惠王妃子江芈和弟弟魏冉用武力控制了秦國,本來要立江芈次子公子市為秦王,但趙武靈王派兵護送在燕國做人質的江芈長子趙稷回秦國,用計威逼江芈改立趙稷為國君,是為秦昭襄王,因而趙武靈王對當今秦王有再造之恩,秦國又怎麼會收留他呢?齊國雖曾是東方大國,而今卻是殘破不堪,明智之士都不會選那裡;魏國是樂毅的母國,韓國則完全依附于秦國,均不值一慮;剩下的就隻有李兌自己的母國楚國了。

    他的曾祖父老子在楚國享有盛名,他以老子曾孫的身份返回楚國,應該還是會被接納的吧。

     計議已定,李兌命仆人将行裝裝到車子上,預備明日一早啟程離開邯鄲。

     哪知道世事難料,到傍晚時,忽有一大群市井小民強行闖進宅邸,将停放在庭院中的财物一搶而空。

    若不是大将軍廉頗正好帶兵經過,趕來驅散了哄搶的人群,隻怕李府中所有能搬動的值錢家什都被搶走了。

     李兌也有過叱咤風雲的輝煌時刻。

    四年前,韓、趙、魏、齊、燕五國聯合攻打秦國,史稱“五國攻秦”,五國聯軍的主帥就是李兌。

    連強大的秦國也不得不派使臣來讨好籠絡,表示要為他謀取封邑。

    雖然這次聲勢浩大的合縱由于五國各懷心機,貌合神離,不能協力,很快煙消雲散,但他李兌畢竟曾是五國軍隊之首,一度指點江山,揮斥方遒,而今卻被一群無知的小民欺辱,眼睜睜地看着經年所積的金銀珠寶被人當面奪走,自己卻無力阻攔。

    尤其是廉頗離開前那冷冷的一瞥,更是讓他連日積累的驚恐、憂懼一時迸發,忍不住号啕大哭起來。

     殺死前太子趙章能怪他嗎?他不過是奉命行事,趙惠文王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斬下趙章的人頭。

    餓死趙主父又能怪他嗎?他闖進鹿台行宮,殺死趙主父極力庇護的趙章,趙主父不死,他就要被滅族。

    況且這也是趙惠文王默認了的呀。

    這些愚蠢的趙國人不敢怪罪他們的國君,非要将這些罪過算到他頭上,其實趙惠文王才是那個殺兄弑父的真正惡徒啊。

     前相國坐到遍地狼藉的庭院中痛哭流涕,家眷、從人們也跪伏在一旁,跟着垂淚不已。

     時值寒冬,各人雖然穿着厚厚的絮衣,還是抵不住北方的寒氣,凍得鼻涕都流了出來,混合着眼淚,當真是涕淚交加。

     天黑了下來,無邊的黑暗籠罩着森然冰冷的漫漫長夜。

    空中忽然飄下雪花來,像糾纏不清的柳絮,絲絲縷縷,滿天飛揚。

     李兌也哭得累了,終于站起身來,命大家各自散去。

    他獨自來到書房,默默坐在燈下。

     喧鬧忽然間都消失了,四周呈現出死亡一般的寂靜來,充滿霾迷、凄惶,給人一種不可言狀、異樣、複雜的感覺。

     偌大的房間中隻有一點橘黃的亮光,那亮光照着人,将人影投到牆上,不斷随着火苗浮動,陰森森的,看得久了,會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李兌凝思了好大一會兒,才站起身來,正往書架上摸索書簡時,忽聽見有人輕輕地走了進來,以為是妻子楊姬,忙道:“夫人放心,老夫還藏有一件寶貝,價值連城,有了它,你我……” 他話還沒完蓦然心中有所警覺,回過頭去,站在身後的卻不是楊姬,而是一名身材魁偉的男子,穿着府中下人的衣服,但卻用黑布蒙住了臉,隻有一雙眼睛和手中的利刃在燈下閃閃發光。

     李兌恍然間便明白了過來,正要出聲呼救,那男子已搶前一步,左手扼住他的咽喉,粗暴地将他推到書架上,右手持刀逼住他的胸口。

     李兌臉漲得通紅,喉嚨“嗬嗬”作響,似有話要說。

    那男子便将左手略微松開了些。

     李兌喘了幾口粗氣,顫聲問道:“你……你到底是誰?”那男子冷笑道:“你隻需知道我是特意來取你性命的。

    ” 李兌忙道:“等一等!壯士若肯饒我性命,我
0.19149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