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種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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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決然的給我種起“洋痘”來,恐怕還是受了這種學說的影響,因為我後來檢查藏書,屬于“子部醫家類”〔5〕者,說出來真是慚愧得很,——實在隻有《達生篇》〔6〕和這寶貝的《驗方新編》而已。

     那時種牛痘的人固然少,但要種牛痘卻也難,必須待到有一個時候,城裡臨時設立起施種牛痘局來,才有種痘的機會。

    我的牛痘,是請醫生到家裡來種的,大約是特别隆重的意思;時候可完全不知道了,推測起來,總該是春天罷。

    這一天,就舉行了種痘的儀式,堂屋中央擺了一張方桌子,系上紅桌帷,還點了香和蠟燭,我的父親抱了我,坐在桌旁邊。

     上首呢,還是側面,現在一點也不記得了。

    這種儀式的出典,也至今查不出。

     這時我就看見了醫官。

    穿的是什麼服飾,一些記憶的影子也沒有,記得的隻是他的臉:胖而圓,紅紅的,還帶着一副墨晶的大眼鏡。

    尤其特别的是他的話我一點都不懂。

    凡講這種難懂的話的,我們這裡除了官老爺之外,隻有開當鋪和賣茶葉的安徽人,做竹匠的東陽人,和變戲法的江北佬。

    官所講者曰“官話”,此外皆謂之“拗聲”。

    他的模樣,是近于官的,大家都叫他“醫官”,可見那是“官話”了。

    官話之震動了我的耳膜,這是第一次。

     照種痘程序來說,他一到,該是動刀,點漿了,但我實在糊塗,也一點都沒有記憶,直到二十年後,自看臂膊上的瘡痕,才知道種了六粒,四粒是出的。

    但我确記得那時并沒有痛,也沒有哭,那醫官還笑着摩摩我的頭頂,說道: “乖呀,乖呀!” 什麼叫“乖呀乖呀”,我也不懂得,後來父親翻譯給我說,這是他在稱贊我的意思。

    然而好像并不怎麼高興似的,我所高興的是父親送了我兩樣可愛的玩具。

    現在我想,我大約兩三歲的時候,就是一個實利主義者的了,這壞性質到老不改,至今還是隻要賣掉稿子或收到版稅,總比聽批評家的“官話”要高興得多。

     一樣玩具是朱熹所謂“持其柄而搖之,則兩耳還自擊”的鼗鼓〔7〕,在我雖然也算難得的事物,但仿佛曾經玩過,不覺得希罕了。

    最可愛的是另外的一樣,叫作“萬花筒”,是一個小小的長圓筒,外糊花紙,兩端嵌着玻璃,從孔子較小的一端向明一望,那可真是猗欤休哉,裡面竟有許多五顔六色,希奇古怪的花朵,而這些花朵的模樣,都是非常整齊巧妙,為實際的花朵叢中所看不見的。

    況且奇迹還沒有完,如果看得厭了,隻要将手一搖,那裡面就又變了另外的花樣,随搖随變,不會雷同,語所謂“層出不窮”者,大概就是“此之謂也”罷。

     然而我也如别的一切小孩——但天才不在此例——一樣,要探檢這奇境了。

    我于是背着大人,在僻遠之地,剝去外面的花紙,使它露出難看的紙版來;又挖掉兩端的玻璃,就有一些五色的通草絲和小片落下;最後是撕破圓筒,發見了用三片鏡玻璃條合成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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