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支日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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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等于以赤讨赤,無論那一面,都還是逃不脫赤化的名稱。

     這樣巧妙的考證天地間委實不很多,隻記得先前在日本東京時,看見《讀賣新聞》上逐日登載着一種大著作,其中有黃帝即亞伯拉罕的考據〔19〕。

    大意是日本稱油為“阿蒲拉”(Abura),油的顔色大概是黃的,所以“亞伯拉”就是“黃”。

     至于“帝”,是與“罕”形近,還是與“可汗”音近呢,我現在可記不真确了,總之:阿伯拉罕即油帝,油帝就是黃帝而已。

    篇名和作者,現在也都忘卻,隻記得後來還印成一本書,而且還隻是上卷。

    但這考據究竟還過于彎曲,不深究也好。

     七月二日晴。

     午後,在前門外買藥後,繞到東單牌樓的東亞公司閑看。

     這雖然不過是帶便販賣一點日本書,可是關于研究中國的就已經很不少。

    因為或種限制,隻買了一本安岡秀夫所作的《從小說看來的支那民族性》〔20〕就走了,是薄薄的一本書,用大紅深黃做裝飾的,價一元二角。

     傍晚坐在燈下,就看看那本書,他所引用的小說有三十四種,但其中也有其實并非小說和分一部為幾種的。

    蚊子來叮了好幾口,雖然似乎不過一兩個,但是坐不住了,點起蚊煙香來,這才總算漸漸太平下去。

     安岡氏雖然很客氣,在緒言上說,“這樣的也不僅隻支那人,便是在日本,怕也有難于漏網的。

    ”但是,“一測那程度的高下和範圍的廣狹,則即使誇稱為支那的民族性,也毫無應該顧忌的處所,”所以從支那人的我看來,的确不免汗流浃背。

    隻要看目錄就明白了:一,總說;二,過度置重于體面和儀容;三,安運命而肯罷休;四,能耐能忍;五,乏同情心多殘忍性;六,個人主義和事大主義;七,過度的儉省和不正的貪财;八,泥虛禮而尚虛文;九,迷信深;十,耽享樂而淫風熾盛。

     他似乎很相信Smith的《ChineseCharacteristies》〔21〕,常常引為典據。

    這書在他們,二十年前就有譯本,叫作《支那人氣質》;但是支那人的我們卻不大有人留心它。

    第一章就是Smith說,以為支那人是頗有點做戲氣味的民族,精神略有亢奮,就成了戲子樣,一字一句,一舉手一投足,都裝模裝樣,出于本心的分量,倒還是撐場面的分量多。

    這就是因為太重體面了,總想将自己的體面弄得十足,所以敢于做出這樣的言語動作來。

    總而言之,支那人的重要的國民性所成的複合關鍵,便是這“體面”。

     我們試來博觀和内省,便可以知道這話并不過于刻毒。

    相傳為戲台上的好對聯,是“戲場小天地,天地大戲場”。

    大家本來看得一切事不過是一出戲,有誰認真的,就是蠢物。

    但這也并非專由積極的體面,心有不平而怯于報複,也便以萬事是戲的思想了之。

    萬事既然是戲,則不平也非真,而不報也非怯了。

    所以即使路見不平,不能拔刀相助,也還不失其為一個老牌的正人君子。

     我所遇見的外國人,不知道可是受了Smith的影響,還是自己實驗出來的,就很有幾個留心研究着中國人之所謂“體面”或“面子”。

    但我覺得,他們實在是已經早有心得,而且應用了,倘若更加精深圓熟起來,則不但外交上一定勝利,還要取得上等“支那人”的好感情。

    這時須連“支那人”三個字也不說,代以“華人”,因為這也是關于“華人”的體面的。

     我還記得民國初年到北京時,郵局門口的扁額是寫着“郵政局”的,後來外人不幹涉中國内政的叫聲高起來,不知道是偶然還是什麼,不幾天,都一律改了“郵務局”了。

    外國人管理一點郵“務”,實在和内“政”不相幹,這一出戲就一直唱到現在。

     向來,我總不相信國粹家道德家之類的痛哭流涕是真心,即使眼角上确有珠淚橫流,也須檢查他手巾上可浸着辣椒水或生姜汁。

    什麼保存國故,什麼振興道德,什麼維持公理,什麼整頓學風……心裡可真是這樣想?一做戲,則前台的架子,總與在後台的面目不相同。

    但看客雖然明知是戲,隻要做得像,也仍然能夠為它悲喜,于是這出戲就做下去了;有誰來揭穿的,他們反以為掃興。

     中國人先前聽到俄國的“虛無黨”三個字,便吓得屁滾尿流,不下于現在之所謂“赤化”。

    其實是何嘗有這麼一個“黨”;隻是“虛無主義者”或“虛無思想者”卻是有的,是都介涅夫〔22〕(I.Turgeniev)給創立出來的名目,指不信神,不信宗教,否定一切傳統和權威,要複歸那出于自由意志的生活的人物而言。

    但是,這樣的人物,從中國人看來也就已經可惡了。

    然而看看中國的一些人,至少是上等人,他們的對于神,宗教,傳統的權威,是“信”和“從”呢,還是“怕”和“利用”?隻要看他們的善于變化,毫無特操,是什麼也不信從的,但總要擺出和内心兩樣的架子來。

    要尋虛無黨,在中國實在很不少;和俄國的不同的處所,隻在他們這麼想,便這麼說,這麼做,我們的卻雖然這麼想,卻是那麼說,在後台這麼做,到前台又那麼做……。

    将這種特别人物,另稱為“做戲的虛無黨”或“體面的虛無黨”以示區别罷,雖然這個形容詞和下面的名詞萬萬聯不起來。

     夜,寄品青〔23〕信,托他向孔德學校去代借《闾邱辨囿》〔24〕。

     夜半,在決計睡覺之前,從日曆上将今天的一張撕去,下面這一張是紅印的。

    我想,明天還是星期六,怎麼便用紅字了呢?仔細看時,有兩行小字道:“馬廠誓師再造共和紀念”〔25〕。

    我又想,明天可挂國旗呢?……于是,不想什麼,睡下了。

     七月三日晴。

     熱極,上半天玩,下半天睡覺。

     晚飯後在院子裡乘涼,忽而記起萬牲園,因此說:那地方在夏天倒也很可看,可惜現在進不去了。

    田媽就談到那管門的兩個長人,說最長的一個是她的鄰居,現在已經被美國人雇去,往美國了,薪水每月有一千元。

     這話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啟示。

    我先前看見《現代評論》上保舉十一種好著作,楊振聲先生的小說《玉君》即是其中的一種,理由之一是因為做得“長”。

     〔26〕我于這理由一向總有些隔膜,到七月三日即“馬廠誓師再造共和紀念”的晚上這才明白了:“長”,是确有價值的。

    《現代評論》的以“學理和事實”并重自許,确也說得出,做得到。

     今天到我的睡覺時為止,似乎并沒有挂國旗,後半夜補挂與否,我不知道。

     七月四日晴。

     早晨,仍然被一個蠅子在臉上爬來爬去爬醒,仍然趕不走,仍然隻得自己起來。

    品青的回信來了,說孔德學校沒有《闾邱辨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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