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1〕

關燈
窮奇〔22〕,”那拿刀的說,“帶了兄弟們在這裡,要請您老賞一點買路錢!” “我們那裡有錢呢,大王。

    ”叔齊很客氣的說。

    “我們是從養老堂裡出來的。

    ” “阿呀!”小窮奇吃了一驚,立刻肅然起敬,“那麼,您兩位一定是‘天下之大老也’〔23〕了。

    小人們也遵先王遺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請您老留下一點紀念品……”他看見叔齊沒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揮,提高了聲音道:“如果您老還要謙讓,那可小人們隻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貴體了!” 伯夷叔齊立刻擎起了兩隻手;一個拿木棍的就來解開他們的皮袍,棉襖,小衫,細細搜檢了一遍。

     “兩個窮光蛋,真的什麼也沒有!”他滿臉顯出失望的顔色,轉過頭去,對小窮奇說。

     小窮奇看出了伯夷在發抖,便上前去,恭敬的拍拍他肩膀,說道: “老先生,請您不要怕。

    海派會‘剝豬猡’〔24〕,我們是文明人,不幹這玩意兒的。

    什麼紀念品也沒有,隻好算我們自己晦氣。

    現在您隻要滾您的蛋就是了!” 伯夷沒有話好回答,連衣服也來不及穿好,和叔齊邁開大步,眼看着地,向前便跑。

    這時五個人都已經站在旁邊,讓出路來了。

    看見他們在面前走過,便恭敬的垂下雙手,同聲問道: “您走了?您不喝茶了麼?” “不喝了,不喝了……”伯夷和叔齊且走且說,一面不住的點着頭。

     五 “歸馬于華山之陽”和華山大王小窮奇,都使兩位義士對華山害怕,于是從新商量,轉身向北,讨着飯,曉行夜宿,終于到了首陽山〔25〕。

     這确是一座好山。

    既不高,又不深,沒有大樹林,不愁虎狼,也不必防強盜:是理想的幽栖之所。

    兩人到山腳下一看,隻見新葉嫩碧,土地金黃,野草裡開着些紅紅白白的小花,真是連看看也賞心悅目。

    他們就滿心高興,用拄杖點着山徑,一步一步的挨上去,找到上面突出一片石頭,好像岩洞的處所,坐了下來,一面擦着汗,一面喘着氣。

     這時候,太陽已經西沉,倦鳥歸林,啾啾唧唧的叫着,沒有上山時候那麼清靜了,但他們倒覺得也還新鮮,有趣。

    在鋪好羊皮袍,準備就睡之前,叔齊取出兩個大飯團,和伯夷吃了一飽。

    這是沿路讨來的殘飯,因為兩人曾經議定,“不食周粟”,隻好進了首陽山之後開始實行,所以當晚把它吃完,從明天起,就要堅守主義,絕不通融了。

     他們一早就被烏老鴉鬧醒,後來重又睡去,醒來卻已是上午時分。

    伯夷說腰痛腿酸,簡直站不起;叔齊隻得獨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東西。

    他走了一些時,竟發見這山的不高不深,沒有虎狼盜賊,固然是其所長,然而因此也有了缺點:下面就是首陽村,所以不但常有砍柴的老人或女人,并且有進來玩耍的孩子,可吃的野果子之類,一顆也找不出,大約早被他們摘去了。

     他自然就想到茯苓。

    但山上雖然有松樹,卻不是古松,都好像根上未必有茯苓;即使有,自己也不帶鋤頭,沒有法子想。

    接着又想到蒼術,然而他隻見過蒼術的根,毫不知道那葉子的形狀,又不能把滿山的草都拔起來看一看,即使蒼術生在眼前,也不能認識。

    心裡一暴躁,滿臉發熱,就亂抓了一通頭皮。

     但是他立刻平靜了,似乎有了主意,接着就走到松樹旁邊,摘了一衣兜的松針,又往溪邊尋了兩塊石頭,砸下松針外面的青皮,洗過,又細細的砸得好像面餅,另尋一片很薄的石片,拿着回到石洞去了。

     “三弟,有什麼撈兒〔26〕沒有?我是肚子餓的咕噜咕噜響了好半天了。

    ”伯夷一望見他,就問。

     “大哥,什麼也沒有。

    試試這玩意兒罷。

    ” 他就近拾了兩塊石頭,支起石片來,放上松針面,聚些枯枝,在下面生了火。

    實在是許多工夫,才聽得濕的松針面有些吱吱作響,可也發出一點清香,引得他們倆咽口水。

    叔齊高興得微笑起來了,這是姜太公做八十五歲生日的時候,他去拜壽,在壽筵上聽來的方法。

     發香之後,就發泡,眼見它漸漸的幹下去,正是一塊糕。

    叔齊用皮袍袖子裹着手,把石片笑嘻嘻的端到伯夷的面前。

    伯夷一面吹,一面拗,終于拗下一角來,連忙塞進嘴裡去。

     他愈嚼,就愈皺眉,直着脖子咽了幾咽,倒哇的一聲吐出來了,訴苦似的看着叔齊道: “苦……粗……” 這時候,叔齊真好像落在深潭裡,什麼希望也沒有了。

    抖抖的也拗了一角,咀嚼起來,可真也毫沒有可吃的樣子:苦……粗…… 叔齊一下子失了銳氣,坐倒了,垂了頭。

    然而還在想,掙紮的想,仿佛是在爬出一個深潭去。

    爬着爬着,隻向前。

    終于似乎自己變了孩子,還是孤竹君的世子,坐在保姆的膝上了。

    這保姆是鄉下人,在和他講故事:黃帝打蚩尤,大禹捉無支祁,還有鄉下人荒年吃薇菜。

     他又記得了自己問過薇菜的樣子,而且山上正見過這東西。

    他忽然覺得有了氣力,立刻站起身,跨進草叢,一路尋過去。

     果然,這東西倒不算少,走不到一裡路,就摘了半衣兜。

    他還是在溪水裡洗了一洗,這才拿回來;還是用那烙過松針面的石片,來烤薇菜。

    葉子變成暗綠,熟了。

    但這回再不敢先去敬他的大哥了,撮起一株來,放在自己的嘴裡,閉着眼睛,隻是嚼。

     “怎麼樣?”伯夷焦急的問。

     “鮮的!” 兩人就笑嘻嘻的來嘗烤薇菜;伯夷多吃了兩撮,因為他是大哥。

     他們從此天天采薇菜。

    先前是叔齊一個人去采,伯夷煮;後來伯夷覺得身體健壯了一些,也出去采了。

    做法也多起來:薇湯,薇羹,薇醬,清炖薇,原湯焖薇芽,生曬嫩薇葉…… 然而近地的薇菜,卻漸漸的采完,雖然留着根,一時也很難生長,每天非走遠路不可了。

    搬了幾回家,後來還是一樣的結果。

    而且新住處也逐漸的難找了起來,因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這樣的便當之處,在首陽山上實在也不可多得的。

    叔齊怕伯夷年紀太大了,一不小心會中風,便竭力勸他安坐在家裡,仍舊單是擔任煮,讓自己獨自去采薇。

     伯夷遜讓了一番之後,倒也應允了,從此就較為安閑自在,然而首陽山上是有人迹的,他沒事做,脾氣又有些改變,從沉默成了多話,便不免和孩子去搭讪,和樵夫去扳談。

    也許是因為一時高興,或者有人叫他老乞丐的緣故罷,他竟說出了他們倆原是遼西的孤竹君的兒子,他老大,那一個是老三。

    父親在日原是說要傳位給老三的,一到死後,老三卻一定向他讓。

    他遵父命,省得麻煩,逃走了。

    不料老三也逃走了。

    兩人在路上遇見,便一同來找西伯——文王,進了養老堂。

    又不料現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來,所以隻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陽山,吃野菜活命……等到叔齊知道,怪他多嘴的時候,已經傳播開去,沒法挽救了。

    但也不敢怎麼埋怨他;隻在心裡想:父親不肯把位傳給他,可也不能不說很有些眼力。

     叔齊的預料也并不錯:這結果壞得很,不但村裡時常講到他們的事,也常有特地上山來看他們的人。

    有的當他們名人,有的當他們怪物,有的當他們古董。

    甚至于跟着看怎樣采,圍着看怎樣吃,指手畫腳,問長問短,令人頭昏。

    而且對付還須謙虛,倘使略不小心,皺一皺眉,就難免有人說是“發脾氣”。

     不過輿論還是好的方面多。

    後來連小姐太太,也有幾個人來看了,回家去都
0.13897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