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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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的不得了,知道老爺回來……”閏土說。

     “阿,你怎的這樣客氣起來。

    你們先前不是哥弟稱呼麼?還是照舊:迅哥兒。

    ”母親高興的說。

     “阿呀,老太太真是……這成什麼規矩。

    那時是孩子,不懂事……”閏土說着,又叫水生上來打拱,那孩子卻害羞,緊緊的隻貼在他背後。

     “他就是水生?第五個?都是生人,怕生也難怪的;還是宏兒和他去走走。

    ”母親說。

     宏兒聽得這話,便來招水生,水生卻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

    母親叫閏土坐,他遲疑了一回,終于就了坐,将長煙管靠在桌旁,遞過紙包來,說: “冬天沒有什麼東西了。

    這一點幹青豆倒是自家曬在那裡的,請老爺……” 我問問他的景況。

    他隻是搖頭。

     “非常難。

    第六個孩子也會幫忙了,卻總是吃不夠……又不太平……什麼地方都要錢,沒有規定……收成又壞。

    種出東西來,挑去賣,總要捐幾回錢,折了本;不去賣,又隻能爛掉……” 他隻是搖頭;臉上雖然刻着許多皺紋,卻全然不動,仿佛石像一般。

    他大約隻是覺得苦,卻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時,便拿起煙管來默默的吸煙了。

     母親問他,知道他的家裡事務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沒有吃過午飯,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

     他出去了;母親和我都歎息他的景況: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

    母親對我說,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盡可以送他,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

     下午,他揀好了幾件東西:兩條長桌,四個椅子,一副香爐和燭台,一杆擡秤。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們這裡煮飯是燒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們啟程的時候,他用船來載去。

     夜間,我們又談些閑天,都是無關緊要的話;第二天早晨,他就領了水生回去了。

     又過了九日,是我們啟程的日期。

    閏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沒有同來,卻隻帶着一個五歲的女兒管船隻。

    我們終日很忙碌,再沒有談天的工夫。

    來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東西的,有送行兼拿東西的。

    待到傍晚我們上船的時候,這老屋裡的所有破舊大小粗細東西,已經一掃而空了。

     我們的船向前走,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黛顔色,連着退向船後梢去。

     宏兒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他忽然問道: “大伯!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你怎麼還沒有走就想回來了。

    ” “可是,水生約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睜着大的黑眼睛,癡癡的想。

     我和母親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閏土來。

    母親說,那豆腐西施的楊二嫂,自從我家收拾行李以來,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裡,掏出十多個碗碟來,議論之後,便定說是閏土埋着的,他可以在運灰的時候,一齊搬回家裡去;楊二嫂發見了這件事,自己很以為功,便拿了那狗氣殺(這是我們這裡養雞的器具,木盤上面有着栅欄,内盛食料,雞可以伸進頸子去啄,狗卻不能,隻能看着氣死),飛也似的跑了,虧伊裝着這麼高低的小腳,竟跑得這樣快。

     老屋離我愈遠了;故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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