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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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夜飯,喝過茶,閑閑而去,隻要看挂着的帽子,就能知道什麼鬼神已經出現。

    因為這戲開場較早,“起殇”在太陽落盡時候,所以飯後去看,一定是做了好一會了,但都不是精彩的部分。

    “起殇”者,紹興人現已大抵誤解為“起喪”,以為就是召鬼,其實是專限于橫死者的。

    《九歌》〔8〕中的《國殇》雲:“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當然連戰死者在内。

    明社垂絕,越人起義而死者不少,至清被稱為叛賊,我們就這樣的一同招待他們的英靈。

    在薄暮中,十幾匹馬,站在台下了;戲子扮好一個鬼王,藍面鱗紋,手執鋼叉,還得有十幾名鬼卒,則普通的孩子都可以應募。

    我在十餘歲時候,就曾經充過這樣的義勇鬼,爬上台去,說明志願,他們就給在臉上塗上幾筆彩色,交付一柄鋼叉。

    待到有十多人了,即一擁上馬,疾馳到野外的許多無主孤墳之處,環繞三匝,下馬大叫,将鋼叉用力的連連刺在墳墓上,然後拔叉馳回,上了前台,一同大叫一聲,将鋼叉一擲,釘在台闆上。

    我們的責任,這就算完結,洗臉下台,可以回家了,但倘被父母所知,往往不免挨一頓竹篠(這是紹興打孩子的最普通的東西),一以罰其帶着鬼氣,二以賀其沒有跌死,但我卻幸而從來沒有被覺察,也許是因為得了惡鬼保佑的緣故罷。

     這一種儀式,就是說,種種孤魂厲鬼,已經跟着鬼王和鬼卒,前來和我們一同看戲了,但人們用不着擔心,他們深知道理,這一夜決不絲毫作怪。

    于是戲文也接着開場,徐徐進行,人事之中,夾以出鬼:火燒鬼,淹死鬼,科場鬼(死在考場裡的),虎傷鬼……孩子們也可以自由去扮,但這種沒出息鬼,願意去扮的并不多,看客也不将它當作一回事。

    一到“跳吊”時分——“跳”是動詞,意義和“跳加官”〔9〕之“跳”同——情形的松緊可就大不相同了。

    台上吹起悲涼的喇叭來,中央的橫梁上,原有一團布,也在這時放下,長約戲台高度的五分之二。

    看客們都屏着氣,台上就闖出一個不穿衣褲,隻有一條犢鼻褌〔10〕,面施幾筆粉墨的男人,他就是“男吊”。

    一登台,徑奔懸布,像蜘蛛的死守着蛛絲,也如結網,在這上面鑽,挂。

    他用布吊着各處:腰,脅,胯下,肘彎,腿彎,後項窩……一共七七四十九處。

    最後才是脖子,但是并不真套進去的,兩手扳着布,将頸子一伸,就跳下,走掉了。

    這“男吊”最不易跳,演目連戲時,獨有這一個腳色須特請專門的戲子。

    那時的老年人告訴我,這也是最危險的時候,因為也許會招出真的“男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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