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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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頭,說是“不好看”,上了一個大當。

     終于還引動了首陽村的第一等高人小丙君〔27〕。

    他原是妲己的舅公的幹女婿,做着祭酒〔28〕,因為知道天命有歸,便帶着五十車行李和八百個奴婢,來投明主了。

    可惜已在會師盟津的前幾天,兵馬事忙,來不及好好的安插,便留下他四十車貨物和七百五十個奴婢,另外給子兩頃首陽山下的肥田,叫他在村裡研究八卦學。

    他也喜歡弄文學,村中都是文盲,不懂得文學概論,氣悶已久,便叫家丁打轎,找那兩個老頭子,談談文學去了;尤其是詩歌,因為他也是詩人,已經做好一本詩集子。

     然而談過之後,他一上轎就搖頭,回了家,竟至于很有些氣憤。

    他以為那兩個家夥是談不來詩歌的。

    第一、是窮:謀生之不暇,怎麼做得出好詩?第二、是“有所為”,失了詩的“敦厚”;第三、是有議論,失了詩的“溫柔”。

    〔29〕尤其可議的是他們的品格,通體都是矛盾。

    于是他大義凜然的斬釘截鐵的說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30〕,難道他們在吃的薇,不是我們聖上的嗎!” 這時候,伯夷和叔齊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

    這并非為了忙于應酬,因為參觀者倒在逐漸的減少。

    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經逐漸的減少,每天要找一捧,總得費許多力,走許多路。

     然而禍不單行。

    掉在井裡面的時候,上面偏又來了一塊大石頭。

     有一天,他們倆正在吃烤薇菜,不容易找,所以這午餐已在下午了。

    忽然走來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先前是沒有見過的,看她模樣,好像是闊人家裡的婢女。

     “您吃飯嗎?”她問。

     叔齊仰起臉來,連忙陪笑,點點頭。

     “這是什麼玩意兒呀?”她又問。

     “薇。

    ”伯夷說。

     “怎麼吃着這樣的玩意兒的呀?” “因為我們是不食周粟……” 伯夷剛剛說出口,叔齊趕緊使一個眼色,但那女人好像聰明得很,已經懂得了。

    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義凜然的斬釘截鐵的說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在吃的薇,難道不是我們聖上的嗎!”〔31〕 伯夷和叔齊聽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像一個大霹靂,震得他們發昏;待到清醒過來,那鴉頭已經不見了。

    薇,自然是不吃,也吃不下去了,而且連看看也害羞,連要去搬開它,也擡不起手來,覺得仿佛有好幾百斤重。

     六 樵夫偶然發見了伯夷和叔齊都縮做一團,死在山背後的石洞裡,是大約這之後的二十天。

    并沒有爛,雖然因為瘦,但也可見死的并不久;老羊皮袍卻沒有墊着,不知道弄到那裡去了。

    這消息一傳到村子裡,又哄動了一大批來看的人,來來往往,一直鬧到夜。

    結果是有幾個多事的人,就地用黃土把他們埋起來,還商量立一塊石碑,刻上幾個字,給後來好做古迹。

     然而合村裡沒有人能寫字,隻好去求小丙君。

     然而小丙君不肯寫。

     “他們不配我來寫,”他說。

    “都是昏蛋。

    跑到養老堂裡來,倒也罷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陽山裡來,倒也罷了,可是還要做詩;做詩倒也罷了,可是還要發感慨,不肯安分守己,‘為藝術而藝術’。

    你瞧,這樣的詩,可是有永久性的: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強盜來代強盜呀不知道這的不對。

    神農虞夏一下子過去了,我又那裡去呢?唉唉死罷,命裡注定的晦氣! “你瞧,這是什麼話?溫柔敦厚的才是詩。

    他們的東西,卻不但‘怨’,簡直‘罵’了。

    沒有花,隻有刺,尚且不可,何況隻有罵。

    即使放開文學不談,他們撇下祖業,也不是什麼孝子,到這裡又譏讪朝政,更不像一個良民……我不寫!……” 文盲們不大懂得他的議論,但看見聲勢洶洶,知道一定是反對的意思,也隻好作罷了。

    伯夷和叔齊的喪事,就這樣的算是告了一段落。

     然而夏夜納涼的時候,有時還談起他們的事情來。

    有人說是老死的,有人說是病死的,有人說是給搶羊皮袍子的強盜殺死的。

    後來又有人說其實恐怕是故意餓死的,因為他從小丙君府上的鴉頭阿金姐〔32〕那裡聽來:這之前的十多天,她曾經上山去奚落他們了幾句,傻瓜總是脾氣大,大約就生氣了,絕了食撒賴,可是撒賴隻落得一個自己死。

     于是許多人就非常佩服阿金姐,說她很聰明,但也有些人怪她太刻薄。

     阿金姐卻并不以為伯夷叔齊的死掉,是和她有關系的。

    自然,她上山去開了幾句玩笑,是事實,不過這僅僅是推笑。

    那兩個傻瓜發脾氣,因此不吃薇菜了,也是事實,不過并沒有死,倒招來了很大的運氣。

     “老天爺的心腸是頂好的,”她說。

    “他看見他們的撒賴,快要餓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們。

    您瞧,這不是頂好的福氣嗎?用不着種地,用不着砍柴,隻要坐着,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裡來。

    可是賤骨頭不識擡舉,那老三,他叫什麼呀,得步進步,喝鹿奶還不夠了。

    他喝着鹿奶,心裡想,‘這鹿有這麼胖,殺它來吃,味道一定是不壞的。

    ’一面就慢慢的伸開臂膊,要去拿石片。

    可不知道鹿是通靈的東西,它已經知道了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煙逃走了。

    老天爺也讨厭他們的貪嘴,叫母鹿從此不要去。

    〔33〕您瞧,他們還不隻好餓死嗎?那裡是為了我的話,倒是為了自己的貪心,貪嘴呵!……” 聽到這故事的人們,臨末都深深的歎一口氣,不知怎的,連自己的肩膀也覺得輕松不少了。

    即使有時還會想起伯夷叔齊來,但恍恍忽忽,好像看見他們蹲在石壁下,正在張開白胡子的大口,拚命的吃鹿肉。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1〕本篇在收入本書前沒有在報刊上發表過。

     〔2〕關于伯夷和叔齊,《史記·伯夷列傳》中有如下的記載:“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

    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

    伯夷曰:‘父命也。

    ’遂逃去。

    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

    國人立其中子。

    于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

    及至,西伯卒。

    武王載木主,号為文王,東伐纣。

    伯夷、叔齊叩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幹戈,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

    ’扶而去之。

    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隐于首陽山,采薇而食之。

    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适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于首陽山。

    ” 〔3〕商王指商纣,姓子名受,是商代最末的一個帝王。

     〔4〕散宜生周初功臣。

    商代末年往歸西伯(周文王),以後曾似武王伐纣。

     〔5〕關于太師疵和少師強,《史記·周本紀》載:“纣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幹,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強)抱其樂器而奔周。

    ”太師、少師都是樂官名。

    據《周禮·春官》鄭玄注,凡擔任這種官職的,都是盲人。

     〔6〕關于纣王砍腳、剖心的事,《尚書·泰誓》有如下記載:“今商王受……□(斫)朝善之胫,剖賢人之心。

    ”《太平禦覽》卷八十三引《帝王世紀》:“帝纣□朝善之胫而視其髓。

    ”又《史記·殷本紀》也記有比幹被剖心的事:“纣愈淫亂不止。

    ……比幹曰:‘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

    ’□強谏纣。

    纣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

    ’剖比幹,觀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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