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忘卻的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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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三十年前,正當我熱愛彼得斐的時候,特地托丸善書店〔7〕從德國去買來的,那時還恐怕因為書極便宜,店員不肯經手,開口時非常惴惴。

    後來大抵帶在身邊,隻是情随事遷,已沒有翻譯的意思了,這回便決計送給這也如我的那時一樣,熱愛彼得斐的詩的青年,算是給它尋得了一個好着落。

    所以還鄭重其事,托柔石親自送去的。

    誰料竟會落在“三道頭”〔8〕之類的手裡的呢,這豈不冤枉! 二 我的決不邀投稿者相見,其實也并不完全因為謙虛,其中含着省事的分子也不少。

    由于曆來的經驗,我知道青年們,尤其是文學青年們,十之九是感覺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一不小心,極容易得到誤解,所以倒是故意回避的時候多。

    見面尚且怕,更不必說敢有托付了。

    但那時我在上海,也有一個惟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談笑,而且還敢于托他辦點私事的人,那就是送書去給白莽的柔石。

     我和柔石最初的相見,不知道是何時,在那裡。

    他仿佛說過,曾在北京聽過我的講義,那麼,當在八九年之前了。

    我也忘記了在上海怎麼來往起來,總之,他那時住在景雲裡,離我的寓所不過四五家門面,不知怎麼一來,就來往起來了。

    大約最初的一回他就告訴我是姓趙,名平複。

    但他又曾談起他家鄉的豪紳的氣焰之盛,說是有一個紳士,以為他的名字好,要給兒子用,叫他不要用這名字了。

    所以我疑心他的原名是“平福”,平穩而有福,才正中鄉紳的意,對于“複”字卻未必有這麼熱心。

    他的家鄉,是台州的甯海,這隻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氣就知道,而且頗有點迂,有時會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9〕,覺得好像也有些這模樣的。

     他躲在寓裡弄文學,也創作,也翻譯,我們往來了許多日,說得投合起來了,于是另外約定了幾個同意的青年,設立朝華社。

    目的是在紹介東歐和北歐的文學,輸入外國的版畫,因為我們都以為應該來扶植一點剛健質樸的文藝。

    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印《藝苑朝華》,算都在循着這條線,隻有其中的一本《拾谷虹兒畫選》,是為了掃蕩上海灘上的“藝術家”,即戳穿葉靈鳳這紙老虎而印的。

     然而柔石自己沒有錢,他借了二百多塊錢來做印本。

    除買紙之外,大部分的稿子和雜務都是歸他做,如跑印刷局,制圖,校字之類。

    可是往往不如意,說起來皺着眉頭。

    看他舊作品,都很有悲觀的氣息,但實際上并不然,他相信人們是好的。

    我有時談到人會怎樣的騙人,怎樣的賣友,怎樣的吮血,他就前額亮晶晶的,驚疑地圓睜了近視的眼睛,抗議道,“會這樣的麼?——不至于此罷?……” 不過朝花社不久就倒閉了,我也不想說清其中的原因,總之是柔石的理想的頭,先碰了一個大釘子,力氣固然白化,此外還得去借一百塊錢來付紙賬。

    後來他對于我那“人心惟危”〔10〕說的懷疑減少了,有時也歎息道,“真會這樣的麼?……”但是,他仍然相信人們是好的。

     他于是一面将自己所應得的朝花社的殘書送到明日書店和光華書局去,希望還能夠收回幾文錢,一面就拚命的譯書,準備還借款,這就是賣給商務印書館的《丹麥短篇小說集》和戈理基作的長篇小說《阿爾泰莫諾夫之事業》。

    但我想,這些譯稿,也許去年已被兵火燒掉了。

     他的迂漸漸的改變起來,終于也敢和女性的同鄉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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