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也許有人要問,既然相信輪回,那就說不定來生會堕入更窮苦的景況,或者簡直是畜生道,更加可怕了。

    但我看他們是并不這樣想的,他們确信自己并未造出該入畜生道的罪孽,他們從來沒有能堕畜生道的地位,權勢和金錢。

     然而有着地位,權勢和金錢的人,卻又并不覺得該堕畜生道;他們倒一面化為居士,準備成佛,一面自然也主張讀經複古,兼做聖賢。

    他們像活着時候的超出人理一樣,自以為死後也超出了輪回的。

    至于小有金錢的人,則雖然也不覺得該受輪回,但此外也别無雄才大略,隻豫備安心做鬼。

    所以年紀一到五十上下,就給自己尋葬地,合壽材,又燒紙錠,先在冥中存儲,生下子孫,每年可吃羹飯。

    這實在比做人還享福。

    假使我現在已經是鬼,在陽間又有好子孫,那麼,又何必零星賣稿,或向北新書局〔5〕去算賬呢,隻要很閑适的躺在楠木或陰沉木的棺材裡,逢年逢節,就自有一桌盛馔和一堆國币擺在眼前了,豈不快哉! 就大體而言,除極富貴者和冥律無關外,大抵窮人利于立即投胎,小康者利于長久做鬼。

    小康者的甘心做鬼,是因為鬼的生活(這兩字大有語病,但我想不出适當的名詞來),就是他還未過厭的人的生活的連續。

    陰間當然也有主宰者,而且極其嚴厲,公平,但對于他獨獨頗肯通融,也會收點禮物,恰如人間的好官一樣。

     有一批人是随随便便,就是臨終也恐怕不大想到的,我向來正是這随便黨裡的一個。

    三十年前學醫的時候,曾經研究過靈魂的有無,結果是不知道;又研究過死亡是否苦痛,結果是不一律,後來也不再深究,忘記了。

    近十年中,有時也為了朋友的死,寫點文章,不過好像并不想到自己。

    這兩年來病特别多,一病也比較的長久,這才往往記起了年齡,自然,一面也為了有些作者們筆下的好意的或是惡意的不斷的提示。

     從去年起,每當病後休養,躺在藤躺椅上,每不免想到體力恢複後應該動手的事情:做什麼文章,翻譯或印行什麼書籍。

    想定之後,就結束道:就是這樣罷——但要趕快做。

    這“要趕快做”的想頭,是為先前所沒有的,就因為在不知不覺中,記得了自己的年齡。

    卻從來沒有直接的想到“死”。

     直到今年的
0.11167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