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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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愈加愕然了。

    幸而我的母親也就進來,從旁說: “他多年出門,統忘卻了。

    你該記得罷,”便向着我說,“這是斜對門的楊二嫂,……開豆腐店的。

    ” 哦,我記得了。

    我孩子時候,在斜對門的豆腐店裡确乎終日坐着一個楊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⑹。

    但是擦着白粉,顴骨沒有這麼高,嘴唇也沒有這麼薄,而且終日坐着,我也從沒有見過這圓規式的姿勢。

    那時人說:因為伊,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

    但這大約因為年齡的關系,我卻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卻了。

    然而圓規很不平,顯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⑺,美國人不知道華盛頓⑻似的,冷笑說: “忘了?這真是貴人眼高……” “那有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來說。

     “那麼,我對你說。

    迅哥兒,你闊了,搬動又笨重,你還要什麼這些破爛木器,讓我拿去罷。

    我們小戶人家,用得着。

    ” “我并沒有闊哩。

    我須賣了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⑼了,還說不闊?你現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門便是八擡的大轎,還說不闊?吓,什麼都瞞不過我。

    ” 我知道無話可說了,便閉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錢……”圓規一面憤憤的回轉身,一面絮絮的說,慢慢向外走,順便将我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腰裡,出去了。

     此後又有近處的本家和親戚來訪問我。

    我一面應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這樣的過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氣很冷的午後,我吃過午飯,坐着喝茶,覺得外面有人進來了,便回頭去看。

    我看時,不由的非常出驚,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這來的便是閏土。

    雖然我一見便知道是閏土,但又不是我這記憶上的閏土了。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這我知道,在海邊種地的人,終日吹着海風,大抵是這樣的。

    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隻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着;手裡提着一個紙包和一支長煙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隻是說: “阿!閏土哥,——你來了?……” 我接着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湧出:角雞,跳魚兒,貝殼,猹,……但又總覺得被什麼擋着似的,單在腦裡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凄涼的神情;動着嘴唇,卻沒有作聲。

    他的态度終于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老爺!……”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我也說不出話。

     他回過頭去說,“水生,給老爺磕頭。

    ”便拖出躲在背後的孩子來,這正是一個廿年前的閏土,隻是黃瘦些,頸子上沒有銀圈罷了。

    “這是第五個孩子,沒有見過世面,躲躲閃閃……” 母親和宏兒下樓來了,他們大約也聽到了聲音。

     “老太太。

    信是早收到了。

    我實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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