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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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詩标舉名句，其來已久，此詩話所由防也。
謝安石與子侄輩各舉《三百篇》中心賞之句，玄舉“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四句，道蘊舉“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二句，空白舉“訏谟定命，遠猷辰告”二句。
锺記室作《詩晶》，遂謂“‘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讵出經典；‘思君若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以示宗旨。
由是流傳名句，寫景者居多。
如老阮之“門外大江橫”，陶潛之“傾耳無希聲，在目浩已潔”（詠雪）、“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大謝（靈運）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曉霜楓葉丹，夕曛岚氣深”，小謝（朓）之“紅藥當階翻，青苔依砌上”、“餘霞散成绮，澄江淨如練”、“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邱遲之“風輕花落遲”，王籍之“鳥鳴山更幽”，謝貞之“風定花猶落”，何遜之“夜雨滴空階”，柳恽之“亭阜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汀洲采白蘋，日暖江南春”，皆寫景也。
大約代不數人，人不數語。
至隋炀帝忌人能作“空梁落燕泥”、“庭草無人随意綠”句而殺之，亦可知工于寫景之不易矣。
唐鄭翼請觀《崔信明全集》，曰隻有“楓落吳江冷”五字，餘将擲之水中；孟浩然“挂席幾千裡，名山都未逢。
泊舟浔陽郭，始見香爐峰”四語，王摩诘至寫以為圖；“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二語，舉座英華，盡為合筆。
大曆以降，猶有“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常建《破山寺》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錢起《湘靈鼓瑟》句）諸傳作；韋蘇州之“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後人取以建庵，名野渡庵。
元和後并講求于一字兩字，如“僧推月下門”、“僧敲月下門”；“此波涵帝澤”、“此中涵帝澤”；“昨夜數枝開”、“昨夜一枝開”之類，開宋人許多詩說。
歐陽公述陳舍人之論“身輕一鳥過”，王荊公之論“暝色赴春愁”，葉石林之論“穿花”、“點水”，以至王右丞之“漠漠”、“陰陰”，杜少陵之“無邊”、“不盡”，說詩者以為有三昧焉。
祖詠賦終南殘雪，至“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自謂意盡，不終篇而止。
司空表聖自謂得味外味，亦第舉“綠樹連村”、“棋聲花院”二聯，皆寫景也。
二、唐以前名句多全聯寫景者。
宋人除陸放翁、範石湖、楊誠齋諸家外，往往寫景中帶著言情：一聯中或一句寫景，一句言情；或兩半句寫景，兩半句言情。
豈好景果為前人寫盡乎，抑亦厭賦體淺直，不如比興深而曲耳？然景中帶情，六朝、盛唐人已有之，如薛道衡之“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杜甫之“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是也。
沈休文雲：“相如工為形似之言，二班長于情理之說。
”宋張戒《歲寒堂詩話》雲：“建安、陶、阮以前詩，專以言志；潘、陸以後詩，專以詠物。
”此言情與景分者也。
劉彥和雲：“因情造文，不為文造情。
”又雲：“情在詞外曰隐，狀溢目前曰秀。
”梅聖俞雲：“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
”此言情與景合者也。
三、宋人寫景句脍炙人口者，如晏元獻之“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林和靖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梅聖俞之“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野凫眠岸有閑意，老樹著花無醜枝”，東坡之“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荊公之“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來”、“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山谷之“近人積水無鷗鹭，時有歸牛浮鼻過”，亦不過代數人，人數語，視唐人傳作之多，不及遠甚。
此外惟放翁之“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白菡萏香初過雨，紅蜻蜒弱不禁風”，較多數聯耳。
其東坡之“簾前柳絮驚春晚，頭上花枝奈老何”、“酒闌倦客惟思睡，蜜熟黃蜂亦懶飛”，陳簡齋之“客子光陰詩卷裹，杏花消息雨聲中”，詩中皆有人在，則景而帶情者矣。
四、近人詩句工于寫景者，亦複不可多得，惟蘇堪最多。
蘇堪平日論詩，甚注意寫景，以為不易于言情，較難于事。
所舉名句，若柳州之“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回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香山之“一道斜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王荊公之“南浦辭花去，回舟路已迷。
暗香無覓處，日落畫橋西”，趙紫芝之“行向石欄立，清寒不可雲。
流來橋下水，半是洞中雲”，皆各極超妙者。
自作則“亂峰出沒争初日，殘雪高低帶數州”、“月影漸寒秋浩洞，柝聲彌厲夜嵯峨”、“月黑忽驚林突兀，泉枯惟對石瞧蛲”、“楚澤混茫方入夏，暮雲峭啐忽連山”、“白下溪流向人靜，紫金山色入春妍”、“入春風色連林覺，過雨山園一半開”、“兩郡楚山臨岸起，一江初日抱樓生”
謝安石與子侄輩各舉《三百篇》中心賞之句，玄舉“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四句，道蘊舉“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二句，空白舉“訏谟定命，遠猷辰告”二句。
锺記室作《詩晶》，遂謂“‘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讵出經典；‘思君若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以示宗旨。
由是流傳名句，寫景者居多。
如老阮之“門外大江橫”，陶潛之“傾耳無希聲，在目浩已潔”（詠雪）、“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大謝（靈運）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曉霜楓葉丹，夕曛岚氣深”，小謝（朓）之“紅藥當階翻，青苔依砌上”、“餘霞散成绮，澄江淨如練”、“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邱遲之“風輕花落遲”，王籍之“鳥鳴山更幽”，謝貞之“風定花猶落”，何遜之“夜雨滴空階”，柳恽之“亭阜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汀洲采白蘋，日暖江南春”，皆寫景也。
大約代不數人，人不數語。
至隋炀帝忌人能作“空梁落燕泥”、“庭草無人随意綠”句而殺之，亦可知工于寫景之不易矣。
唐鄭翼請觀《崔信明全集》，曰隻有“楓落吳江冷”五字，餘将擲之水中；孟浩然“挂席幾千裡，名山都未逢。
泊舟浔陽郭，始見香爐峰”四語，王摩诘至寫以為圖；“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二語，舉座英華，盡為合筆。
大曆以降，猶有“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常建《破山寺》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錢起《湘靈鼓瑟》句）諸傳作；韋蘇州之“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後人取以建庵，名野渡庵。
元和後并講求于一字兩字，如“僧推月下門”、“僧敲月下門”；“此波涵帝澤”、“此中涵帝澤”；“昨夜數枝開”、“昨夜一枝開”之類，開宋人許多詩說。
歐陽公述陳舍人之論“身輕一鳥過”，王荊公之論“暝色赴春愁”，葉石林之論“穿花”、“點水”，以至王右丞之“漠漠”、“陰陰”，杜少陵之“無邊”、“不盡”，說詩者以為有三昧焉。
祖詠賦終南殘雪，至“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自謂意盡，不終篇而止。
司空表聖自謂得味外味，亦第舉“綠樹連村”、“棋聲花院”二聯，皆寫景也。
二、唐以前名句多全聯寫景者。
宋人除陸放翁、範石湖、楊誠齋諸家外，往往寫景中帶著言情：一聯中或一句寫景，一句言情；或兩半句寫景，兩半句言情。
豈好景果為前人寫盡乎，抑亦厭賦體淺直，不如比興深而曲耳？然景中帶情，六朝、盛唐人已有之，如薛道衡之“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杜甫之“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是也。
沈休文雲：“相如工為形似之言，二班長于情理之說。
”宋張戒《歲寒堂詩話》雲：“建安、陶、阮以前詩，專以言志；潘、陸以後詩，專以詠物。
”此言情與景分者也。
劉彥和雲：“因情造文，不為文造情。
”又雲：“情在詞外曰隐，狀溢目前曰秀。
”梅聖俞雲：“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
”此言情與景合者也。
三、宋人寫景句脍炙人口者，如晏元獻之“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林和靖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梅聖俞之“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野凫眠岸有閑意，老樹著花無醜枝”，東坡之“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荊公之“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來”、“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山谷之“近人積水無鷗鹭，時有歸牛浮鼻過”，亦不過代數人，人數語，視唐人傳作之多，不及遠甚。
此外惟放翁之“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白菡萏香初過雨，紅蜻蜒弱不禁風”，較多數聯耳。
其東坡之“簾前柳絮驚春晚，頭上花枝奈老何”、“酒闌倦客惟思睡，蜜熟黃蜂亦懶飛”，陳簡齋之“客子光陰詩卷裹，杏花消息雨聲中”，詩中皆有人在，則景而帶情者矣。
四、近人詩句工于寫景者，亦複不可多得，惟蘇堪最多。
蘇堪平日論詩，甚注意寫景，以為不易于言情，較難于事。
所舉名句，若柳州之“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回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香山之“一道斜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王荊公之“南浦辭花去，回舟路已迷。
暗香無覓處，日落畫橋西”，趙紫芝之“行向石欄立，清寒不可雲。
流來橋下水，半是洞中雲”，皆各極超妙者。
自作則“亂峰出沒争初日，殘雪高低帶數州”、“月影漸寒秋浩洞，柝聲彌厲夜嵯峨”、“月黑忽驚林突兀，泉枯惟對石瞧蛲”、“楚澤混茫方入夏，暮雲峭啐忽連山”、“白下溪流向人靜，紫金山色入春妍”、“入春風色連林覺，過雨山園一半開”、“兩郡楚山臨岸起，一江初日抱樓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