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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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都站起來了,高出衆人那麼多,正要慷慨陳詞,這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幸好二舅媽扯了扯我後襟,我才順勢落座,她又輕輕拍了下我的背悄悄說:“不關你事,你不要講話。

    ” 不關我事。

    居然不關我事? “大人說話,你們小孩子不用參加。

    ”二舅媽借着二舅他們勸架的混亂貼着耳朵跟我說。

    我們二三十歲的人原來還是小孩子。

    但奇怪的是,我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因為我也有點醒過味兒來,陳家姐兒倆雖然說的是我的事,吵的卻是她們自己的架。

     檀生也看傻了。

    他那會兒本來準備趁我們拉家常偷偷溜出去抽根煙,弓着背屈着膝屁股都擡到半空裡,結果那邊就吵起來,又鬼鬼祟祟落回座位。

    煙瘾也被吓沒了。

    他平常很護我短的,也護媽媽,但今天他目瞪口呆,二姨指責我他本來是想辯解,我當時也瞟見他清了清喉嚨準備發話,可連我本人都插不進嘴,他更是隻好把話咽回去。

    瞪着媽媽,他臉上也是迷茫,因為他跟我想的一樣——好像真的“不關我事”。

     “你呀,你就是不肯給我歡喜,我歡喜你就不歡喜了,一定要我不歡喜。

    ”媽媽越講越氣,下巴有點抖。

     二姨并不接她話,眼睛也不看她,也不理二舅,任由他“大姐二姐”不停地央求。

    二舅其實根本沒拿出一句具體的有針對性的勸解,天真地以為隻要自己不停呼喚兩位姐姐,用廢話占據房間裡全部的聲軌,填滿全部的耳朵,就能使她們因為沒法争吵而走向和平。

    他看二姐不回嘴,以為休戰了,甚至還哼哼唧唧等了一會兒才敢徐徐停下來。

    可他剛停下,二姨就瞅準時機笑道: “你要歡喜嗎——什麼東西都給你拿去了你才會歡喜呀。

    ”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你從小我就讓你,什麼東西都讓你——你還想我什麼東西?” “我想你東西?我想你東西?我想你什麼東西?”二姨掃一眼小舅媽她們,帶着笑,眉毛一高一低,一隻眼睛撐得溜圓,另一隻壓成一道線。

    她意思想請她們評評理:一個去洛杉矶考察過的,包包手表都有名号,赤金耳環把耳垂都拽長了的人,怎麼還會想别人的東西。

    看到她這表情我心裡即使氣得要命,卻也不得不承認她有那麼點道理。

    舅媽們都傻笑,想和稀泥,可又都張口結舌。

    連二舅都不知道神仙打架的原因,其他人更找不着北,就隻好都維持着艱難的笑。

    這之中又數小舅媽笑得尤為艱難。

     二姨眼睛掃大家,想争取大家的贊同支持。

    檀生媽媽也看到了,但她沒有繼續那唇槍舌劍的緊密節奏,而是忽然安靜下來,像是做了個什麼決定。

    “你想沒想我東西,自己心裡知道。

    ”她輕聲說。

     “我想你什麼東西啦?你講呀。

    ”做妹妹的笑着閉上眼,對姐姐也搞誅心這一套感到好笑之極。

     “你想老郁——郁志岩。

    ”媽媽輕聲說,朝旁邊側了下臉。

     旁邊就是郁志岩,她老伴兒,郁檀生的爸。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媽媽笑道,講了一句北京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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