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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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了銷售七部的每個同事,加上侯總和我,總共七個人,四男三女——最漂亮的是田露,整個公司舉目望去,就屬她還能養養眼。

     忐忑不安地坐在電腦前,全是完全看不懂的東西,什麼客戶聯系表、銷售記錄單、項目财務表……我對這些一竅不通。

    不時有人來和我打招呼,每張面孔都那麼陌生,隻能報以機械的笑容。

     中午,侯總招呼我們出去吃飯,算作銷售七部為我接風洗塵。

    在大廈二層的粵菜館,訂了一間包房,讓我感覺受寵若驚。

     我成了大夥的中心,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問我——關于一年前的那場車禍,有許多關于我的傳聞,有說我被綁架失蹤了,也有說我因為失戀自殺了,最接近的就是說我在車禍中殘了兩條腿。

     當然這些都是空穴來風,不過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一年前車禍發生的事情,沒在我腦子裡留下哪怕一絲一毫的痕迹,現在所知道的也是父母告訴我的。

     好吧,就讓我再複述一遍,這個疑點重重讓我迷惑不已,宛如一部推理小說的開頭,并險些要了我小命的事件—— 一年以前,寒意襲人的秋天,我突然告訴父母,周末獨自一人去杭州旅遊。

    雖然杭州這麼近,一個人自助遊也不新鮮,對于我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我一向是個宅男,除了上班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沒有過獨自旅行,就連與好友結伴出遊都沒有過。

    父母感到很奇怪,但覺得我出去走走也是好事,說不定還能有什麼豔遇帶女朋友回來。

     我在周五傍晚離開上海,剛下班就急忙去坐地鐵——這已由我的一個同事證實,他看着我擠進六點鐘的地鐵。

    但接下來一片空白,再也沒有給父母打過電話,也沒有和同事們聯系過。

    沒人知道我坐上地鐵去了哪裡,也許火車站,也許汽車站,總之肯定去了杭州——因為在十幾天後,警察打電話到我家,通知父母我在杭州出事了。

     其實,周六父母就急死了,打電話一直關機,找我的同事們一無所獲。

    周一聽說我還沒去上班,父母就急匆匆地報警了,就這樣我失蹤了兩個星期。

     車禍發生在晚上,杭州郊外的一條隧道出口,一邊是樹林,一邊是山坡。

    一輛出租車撞到隧道外的岩石上,我不幸地被甩出汽車,頭部着地陷入深度昏迷,立刻被送到附近的醫院。

    而車内還有另外一名乘客,他同樣也被甩出了車子——但非常不巧,他是從另一邊車門甩出去的,正好對着陡峭的山坡,渾身多處嚴重受傷,送到醫院不久就死亡了。

     不過事情還是很蹊跷,出租車上兩個乘客一死一重傷,司機卻肇事逃逸了。

    後來警方發現那輛出租車竟然是套牌的,也就是一輛"黑車",就更難追查司機的下落了。

     至于與我同車的死者,據警方調查與我毫無關系,我以前并不認識他,很可能是共同拼車的陌生人——"黑車"通常用拼車載客的方式賺錢,有時同車三四個人彼此互不相識。

     因為我身上帶着身份證,警方很快找到了我的父母。

    他們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深度昏迷,醫生說我很可能變成植物人。

    父母把我送到上海的一家外資醫院,并在那兒躺了整整一年,最近才奇迹般醒來。

     但我究竟為什麼要去杭州?父母懷疑我根本不是去旅遊,而是另有原因,但我絲毫回憶不起來。

    究竟何時抵達杭州?在杭州住在什麼地方?又遇到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會坐上這輛黑車?又是怎麼會發生車禍的? 這些完全沒有任何頭緒,至今依然是巨大的謎,宛如一團黑暗的迷霧——隻要我一天不能恢複記憶,這個謎底就永遠無法揭開。

     "你是個犧牲品!一定有陰謀!"聽完這番故事,一個沉迷于推理小說的同事拍案而起,"這絕對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而是故意謀殺!故意謀殺!" "但現場找不到證據,我也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

    "我拼命給自己夾菜,"昏迷一年後醒來,又回到公司來上班,我已經覺得非常幸運啦。

    " "好啦,不要再談過去了。

    "侯總做總結性發言,"高能,從今往後你要開始新的生活,我很看好你哦。

    " "謝謝侯總,也謝謝各位同事,我會好好工作的,把公司當成我的家!" 我真把公司當成自己家了。

     除了該死的記憶,我已徹底康複,雙手雙腳有力,身體也不再是一塊平闆。

    每天七點半準時起床,八點一刻前必須出門,擠上貼面舞會似的地鐵,最晚八點五十五分走進公司刷卡。

     我仍是銷售部最不起眼的,稅後兩千多塊工資——天空集團的最低标準,此外就是每月一千多塊的各種補貼。

    但老錢光車貼就有兩千塊,他已在這兒幹了十年。

    銷售員主要靠業績提成,有人最高能拿上百萬年獎。

    我的業績為零,獎金也是零,但隻要足夠努力,一定會賺到更多的錢。

    我成為公司最勤奮的員工,别人聊天吃零食打瞌睡時,我拼命搜索客戶聯系表,一個個重新認識以前的同事,盡量與每個人搞好關系。

     劉德華、張學友、郭富城和黎明——也許四大天王老了,但我還知道周傑倫、蔡依琳、章子怡,甚至記得《無極》和"饅頭血案"。

    我看新聞完全沒有障礙,看見尖嘴猴腮的就知道是小布什,遇到不時要秀肌肉的就知道是普金,連貝克漢姆、羅納爾多、姚明、劉翔,全記得清清楚楚,車禍絲毫沒有影響這些記憶。

     大腦丢失的隻是自我,關于"我"的一切,我的名字和家庭,我朦胧的童年時光,我叛逆的青春歲月,我無聊的大學生活,還有我碌碌無為的職場生涯。

    我的同學、朋友、同事、上司、客戶……全忘得一幹二淨。

    再也記不起郵箱和MSN密碼,隻能各自重新申請注冊。

    雖然已做過兩年銷售,但面對公司電腦裡的表格,各種産品性能和數據,怎麼也搞不明白,被迫經常去問侯總和老錢。

     說到銷售七部經理侯總,與"手表中的勞斯萊斯"的侯總有異曲同工之妙,尤其是意氣風發地下達銷售指标,說起天空集團的創業過程,免不了激情澎湃一番。

    但他平日陰沉冷靜,誰都猜不透他心裡想什麼,不是坐在電腦前發呆,就是去銷售總監辦公室開會。

    每天開着一輛尼桑上下班,直接從B2層坐電梯上來。

    有時我在電梯裡遇到他,他親切地和我打招呼,又一言不發地繼續站着。

     回到平凡的工作中,生活恢複原來的軌迹,但有一件事讓我恐懼—— 那天我到侯總辦公室,他通常對人說話很不耐煩,對我的态度倒不錯,耐心地給我解答:"高能,我發覺你越來越認真敬業了,不錯!不錯啊!" 侯總難能可貴地面帶微笑,讓我無法逃避他的目光,在我們四目相對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我竟然看到他的眼睛裡在說話,我确信這并不是幻覺,他的眼睛本身在說話,而我的大腦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兩個漢字,非常熟悉的兩個漢字——傻逼。

     就在侯總的嘴巴裡說"高能,我發覺你越來越認真敬業了,不錯!不錯啊!"的同時,他的眼睛裡卻在說:"傻逼!" 毫無疑問,我聽到了! 這兩句話是同一時刻說出的,隻不過前一句話通過嘴巴讓我的耳朵聽見,後面兩個字"傻逼"則通過眼睛讓我的大腦直接感覺到——極其準确的感知,并非猜測或臆想,沒有通過我的耳膜與聽覺系統,而是由我的眼睛接收,傳遞到大腦深處! 我下意識地低頭羞愧難當。

     侯總依然親切地說:"怎麼不好意思了?我确實很少誇獎别人,不過你算一個例外,我很看好你成為公司的後起之秀。

    " 然而,無論他怎麼說好話,我的腦中卻反複回蕩着"傻逼"兩個字。

     你是傻逼!你是傻逼!你是傻逼!你是傻逼! 仿佛有無數人說着相同的話,帶着冷漠與嘲笑看着我,而我把身子趴到地上,想在地球上鑽一個洞,變成一隻老鼠不要再被看到。

     "高能!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我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不敢再看侯總的眼睛,仿佛兩個眼珠子裡寫滿了"傻逼"。

    額頭已布滿汗水,面色漲得通紅,不知因為恐懼還是恥辱? 傻逼……傻逼……傻逼……傻逼…… 這兩個肮髒的中國字不停地萦繞在腦中,幾乎要把我不大的腦袋擠爆,我落荒逃竄到洗手間,找了個單間大口喘氣。

     經過這件怪事,我再也不敢直視别人的眼睛了。

     我的人間才剛剛開始,依然沒有任何自己的記憶,所有認識過的人,經曆過的事,包括以前的自己,都是别人告訴我的,我甯願相信這一切就是命運。

    然而,我的命運早已被徹底改變,再也不是原來的我了。

    而我的整個生命,還有這個人間即将天翻地覆! 你感受到人間的變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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