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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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灑進我們的小屋,我從夢中驚醒。

    我從床上坐起,四周靜得出奇,我覺得有些異樣;怎麼連外婆和喬睡覺時的呼吸聲也聽不到?哦!我想起來了,外婆去幫人接生了。

    她經常出去幫忙,而且不一定什麼時候能回家,對這我早習以為常。

    可是,喬到哪兒去了? “喬!”我喊了一聲,“喬,你在哪兒?” 我望望床的另一頭,他不在床上。

     “鴿子!”我又喊了一聲,那條狗也不在家。

     我走下樓梯,很快找遍了整個屋子,仍不見喬的影子。

    我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今天下午與外婆站在一起時聽到的獵槍聲。

     難道喬會那麼傻,去森林裡找受傷的小動物?要真是那樣,那他真是瘋了。

    他走進森林,就算是私闖領地,一旦被抓……這在那時可是不小的罪,要嚴加懲處的。

     我捉摸着他去了有多久。

    我打開屋門,大概已是半夜時分。

     我重新回到屋裡坐下,不知該怎麼辦?心中隻有企盼外婆早點回來。

    我們一定要跟喬好好談談,讓她真正明白他的莽撞行為會帶來災難的。

     我等啊等,就是不見外婆和喬回來。

    我肯定等了有一個多小時,實在坐下住了,我穿好衣服,走出家門,朝阿巴斯森林奔去。

     沉沉夜幕中的萬物顯得甯靜而美麗。

    夜色給人一種怪誕而撲朔迷離又充滿誘惑的感覺。

    我的腦海裡閃現出那六位修女,要不是為了尋找喬,此刻,我真想跑去看看那些石頭。

     空氣冷飕飕的,但又十分惬意。

    我一路小跑到了樹林邊,不知該往哪兒去,又不敢放聲呼喚,守林子的人一定在到處巡邏。

    如果喬已走進森林深處,那他倒反而安全了。

     喬,你這個笨蛋!我心裡懊惱極了,你為什麼要喜歡小動物?這會帶給你無盡的痛苦! 我站在一塊木闆前面,上面寫着“PRIVAE”,我知道意思是說這塊是私人領地,不得入内,否則就要遭受處罰。

    這樣的木闆在森林裡比比皆是。

     “喬!”我壓低嗓子叫了一聲,心中十分擔心是否叫得太響了。

    我朝森林裡走了幾步,又覺得這樣是沒用的,還不如快點回家,說不定此刻喬已在家裡了。

    我的腦海中閃過各種可怕的畫面,也許喬找到了一隻受傷的鳥兒?也許他已被人五花大綁。

    如果他真的已遭了大禍,那我現在最好趕緊回家、上床、睡覺,我完全是無能為力的。

     但我的心又不忍離去,因為照顧喬是我的責任。

    如果他出了什麼事。

    我怎麼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可我現在能做的隻有在黑漆漆的林子裡為他祈禱,希望他平平安安。

    我全身心地祈求上帝答應我的請求。

     我靜靜地伫立,希望夢想成真,可是周圍仍是一片靜悄悄。

    我已不想回家,我強烈地感覺到喬現在不會在家裡。

    我凝神谛聽,隐隐約約聽到了一條狗的喘氣聲。

     “鴿子!”我輕輕地叫了聲。

    盡管我是壓低了聲音,但森林裡傳來的回聲還是吓了我一大跳。

    小狗在我的腿下磨來蹭去,一面發出唔唔的嗚咽聲。

     我跪下來,“鴿子,他在哪兒?鴿子!喬在哪兒?” 小狗往前奔跑一陣,停下來看看我又繼續往前跑,它在帶路。

    我緊跟着鴿子。

     我看到喬的那一刻,幾乎吓呆了。

    我怔怔地站着,望着陷阱裡被夾子套牢的喬,不知所措。

    喬掉進了看林人設下的陷阱。

    我使出渾身力氣拉動夾子,但毫無用處。

     “喬!”我輕輕喊了他一聲。

    鴿子仍在我腿邊磨蹭,哀求我快救它的好朋友。

    喬被牢牢夾住,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我發瘋似地拚命拉那些鐵條,但怎麼也拉不開。

    我驚恐得快失去理智了,一心隻想盡快把喬救出來,免得被人發現。

    如果被當場抓獲,而喬又還活着,他們就會将他送交地方法官那兒。

    賈斯廷爵士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但我還祈求上帝得保佑他還活着,他一定要活着!隻要活着,我總會有辦法的。

     記得外婆曾說過隻要竭盡全力去做某件事,總會到達成功的彼岸,我對此深信無疑。

    但此時此刻,當我面臨眼前這一切時,我實在覺得外婆的話隻是說說而已! 我的手都弄破了,血流不止。

    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打開機關。

    不管我如何努力,一點用處也沒有。

    但我确信一定有辦法打開,隻是要人幫忙。

    應該去找外婆,但是她畢竟上了年紀,她是聰明的,但她能打開嗎?她行嗎?行!我鼓勵自己,是的,我現在不該浪費時間,得趕緊回去叫外婆來。

     小狗擡頭看看我,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我摸摸它說,“你留下來陪着喬!”說完撒腿就跑。

     我從沒跑得那麼快,但腳下的路還是那麼漫長。

    一路上,我一直驚覺着四周的動靜。

    如果賈斯廷爵士的人趕在我回來之前發現了喬,那就糟了!我彷佛已看到他被鞭打、被奴役。

     我穿過一條小路時,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痛苦,低低地抽泣着,所以一點也沒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等我發覺時,他已站在我面前。

     “嗨,”一個聲音說,“怎麼啦?” 我聽出這人是我的冤家,那個叫做金的男孩。

     千萬不能讓他抓到我,千萬不能被他發現。

    我邊想邊跑,但他很快追上了我。

     他抓住我的手臂,一把扭轉我的身體。

     他吹了聲口哨,“是克倫莎!” “放我走。

    ” “深更半夜的,你為什麼在森林裡跑來跑去?你是個巫婆嗎?是的,一定是的,你一聽到我來,就施展巫術把你的掃把甩掉?” 我想掙脫出來,但他緊緊地抓住我,他的臉湊到我眼前。

     “你害怕了,”他說,“你怕我?” 我真想踢他一腳,“我才不怕呢!” 我想到了還關在陷阱裡的喬,他在受苦受難,而我卻無能為力,這樣一想,就情不自禁地哭了。

    他的态度一下變得溫和起來,他說:“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頓覺安然了許多。

    他說話的語氣讓我感受到他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他年齡不大,但體格健壯,相比之下,我顯得弱不禁風;我忽然産生這樣一個念頭,也許他能打開那個陷阱的機關。

     我決定孤注一擲,但話才出口又覺得有些後悔,但既然說了也沒轉圜餘地了。

     “都是為了我弟弟。

    ”我說。

     “他在哪兒?” 我朝森林遠處看了看說:“在……陷阱裡。

    ” “我的天!”他大吃一驚,“快帶我去。

    ” 當我把他帶到喬那兒時,小狗歡愉地迎了上來。

    但喬的情況相當嚴重,好在他現在有希望了。

     “我們可以試試!”他說。

     “我們一定要把他救出來!”我态度堅定,語氣強硬,我注意到他聽了以後嘴唇緊閉,嘴角微微翹起。

     “會成功的!”他安慰我,我覺得更有信心了。

     他告訴我該怎麼配合他,然後我們一起用力,但鐵夾子仍是一動不動。

    我暗自慶幸剛才沒有去叫外婆來幫忙,因為現在我知道憑我和外婆的力氣,是絕對打不開鐵夾子的。

     “加把勁!”他命令說。

    我使出渾身力氣,壓在鐵條上,慢慢地,金打開了這魔鬼的枷鎖。

    笑容舒展在金的臉上。

    喬終于得救了。

     “喬,親愛的,”我柔聲地呼喚着,就像他還是個嬰兒時一樣,“你可不能死,你一定要活着。

    ” 我們一起把喬從陷阱裡拖了出來,同時拖出來的還有一隻死野雞。

    我注意到金朝野雞看了一眼,但他什麼也沒說。

     “恐怕他的腿已給夾斷了,”他說,“我們得小心點,還是讓我來背他吧!”說着他輕輕地抱起喬,從這一刻起,我對他的一股親切之情油然而生;他在我眼裡是如此溫文爾雅,如此體恤平民百姓。

     就這樣,金背着喬,我帶着小狗走在他身旁,心中蕩漾着成功的喜悅。

    當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時,我意識到不管金多麼溫柔可愛,他畢竟跟自己不一樣。

    今天下午舉行的打獵活動也許就有他。

    在他們這些人眼中,我們的命還不如森林裡的鳥兒。

     我焦慮地問他:“你要帶他到哪兒?” “去找希拉德醫生,還用問嗎?” “不行!”我緊張起來。

     “為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他會問我們在哪兒發現喬這副樣子,然後他就知道喬是掉入森林裡的陷阱裡才受傷。

    你還不明白這樣做的後果嗎?” “會懷疑他偷野雞?”金問我。

     “不,不,他從不偷東西。

    他無非想幫助那些鳥兒。

    他就是喜歡小動物。

    你不要把他帶到醫生那兒。

    求求你了,行行好吧……” 我一把抓住他的外套,擡頭看着他。

     “那我們把他送到哪兒?” “送到我們的小屋去。

    我外婆比醫生還強,而且又能不被人發現……” 他停住腳步,我以為他不願理會我的請求,出乎意料地,他說,“好吧,但我還是認為應該去看醫生。

    ” “他最需要的是快點回家,和外婆,和我待在一起。

    ” “你既然這麼堅決,那也隻好這樣,但實際上不該這麼做。

    ” “他是我弟弟。

    你清楚那夥人會怎麼懲罰他的。

    ” “那你在前面帶路吧!”他說,随即便跟着我踏上回小屋的路。

     外婆正等在門口,滿臉憂慮,擔心我們出了什麼事。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講述了前後給外婆聽,金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他把喬背進裡屋,讓喬躺在外婆早已鋪好的毯子上。

    喬躺在床上,顯得十分弱小。

     “我猜他一定折斷了腿骨。

    ”金說。

     外婆點點頭。

     他們一起在喬的腿上綁了一根木棒,金給外婆當助手,忙這忙那,我覺得自己彷佛在夢中。

    外婆給喬清洗傷口,再往傷口上塗了點藥膏,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當外婆忙完了以後,金說:“他應該去看醫生。

    ” “還是這樣好。

    ”外婆知道這事的前後經過,就謝絕了。

     金聳聳肩,悄然離去。

     我和外婆整夜看護着喬。

    到早上時,我們深信喬已脫離了險境。

     但我們依然提心吊膽。

    喬整日躺在床上,自然沒有精力為自己擔心,我和外婆卻時時留意着周圍的動靜。

    隻要聽到腳步聲,就緊張得站起來,害怕是有人來捉拿喬。

     連平日說話,我們都盡可能地壓低嗓子。

     “外婆,”我問她,“我做得不對嗎?當時,金就站在我身邊,他那麼高大魁梧,我覺得他一定能解救喬。

    況且我認為你我倆人是無法打開鐵夾子的。

    ” “你做得對,”外婆安慰我說,“如果喬到天亮都沒人搭救,他一定沒命了。

    ” 我們不再說話,看着喬,聽着是否有腳步聲。

     “外婆,”我說,“你覺得他會不會……” “我也說不準。

    ” “他看上去挺随和的,外婆,跟别人不一樣。

    ” “是很和善的樣子。

    ”外婆贊同我的看法。

     “但是,他是朗斯頓家的朋友。

    那天,我站在牆洞裡時,他與那夥人一起嘲笑我。

    ” 外婆隻是點了點頭。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叩門聲。

     外婆和我幾乎是同時沖到門口。

     梅洛拉·馬丁笑嘻嘻地站在門口。

    她穿着紅白相間的格子連花裙,白襪子配黑皮鞋,看上去可愛極了!她手上拎着個柳條籃子,籃子上面用一塊白布蓋着。

     “你們好!”梅洛拉的聲音又清脆又甜潤。

    外婆和我同時松了口氣。

     “我聽說了,”梅洛拉隻顧往下說,“所以我帶了些東西給病人吃。

    ” 她遞過柳條籃子。

     外婆接過籃子問,“是給喬……” 梅洛拉點點頭。

    “今天早上我碰到金柏先生,他告訴我說喬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

    我想他也許喜歡吃……” “謝謝你,小姐。

    ”外婆說話的口氣從來沒這樣柔聲細氣過。

     梅洛拉微微一笑說:“我祝他早日康複,再見。

    ” 我們站在門口目送她遠去,然後默默地把籃子提進屋裡;揭開白布,發現裡面有雞蛋、奶油、半隻烤雞,一條面包。

     外婆和我面面相觑。

    看樣子金是靠得住的。

    從法律上講,我們沒什麼好害怕的。

     我想起了在林中所做的祈禱,覺得真的是上帝保佑我,給了我這麼個機會,讓我實現自己的願望。

     如此的欣喜在我日後的經曆中很少出現。

    每當我想起金給予的關懷時,我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對他心存感激。

     過了很長一段日子後,喬總算康複了。

    但從此以後,他常和那條小狗坐在一起,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又過了許多日子後,他才能獨自行走,而且他的一條腿跛了。

     對于那天發生在陷阱裡的事,他印象不深,他隻記得掉下來後他的一條腿被夾住了,極度的疼痛使他即刻昏迷過去。

    任何責備、告誡都是徒勞,他根本不聽。

     有好幾個星期,他變得無所适從。

    當我帶給他一隻受傷的小兔子時,他才顯得較有精神;他為小兔子忙碌的樣子,讓我感到他依然是從前那個喬。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很,遠離海洋的内陸地區尤其冷。

    一般情況下,康沃爾的冬天不會太嚴寒,但是,這一年,西南風變成了東北風,接踵而至的便是暴風雪。

    費德礦廠上的工人們照常上工,但有謠傳說,過不了多久,這個礦區因為礦脈枯竭也要關閉了。

     聖誕節來了,阿巴斯莊園給各家送了些食物——這已是因襲了好幾代的傳統。

    我們大家可以破例去他們的森林裡逛逛。

    今年的聖誕節,喬不能像往年那樣在林子裡快樂的跑來跑去。

     那件不幸剛剛發生過,我們實在無法這麼快就抹去記憶,況且他的一條腿成了殘疾。

    但他能死裡逃生,已是萬幸了! 真是禍不單行。

    二月裡,外婆得了重感冒;因為她平常很少生病,剛生病時,我也就沒太在意。

    但到了有一天夜裡,她強烈的咳嗽聲驚醒了我,我趕緊下床,取了些自制的藥水讓她喝了,暫時平緩喘咳,但過了幾天後反又嚴重起來了。

    有一天夜裡,我聽到她在說話,等我走到她身邊時,吃驚地發現她竟認不出我是誰,她甚至把我當成佩德羅。

     她病得很嚴重,我真害怕她就這樣離開我們。

    我整夜守在她床邊,到天亮時,她終于從神志昏迷中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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