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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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對此有着狂熱興趣的聽衆。

    馬爾什太太二樓的卧房中,一派安逸祥和。

     當然,也會有不那麼和諧的音符出現。

    有時,查理·普林斯發現,作為聽衆的亞瑟過于苛求細節。

    當健談的查理·普林斯大談駕駛快艇的經曆時,卻需要先具體描述遊艇的尺寸、構造和操縱方法,然後再将各種小船的優缺點分析一番之後,才能進入正題。

    這讓他不勝其煩。

    還有,講述在某餐廳邂逅一位年輕女子的趣事時,還得先說說在高級餐廳如何點菜、給小費,如何根據場合搭配衣着等等,這實在讓人厭煩。

     讓查理·普林斯不舒服的還有,觀察力敏銳的他注意到亞瑟對于自己形象精準的模仿力。

    亞瑟的聲音,用詞,坐姿,走路,站立,手勢,面部表情,都是精确地模仿到每一處小細節,這讓查理·普林斯覺得,自己似乎生活在一面鏡子中。

     對亞瑟而言,最讓他震驚的是窺探了查理·普林斯的童年生活和他那個小世界。

    亞瑟憂郁地認為,查理·普林斯和他那類富家子弟,自童年進入成年後,就在成長的路上停滞不前了。

    身體上,他們發育成熟而且相貌不俗,但在心智上,卻沒有任何長進。

    他們學會了成年人的語言和舉止,但骨子裡呢?當然,亞瑟從未當面論及此事。

     查理·普林斯的生活費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每月初,馬爾什太太都會微笑着走進客房,送來一個查理·普林斯簽收的信封。

    那是一個看上去造價不菲的信封,如果把它舉起來迎着光看,就像查理·普林斯通常打開前那樣,能大緻看到一張造價不菲的信紙。

    那是一張詹姆斯·盧埃林簽字的五百美元支票。

    “他是我們家的私人律師,”有一次,查理·普林斯解釋道,然後不無苦澀地補充着,“光有我父親這樣的人還不算苦到家,從小被老盧埃林這樣以我第二個父親自诩的人看管,才是最痛苦的事。

    ” 對查理·普林斯來說,這筆錢不過是小恩小惠。

    但對亞瑟來說,卻是一把鑰匙。

    一把可以打開亞瑟觸手可及的魔法花園的鑰匙:一把可以打開藍胡子家中禁忌之門的鑰匙;一把可以打開安妮,霍頓心門的鑰匙。

    它不能直接變出你想要的東西,卻可以通向你心之所往的地方。

     讓亞瑟心緒難平的是,每個月裡有幾個小時這些錢都是他的。

    查理·普林斯簽上名字,然後讓亞瑟到他賬戶所在的銀行兌現支票。

    回來的路上,亞瑟會仔細地減去查理·普林斯與他分擔的房屋租金,減去查理·普林斯一兩個星期前向他借的錢,再把剩下的錢歸還室友。

    是查理·普林斯堅持這樣做的。

    “如果你想保證我能跟你分擔得起租金,并且還上借你的錢,”他解釋道,“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另外,你兌換支票也更容易,而我卻有一堆麻煩。

    ” 就這樣,每月的幾個小時裡,亞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查理·普林斯慷慨地出借自己的全套行頭,兌現支票時,亞瑟會特意穿上其中一套剪裁考究、質地上等的西裝,合身得仿佛那是為他定做的。

    西裝胸口口袋的錢夾裡,放着五張嶄新的百元現鈔。

    毫無疑問,這樣的日子讓他有一種夢想成真的感覺。

     亞瑟走進老闆的辦公室時,安妮,霍頓正坐在書桌的一角,跟父親聊天。

    她一眼瞥見了他,說話聲立刻停住了,眼神中充滿愛慕地上下打量着他。

     “嗯,”她對父親說,“我在辦公室裡見過這個年輕男士好幾次,您不覺得是時候該介紹我們認識了嗎?” 她的話吓到了亞瑟,因為他一向視霍頓先生為高山頂上的神明一般,遙不可及,令人生畏。

    不過霍頓先生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認出了這個年輕人,并用在亞瑟聽來美妙異常的語調,稱贊其為優秀青年,很願意把他介紹給女兒。

     這是亞瑟的絕佳時機,但他卻搞砸了。

    他痛苦不已。

    他的措辭毫無章法,談話的内容寡淡無味,甚至顯得十分笨拙。

    當他看到安妮·霍頓臉上洋溢的興奮逐漸退去時,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困境。

    他為此詛咒自己和整個世界。

     那些錢并不真正屬于他,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要是他有錢,當天晚上就能約她,或者明天晚上,或者後天,或者接下來的每一天。

    但這顯然不可能。

    錢夾裡那幾張嶄新的鈔票,不過是毫無意義的紙片罷了,并不能讓他一直富足。

    他更沒有一個闊父親。

    這讓一切都顯得蒼白而無意義:考究的衣着,優雅的談吐,他努力讓自身具備的一切素養,因為沒有錢,都白費了。

    假如有了錢,就…… 有錢就好辦了!他剛剛隻是看起來六神無主,現在想到這些,居然虛脫得像一個病人。

    安妮,霍頓可愛的雙眸中立刻流露出關心的神色,顯然她是個充滿母性關懷的女子。

     “你看上去不大好。

    ”她說。

     這個想法,這個令人振奮的察覺,如同一叢火焰向他呼嘯而來。

    他如鳳凰浴火般,一躍而起。

     “是的,我不太舒服。

    ”他說,幾乎辨不出自己的聲音,“但是不太嚴重,真的。

    ” “嗯,你應該立刻回家休息。

    ”她肯定地說,“我的車在樓下,送你回去并不費事……” 亞瑟暗暗用拳頭敲打自己的頭。

    他已經失掉了一個機會,難道要把另一個也丢掉嗎?馬爾什太太的房間從來沒像此刻這般讓他難為情,絕不能讓她開車送他回到那裡。

     亞瑟受到了鼓舞,他終于能夠如意表達了。

    “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亞瑟毅然地堅持道,“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接着,他用曾經練習了數小時的措辭說道,“但是我很希望再見到您,要是明晚我打電話給您,會不會……” 此後,不論他内心的火熱怎樣被未知的打擊熄滅,他都冷冷地告訴自己,除了接受别無選擇。

    查理·普林斯更是别無選擇。

    午夜十一點五十三分,經過一番奮勇掙紮後,查理·普林斯死在了床上,窒息而亡。

    他已經死了好幾分鐘,亞瑟的手卻仍然緊緊扣住他的喉嚨,不肯放開。

     據說,在人群中朝目标開槍然後跑掉,是一個兇手逃離現場的最佳方案。

    不過,對于可能被逮捕并吊死的兇手來說,此招毫無新意,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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