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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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很精明,眼角有些細密的皺紋。

    不過他眼底的東西藏也藏不住,那是一絲嘲笑。

    他的眼睛就像打開的鏡頭似的,閃着嘲諷的光。

    這是休這樣的人不可能注意到的細節,但确實存在,我發現自己馬上被這微光吸引,并心生好感。

    同樣引人注意的還有這個男人的臉,總給人一種熟悉感,凸起的前額,有些稀薄的灰發,休在那邊大發雷霆的時候,我則在努力深挖記憶,可惜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最終,休的訓斥以馴狗方法作為總結,他顯然已經在努力讓自己采取寬恕态度。

     “既然沒造成什麼損失——”他說。

     陌生男人嚴肅地點了點頭。

    “盡管如此,還是不該這樣和新鄰居——” 休顯然吓了一跳。

    “鄰居?”他的語氣近乎無禮,“你住在附近?” 男人朝白楊林那邊揮了揮手。

    “就在樹林的另一邊。

    ” “戴恩莊?”戴恩莊在休眼中和山頂别墅一樣神聖,他曾對我說,但凡有機會,他會毫不猶豫地第一時間把戴恩莊買下來。

    不過他的語氣倒沒有多少困惑。

    “這不可能!”他斷言。

     “沒錯,”男人肯定了休的猜測,“戴恩莊。

    好幾年前我曾在這裡舉辦的派對上表演過一次,一直希望有機會成為它的主人。

    ” “表演”這個詞給了我一條線索——以及隐藏在标準英音中的微弱口音,他肯定生長于馬賽——早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已經是一個傳奇人物了。

     “你是查爾斯,對嗎?”我說道,“查爾斯·雷蒙德。

    ” “我更喜歡别人叫我雷蒙德。

    ”他笑了笑,不屑于自己小小的名氣,“你能認出我,我很開心。

    ” 但他看起來并不開心。

    大魔術師雷蒙德。

    偉大的雷蒙德不管走到哪兒都應該被認出來。

    他的一雙魔手曾令魔術之父黯然失色,逃脫術甚至超越胡迪尼,這樣的雷蒙德沒必要如此謙虛。

     一開始,他中規中矩地表演大部分專業魔術師的保留節目;後來他的逃脫術技藝漸漸脫穎而出,這一點想必如今大家都了解。

    沉入冰面一英尺的密閉鉛制棺材;焊接而成的鋼鐵緊身衣;英國央行的地下室;綁住雙腿、勒緊喉嚨的精巧繩扣,腿部的微小活動都會導緻繞在脖子上的繩索拉得更緊——這些都無法困住雷蒙德。

    而他在風頭正勁時,突然從大衆的視線中消失了,他的名字從此成為過去。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聳了聳肩。

     “一個人工作無非是為了錢或者熱愛,那當他足夠富有又不再熱愛他的工作時,為什麼還要繼續?” “可是就這麼放棄如此輝煌的事業——”我發表不同意見。

     “一想到這幢房子在這裡等我,就夠了。

    ” “你的意思是,”伊麗莎白說,“除了這裡,你從沒想過去别的地方居住?” “從沒考慮過别的地方——這麼多年來一次都沒有。

    ”他豎起一根指頭,貼着鼻子,沖我們眨眨眼,“當然,我從未隐藏這個想法,因此當戴恩莊出售時,我是第一個,也是僅有的一個找上門的人。

    ” “看來你還真是不會輕易放棄某個想法的人啊。

    ”休的聲音很刺耳。

     雷蒙德大笑道:“想法?事實上該說我被它迷住了。

    這幾年我去過不少地方,但不管所到之處多麼優美舒适,在我心裡都比不上樹林邊的那幢房子,靠山望水。

    某一天,我對自己說,等旅程結束,我就要來這裡,像憨第德那樣,耕耘心田。

    ” 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獅子狗的頭,一臉心滿意足地環視四周,說道:“而現在,我來了。

    ”

02

他來了。

    确實,沒過多久,他的到來對山頂别墅的影響就顯現出來。

    而且,由于山頂别墅完全是休的投影,也可以說休的身上正發生着明顯的改變。

    他變得焦躁不安,并且帶着前所未有的、近乎挑釁的自信。

    溫和的好性子當然還在——和驕傲一樣,這些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隻不過最近要表現出這些有點難。

    他讓我想到自己憑空構想的假想敵,最好的辦法就是與它和平共處。

     顯然,雷蒙德就是那個假想敵,而且他有時給人很享受這項角色的感覺。

    對休來說,要解決這種狀況本該是件非常簡單的事,待在自己的房子裡耕耘心田,粘粘相冊,或者随便做些什麼退休後該做的事。

    不過很明顯,雷蒙德也覺得這很難。

    他總挑奇怪的時間溜達來山頂别墅拜訪,休也一樣,沒事就去戴恩莊,一待就待好久,聊些兩個人都讨厭的話題。

     他們兩個都必須明白的是,他們的性格極為不和。

    最簡單,同時也是最合理的解決辦法其實是離彼此遠一點。

    可是他們又像相互吸引的正負兩極一樣,當矛盾強烈到共處一室時,你都能看到激出的火花。

     不管聊什麼話題,他們都能激烈地争吵起來:休用強大的自信做武裝,雷蒙德則輕快地揮舞長劍,試圖找到敵人盔甲上的裂縫。

    找不到可乘之機一定使得雷蒙德十分郁悶,同樣地,和所有喜歡深究動機和原因的偏執狂一樣,休不顧原則的一根筋做法,勢必也讓雷蒙德憤怒不已。

     他坦率地将不滿告訴了休。

    “你簡直像個生活在中世紀的人。

    ”他說,“可是從那時起,男人從各種事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任何事都沒有那麼簡單,不可能打一個響指就解決。

    我真心希望某天你能陷入真正的兩難境地,面對不可解的難題,這樣你才能得到啟示。

    那一刻教給你的東西,比你自己幻想的萬全之計有用得多。

    ” 而休冷酷的回答隻讓情況變得更糟。

    “在我看來,對一個擁有足夠的智慧和勇氣,并且懂得如何使用它們的男人來說,他永遠都不可能讓自己陷入這種兩難境地。

    ” 這一段可能是後續麻煩的前奏,也可能是因為雷蒙德表現得極其無辜又通情達理。

    總之,不管原因是什麼,後果都非常危險且不可避免。

     事情始于某日中午,雷蒙德向我們詳盡地描述他的一項計劃。

    已入住戴恩莊的他,此時發覺房子太大、太雄偉了。

    “就像個博物館,”他形容道,“我覺得自己在裡面就像個迷失在無盡走廊裡的亡靈。

    ” 花園也需要修整。

    用雷蒙德的話說,那些古老的樹雖然很威嚴,但它們實在太多了。

    “毫不誇張,”他說,“樹多得我都看不見河了,我可是沖着能觀賞到活水而來的。

    ” 他要來一場大刀闊斧的改動。

    房子的兩側都要拆掉,砍一批樹,留出一道通往河水的寬闊空地,這樣一弄,整個地方都将煥然一新。

    這裡将不再像個博物館,而是他夢想了好多年的完美歸宿。

     一開始,休隻是無精打采地窩在椅子裡。

    然而随着雷蒙德一點一點生動地描述着改建後戴恩莊的樣貌,休慢慢坐直了身子,姿勢僵硬得仿佛坐在馬上的騎兵。

    他緊抿雙唇,臉漲得通紅,雙手有規律地一握一松,保持着一種僵化的頻率。

    除非此時發生奇迹,否則一次徹底的情緒爆發無可避免,可惜奇迹沒有發生。

    我從伊麗莎白的表情中看出,她也預感到了将要發生什麼,隻不過和我一樣無能為力。

    當雷蒙德興高采烈地畫上理想畫卷的最後一筆,揚揚得意地問“好了,就是這樣,你覺得怎麼樣?”時,休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若有所思地傾身向前,說道:“你真的想知道我的看法嗎?” “好了,休,”伊麗莎白及時發出警告,“拜托,休——” 休理都不理。

     “你真的想知道嗎?”他追問道。

     雷蒙德皺起眉。

    “當然。

    ” “那我就告訴你。

    ”休說道,之後做了個深呼吸,“我覺得,隻有離經叛道的渾蛋才能想出你所說的暴行。

    我覺得你是那種以毀滅破壞經典之物為樂的人。

    要是可能,你會把整個世界都翻個個兒。

    ” “你說什麼?”雷蒙德反問,此時他一臉蒼白、憤怒異常,“我覺得你把改變和破壞混為一談了。

    你必須理解,我并不想破壞什麼,隻不過想做一些必要的修整。

    ” “必要的?”休笑了,“把已經立在那裡好幾個世紀的樹連根拔起?把一幢堅如磐石的房子拆除一部分?我把這種行為稱為大肆破壞。

    ” “我不明白,開闊一下視野,修整一下——” “我無意與你争論,”休打斷了他的話,“我坦率地告訴你,你沒有權利破壞那處房産!” 此時他們兩個都站起來了,氣勢洶洶地相視而立。

    隻不過因為我相信休不可能付諸暴力,同時雷蒙德的頭腦足夠冷靜,不會突然失控,才讓我沒那麼恐慌。

    這劍拔弩張的一刻神奇般的轉瞬即逝了。

    雷蒙德突然好笑似的撇了撇嘴,彬彬有禮地端詳起休。

     “我明白了,”他說,“之前我太笨,一直沒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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