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後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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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告别少女時代的她便嫁給了他。

    她用溫柔細弱的聲音對我說,她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女人。

    确實,被凱索勒斯這樣的人物選為妻子娶回家,當然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女人—— 但她說這話的感覺,更像在想方設法說服自己相信。

    事實上,她看起來十分懼怕凱索勒斯,怕得要死。

    哪怕最平常的夫妻談話,她在他面前也是畏畏縮縮的。

    這就是他們日常生活的狀态。

    作為旁觀者,我隻能看着他無動于衷,繼續敬愛有加卻冷若冰霜地對待她,而他的冷漠态度讓她更加害怕。

     另外,這家人還有一個不太正常的現象。

    我無意間發現迷人的馬克斯·德·馬雷查爾總能适時出現,平複夫人的恐懼。

    過了一陣子,我注意到不知有多少個在聖—克勞德度過的夜晚,變成了我和凱索勒斯就着白蘭地聊天,凱索勒斯夫人和馬克斯·德·馬雷查爾則在房間的另一頭親密交談。

    這讓我很心煩。

    倒不是他們倆親密的樣子有什麼不妥,但我還是看着不舒服。

    那姑娘雙眼圓睜,天真得像頭小母鹿,德·馬雷查爾則全身上下都帶着職業獵鹿人的特征。

     當事人凱索勒斯卻對此視而不見,漠不關心。

    當然,這出于他對德·馬雷查爾發自内心的尊重,他在我面前提過很多次。

    還有一次,德·馬雷查爾與我就某年份酒的價值還是别的什麼事争論不休,導緻他情緒過于激動,凱索勒斯便對他說:“慢慢來,馬克斯,别激動。

    别忘了你的心髒,醫生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别動不動就激動。

    ”——關心的語氣極其真誠,這對凱索勒斯來說十分少見。

    一般來說,像他這樣的人,都幾乎不會表達如此深層次的感情。

     事實上,唯獨有一次,他不小心表現出對自己不美滿的婚姻的煩惱。

    那是我應邀參觀他的酒窖,并實話告訴他,架子上那一打沃内—蓋爾雷一九五五都買貴了的時候。

    買下它們是個錯誤,但在拔掉木塞之前,誰都不知道瓶子裡的酒是否保存良好。

     凱索勒斯搖了搖頭。

     “這隻是個概率風險,德拉蒙德先生,不是錯誤,我從來不會犯錯。

    ”他幾乎察覺不到地聳了聳肩,“好吧,或許犯過一次,娶了個孩子。

    ” 他的話戛然而止。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觸及這個話題。

    他隻喜歡聊酒,偶爾在我這個忠實聽衆的誘導下談起過去的事。

    我這輩子乏善可陳,因此更加着迷于基羅斯·凱索勒斯的一生,一點一點,一段一段,我了解到他當過小偷的童年、做過走私販的青年,以及三十歲前就成為千萬富翁的奇聞。

    他的經曆讓我想起一出戲,主角也叫凱索勒斯,他的故事也和許多優良的年份酒一樣,比如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釀造時無人關注,甚至生産過程有悖常态,直到發生神奇的自然力量,使其突然綻放,成為曠世珍品。

     這段時間對馬克斯·德·馬雷查爾來說,正是人生的巅峰期。

    看着他充滿熱情地參與品酒之争,我不禁為他曾說凱索勒斯是狂熱的紅酒愛好者而在心中暗笑。

    這個稱号放在他頭上似乎更合适。

    任何有關馬克斯·德·馬雷查爾的描述都可能是誤判,唯有他對美酒的熱情才是真誠不變的。

    

04

幾個月過去了,凱索勒斯很好地履行了他的諾言。

    他曾保證不再和我就那瓶珍貴的聖一歐恩讨價還價,他做到了。

    我們時常說起聖—歐恩——德·馬雷查爾簡直着了迷——盡管如此,凱索勒斯也沒有為買下它而繼續糾纏我,他說到做到。

     就這樣,十一月初一個陰冷的雨天,我的秘書突然推開辦公室的門,敬畏地通報基羅斯·凱索勒斯先生正在外面等着見我。

    這真讓人驚訝。

    盡管索菲娅·凱索勒斯,這個似乎除了我和德·馬雷查爾再也找不到半個朋友的姑娘每次進城購物時都會說服我和她共進午餐,她的丈夫可從未造訪過我的辦公室,這次更是不請自來。

     他在衣冠楚楚的德·馬雷查爾的陪伴下走進我的辦公室,後者正處于狂喜中,這使得我的不解越發強烈。

     我們簡單寒暄了幾句,德·馬雷查爾便馬上直奔主題。

     “那瓶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德拉蒙德先生,”他說,“你應該記得曾開過一個價,十萬法郎。

    ” “一口價。

    ” “能便宜點兒嗎?”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 “可真敢開價啊,德拉蒙德先生。

    不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凱索勒斯先生準備以此高價買下那瓶酒。

    ”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凱索勒斯,沒等我說出話,他已經從口袋裡扯出一張支票,然後以前所未有的冷漠态度遞給我。

    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票面價值十萬法郎,即使法郎不斷貶值,也差不多相當于兩萬美元。

     “這太離譜了,”我好不容易開了口,“這錢我不能收。

    ” “你必須收!”德·馬雷查爾驚慌地反駁。

     “對不起,沒有哪瓶酒值這麼一大筆錢,特别是一瓶連壞沒壞都不能确定的酒。

    ” “哦,”凱索勒斯輕聲說道,“或許這正是我付錢買它的目的——擁有确認它壞沒壞的權利。

    ” “如果這是你的目的——”我想辯駁,但凱索勒斯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

    事實上,我的朋友,這瓶酒幫我解決了一個難題。

    一個大日子即将到來,我的十五周年結婚紀念日,我正為要如何慶祝而煩惱,就在這時我靈感突發。

    還有什麼比打開一瓶聖·歐恩,并發現它依舊品質良好、色澤豔麗、口感完美、恰到好處更适合慶祝呢?還有比這更感人、更值得紀念的時刻嗎?” “可要是發現酒壞了,糟糕程度也會加倍。

    ”我指出這個可能。

    支票已經被我的手捏暖了,我真想把它撕得粉碎,卻做不到。

     “沒關系,風險全部由我承擔。

    ”凱索勒斯說,“當然,你也将出席,并親自鑒賞。

    我堅持這麼做,那将是永生難忘的經曆,無論結果怎樣。

    一場隻有咱們四個人的小型晚宴,聖—歐恩将成為當晚的高潮。

    ” “主菜必須是牛肉片,”德·馬雷查爾喘着粗氣說道,“當然得是牛肉,紅酒的最佳搭檔。

    ” 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錯過了最佳反悔期。

    于是我将價值十萬法郎的支票折好,放進錢包裡。

    不管怎麼說,我依舊是個靠賣酒賺錢的商人。

     “晚宴是什麼時候?”我問,“别忘了倒酒前要先讓它立幾天。

    ” “當然,我考慮到這一點了。

    ”凱索勒斯說,“今天是周一,晚宴将在周六舉行。

    時間綽綽有餘,足夠把每一項細節都安置妥當。

    周三那天我會去确定餐廳的溫度是否合适,桌子是否擺好了,然後把那瓶聖—歐恩口朝上立在桌子上,讓雜質充分沉澱。

    接着我會鎖上那間屋子,避免可怕的意外。

    到星期六,瓶子裡的最後一點雜質也應該落在瓶底了。

    不過我不打算換個容器,我準備直接用瓶子倒酒。

    ” “太冒險了。

    ”我說。

     “如果是由一雙平穩的手來倒就不存在問題了,比如這雙。

    ”凱索勒斯伸出指頭短粗、看起來很有勁兒的雙手,手上連一絲肌肉痙攣都看不到,“沒錯,這瓶獨一無二的珍品,值得享受從原産酒瓶中倒出的榮譽。

    這麼做确實冒險,不過這樣也能向你證明,德拉蒙德先生,我是個隻要認為值得,就甘願冒險的男人。

    ”

05

我有很好的理由牢記那周晚些時候與索菲娅·凱索勒斯會面時,她說的那些話。

    那天早晨她打電話給我,問我午餐時能不能抽出一小時與她在餐廳單獨見面,而我以為她是想找我商量結婚紀念日的事,便欣然應允。

    我們約在一家看起來像要倒閉了似的餐廳,我一走到位于昏暗角落的桌邊,欣喜之情就全部消散。

    她明顯吓壞了。

     “看來出大事了,”我對她說,“怎麼了?” “一切都不對勁。

    ”她可憐兮兮的,“而你是我唯一能指望的人,德拉蒙德先生。

    你總是對我很好,這次也能幫幫我嗎?” “我很樂意。

    前提是你要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以及我能做些什麼。

    ” “當然,事到如今,我已經無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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