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後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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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中辨認出哪幅是《蒙娜麗莎》一樣簡單。

    看到商機了嗎?他很會讨價還價,但為了那瓶酒,他願意出兩千法郎,我敢保證。

    ” 我搖了搖頭。

    “還是那句話,德·馬雷查爾先生,那瓶酒我不賣,因此沒有價格可言。

    ” “但我堅持要你開個價。

    ” 太過分了。

     “好吧。

    ”我說道,“價碼是十萬法郎,并且沒有任何擔保酒沒壞。

    十萬法郎整。

    ” “哦,”德·馬雷查爾突然暴跳如雷,“看來你真的不打算出售那瓶酒!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突然,他僵住了,五官扭曲,緊握的雙拳痙攣般地敲打着前胸。

    一秒前他的臉還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此時卻白得吓人,沒有一絲血色。

    他重重地跌進了椅子裡。

     “我的心髒,”他一邊痛苦地喘息着,一邊解釋,“沒關系,我帶了藥——” 我敢肯定他的舌頭下面藏着硝酸甘油,我曾親眼目睹我的搭檔布魯萊特犯過一次病,也像這樣痛苦不堪。

     “我去打電話叫醫生。

    ”我說,但當我走到電話旁邊時,德·馬雷查爾動作粗暴地阻止了我。

     “不用,别麻煩。

    我早習慣了,老毛病。

    ” 事實上,他看起來确實好多了。

     “既然是老毛病你就應該知道注意什麼。

    ”我對他說,“作為一個心髒不好的人,你的情緒起伏太大了。

    ” “是嗎?你會怎麼想,我的朋友,看到一瓶傳說中的年份酒突然出現在眼前,但就是摸不到。

    哦不,請原諒我,那是你的東西,賣不賣都是你的權利。

    ” “是這樣的。

    ” “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你能不能,最起碼讓我看看那瓶聖—歐恩?我并不是質疑它的存在,隻是想感受觀賞它的喜悅,把它捧在手上——” 要滿足他這項請求并不難,布魯萊特與德拉蒙德的地下酒窖在葡萄酒集市附近,從辦公室開車過去沒多遠。

    我帶領他穿行在蜿蜒、陰冷、迷宮般的石頭酒架中,最終找到聖—歐恩。

    這瓶世間僅存的一九二九年的酒,與其他年份稍差的酒隔開很遠,被單獨妥善地保管。

    我小心地取下它遞給德·馬雷查爾,後者一臉虔誠地接了過來。

     他以專業的眼光檢查了一番标簽,指尖輕巧地觸碰軟木塞。

    “木塞保存良好。

    ” “那又如何?如果裡面的酒壞了,塞子再好也沒用。

    ” “确實,不過至少是個振奮人心的标志。

    ”他舉起酒瓶,仔細端詳,“沉澱物也屬正常水平。

    而且别忘了,德拉蒙德先生,很多好的勃艮第葡萄酒都能保存五十年,有些甚至更久。

    ” 他不太情願地把酒還給我,視線一直熱切追随着我把它放回酒架,像被催眠了一樣。

    我不得不先解除咒語把他喚醒,才能領他上樓回到明亮的地上世界。

     我們就此道别。

     “保持聯系,”握手時他說,“或許這周晚些時候一起吃個飯。

    ” “很抱歉,”我坦然地說道,“這周晚些時候我要回紐約處理一些公司的事。

    ” “真糟糕。

    不過我相信你一回巴黎馬上會通知我的。

    ” “當然。

    ”我撒了謊。

    

03

不過,既然在他眼前晃過那瓶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就别想輕易擺脫馬克斯·德·馬雷查爾。

    他肯定收買了某個我巴黎辦公室的人,第一時間通知他我什麼時候從美國回來,要不怎麼我前腳剛坐在巴裡街的辦公桌邊,後腳他的電話就打來了。

    他熱情地和我打招呼,感歎自己真是幸運,打來電話的時間如此精準!同時這也是我的幸運。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本周末《地下室》雜志将舉辦一場晚宴,一次貨真價實的品酒狂歡。

    雜志社的最高主管,基羅斯·凱索勒斯本人,邀請我出席! 我的第一反應是婉拒。

    原因之一是,我知道此番邀請我的目的。

    凱索勒斯得知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的存在,因此想把我叫去私下裡讨價還價一番,這樣比較不傷面子。

    另一個原因是,我不喜歡這類高朋滿座、鑒賞家雲集的品酒大會。

    發現一瓶珍品佳釀自然是人生一大樂事,但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沒辦法在一群本性誠懇踏實,但一說到酒就滿口虛情假意的狂熱愛好者面前細品慢酌。

    另外,坐在那兒看人們争相表達對某杯酒的喜愛和贊頌,看他們轉動眼珠、鼻翼外擴,挖空心思尋找與衆不同的形容詞去描述一杯酒,對我而言無異于酷刑。

     讓我猶豫的原因,純粹是好奇。

    基羅斯·凱索勒斯是個遙不可及的偉人,如今我卻有機會與他面見。

    最終好奇心獲勝。

    我參加了晚宴,認識了凱索勒斯,并欣喜地發現,我們之間的鴻溝很快就填平了。

     原因很簡單,正如德·馬雷查爾所說,基羅斯·凱索勒斯是一名狂熱的紅酒愛好者,一心撲在酒的質量、曆史、傳說等方面,而我,能為他提供這類信息,并且比他之前認識的人都厲害。

    他特别指出,我是最厲害的行家,甚至超越無所不知的馬克斯·德·馬雷查爾。

     随着晚宴繼續進行,我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屋子裡所有人都對凱索勒斯的觀點應聲附和——特别是德·馬雷查爾,不害臊的應聲蟲——而凱索勒斯卻對我言聽計從。

    這讓我很享受。

    沒過多久,我對凱索勒斯的态度就從久仰大名變為發自内心的欣賞了。

     他這個人确實與衆不同。

    五十歲上下,短小精悍,面部黝黑,五官深邃,長着一對猴子似的耳朵。

    普通人會覺得他很醜,唯有足夠聰明的女人才能發現他的迷人之處。

    總的來說,他就像一尊用桃花心木粗雕而成的遠古時代人像。

    大部分時間他都面無表情,仿佛一塊岩石;極少情況下,那雙永遠保持戒備的眼睛才會閃過一絲感興趣的光。

    這道光在他終于摸到我那瓶是非之源——聖—歐恩後,變得尤為明顯。

     他知道我開的價,對此他開玩笑說,十萬法郎,也就是兩萬美金,有點兒……有點兒太過分了。

    如果我能降到兩千法郎—— 我微笑着搖了搖頭。

     “這價格真是霸氣啊。

    ”凱索勒斯說,“估計比我地下室裡收藏的随便半打酒的總價都要高。

    ” “恐怕是這樣的,凱索勒斯先生。

    ” “反正你還是不肯賣。

    這瓶酒還能喝嗎?” “誰知道呢。

    聖—歐恩酒莊一九二九年的葡萄成熟得晚,或許因此也保存得久,又或許這瓶酒已經壞了。

    正因如此我才不打開它,也不願出售給其他人品嘗。

    像現在這樣放着,它是一瓶世間僅存的無價之寶。

    而一旦謎底揭曉,它就不過是一瓶已經壞掉的紅酒。

    ” 值得感謝的是,他對我的決定表示理解,并邀請我下個周末去他位于聖一克勞德附近的别墅做客,還特意強調,隻是請我去玩,不是又想為那瓶聖一歐恩讨價還價。

    說白了,他親口表示不再提買這瓶酒,隻不過是希望我答應他,要是什麼時候我決定賣那瓶酒,一定讓他第一個出價。

    對此我愉快地接受了。

     在他家别墅度過的那個周末十分愉快,之後我又數度造訪。

    别墅宏偉遼闊,在一位頭發花白,動作利落,名叫約瑟夫的精壯管家的幫助下,别墅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很明顯,約瑟夫把全身心都奉獻給了凱索勒斯家族。

    我一點也不懷疑他曾經是一名外國志願軍中士,他回應主人的方式就像對方是自己的上校。

     真正讓我驚訝的是這幢房子的女主人,索菲娅·凱索勒斯。

    我也不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凱索勒斯夫人應該什麼樣,但可以肯定,不會年輕得能當他女兒。

    溫柔、害羞,說話聲輕得仿佛耳語。

    以當今認為年輕姑娘應該纖瘦、長發,最好皮包骨頭的大衆審美來看,她或許過于肉感,過于豐滿,但我思想傳統,認為女人就該豐滿圓潤。

    若再像索菲娅·凱索勒斯這樣皮膚白皙,眼眸黑亮,雙頰潮紅,就更美了。

     時間久了,我與這家人的關系越來越親近,親近到足以讓她說起他們即将步入十五周年紀念的婚姻。

    索菲娅·凱索勒斯是凱索勒斯的遠房侄女,出生于希臘鄉間一戶貧苦之家,第一次見到凱索勒斯是在一次在雅典舉辦的家庭聚會上。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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