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薄暮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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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仍是正色教導他道:“聖人之學,可治國安天下,可修身養正氣,殿下身為國儲,此二者不可偏于一,不可失于一。

    殿下一言一語皆關系萬世宗祧,一步一行皆為黎民表率,尤宜時時參省自察。

    臣請問殿下,依照聖人之言,該當如何自省?” 這并不是他來尋找老師的初衷,此刻白白受了一通教訓,也隻好規矩答道:“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内自訟者也。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盧世瑜不依不饒,繼續責問:“那殿下可知今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做錯了什麼事?” 他已大約意識到“野合”并不是個正人君子應當談論的字眼,隻得低頭作答:“是,我不該言诽聖人,也不該獨自到此來見先生。

    ” 盧世瑜這才點頭道:“既如此,請殿下速回東宮吧。

    ” 那次的交談,最終又演義成了一次說教晚課。

    其實他最想知道的并沒有問出口:聖人三歲的時候,就沒有了爹爹,那麼他的心中也會同凡人一樣感到孤寂麼?當聖人感到孤寂之時,當聖人的心中空蕩蕩的時候,他又該當如何去化解? 這疑惑,在聖人書中,尋不出答案。

    再後來,盧先生也遺他而去,他就更沒有機會問出口了。

     遠在蜀地的大兄有足疾,現在膝下僅有三女,四弟早殇,而自己的世子甫生即喪,若是齊王側妃此次産子,便是皇帝的長孫,他可以想見皇帝的心中是如何期盼這個孩子。

    但是,即便是如此,為了保全齊王,他卻連這都可以舍去。

    想到此處,定權心内不由冷笑,卻自覺沒有半分底氣。

     他一壁極力躲避着那遊移日影,一壁卻已叫那日影逼入了牆角,再也避無可避,隻得任由暗影碾過全身。

    極目而去,那盞渾圓落日已經堕入殿堂檐角。

    宙無盡,宇無極,四野八荒,玄黃莽蒼,北溟之外尤有北溟,青雲之上尤有青雲,這都是凡夫俗子的目力永遠無法窮盡的。

    然而比廊影更陰沉,比落日更熾烈,比這天地更空茫的,卻是凡人腔子裡一顆空落落的心。

    他突然懊悔,若是當初沒有問出先頭的那句渾話來,老師會不會已經解答了他的問題。

     此時日色全隐,定權暗暗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他終又熬過了這一日中最難捱的時光。

    這四圍站滿了人,幾十雙眼睛都落在他的身上,但是卻沒有一雙能夠看得出他适才心中所思。

    在他們面前他依舊是威嚴主君,依舊是端方君子。

    雖然隻有他自己知道,為了遏制那無邊無垠,痛徹心扉,上不可告父母,下不可示妻兒的寂寥,他是使用了怎樣的方法才逼迫得自己不至哭喊出聲。

    那臂膊内側指甲掐出的血痕大約今生無人能見,亦包括那人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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