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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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壓抑的紫色,是她在陰郁的十五歲時自己挑的。

    床單、小地毯、衣櫃都是配套的紫紅色,那種顔色讓人頭疼、容易發火——雖然阿麗克西斯現在這樣認為,但當時可是執意地喜歡。

    也許有一天父母能騰出時間來重刷一次,可是在一戶不太重視室内設計和軟裝飾物的家庭裡,這可能要再等上十年。

    尼克房間牆壁的色彩早已無關她痛癢——牆上貼滿了阿森納球員、重金屬樂隊和胸脯大得吓人的金發妹的海報,看不到一寸牆壁。

    起居室是阿麗克西斯和尼克共同的空間,他們這二十年來一定花了一百零一萬個小時在半昏暗中默默地看電視。

    可廚房卻是大家的。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松木圓桌——索菲娅和馬庫斯一起購買的第一件家具——是全家的核心,大家圍坐在那裡,聊天、玩遊戲、吃飯,還有,激烈的争論與不和也常常席卷此處,可這裡才是家。

     “嗨!”索菲娅說,沖着鏡子裡的女兒打招呼。

    她一邊梳着挑染成金黃色的頭發,一邊在小小首飾盒裡翻揀着。

    “我差不多準備好了。

    ”她加上一句,把與上衣相配的珊瑚耳環固定好。

     阿麗克西斯從來不知道,索菲娅在準備這類家庭聚會時有多緊張多恐懼。

    這一刻讓她想起女兒大學開學前的那些夜晚,她假裝高興,實際上女兒的離去讓她痛苦不已。

    似乎需要壓抑的情感越強烈,她反而越能掩飾。

    索菲娅望着鏡中的女兒的身影和女兒身旁自己的臉,悚然一驚。

    那不是她心目中少女的臉龐,那是一張成人的臉,充滿疑問的眼睛正全神貫注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好,媽。

    ”阿麗克西斯平靜地說,“爸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我相信。

    他知道你明天要早起,答應過不遲到的。

    ” 阿麗克西斯拿起那張熟悉的照片,深吸了一口氣。

    即使二十多歲了,她仍覺得需要鼓足勇氣,才能強迫自己踏入母親過去經曆的禁區,她仿佛正彎下腰,要從犯罪現場的警戒線下鑽過似的。

    她需要知道母親的想法。

    索菲娅不到二十歲就結婚了,所以,她,阿麗克西斯,難道不可以同樣早點兒成家,難道愚蠢到要放棄與埃德這樣的人結婚的機會嗎?或許母親可能與她想的一樣,或許她現在就有這樣的考慮,那便說明他确實不是合适的人選呢?她在内心演練着她的問題。

    母親怎麼能在那麼年輕時就那樣肯定,她要嫁的人就會是“合适的”呢?她怎麼能知道她在以後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七十年裡都會幸福呢?或許她根本就沒有這樣想過?就在所有問題都要脫口而出時,她猶豫了,突然害怕被拒絕。

    然而,還是有一個問題她必須得問。

     “我能……”阿麗克西斯問,“我能去看看你長大的地方嗎?”除了教名能說明她的希臘血統以外,阿麗克西斯還繼承了母親的黑色眼睛,那是她的外在标志。

    那晚,她的眼睛充分發揮了作用,它們一直鎖定母親,長久地注視着她。

    “我們打算在假期結束時去克裡特,大老遠地去一次希臘,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真是可惜。

    ” 索菲娅是個很難開口一笑的女人,她極少流露自己的情感,更難與人擁抱。

    沉默寡言是她的自然狀态,此刻她的第一反應便是想找個借口拒絕。

    然而,有什麼阻止了她,是馬庫斯時常對她重複的話:阿麗克西斯永遠是他們的女兒,不過不會永遠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孩子。

    即使索菲娅努力抵制這個念頭,她也知道這是事實,尤其是看到面前這個獨立的年輕女子,她更深信不疑。

    因此,索菲娅不像以前每次談到這個話題時總是拒不開口,這次她的反應意想不到地溫暖,第一次承認女兒想更多地了解她的過去,這種好奇心不僅很自然,甚至是一種權利。

     “是的……”她猶豫了一下,“我想你可以。

    ” 阿麗克西斯拼命抑制自己的驚喜,連大氣也不敢出,唯恐母親改變主意。

     接着,索菲娅更肯定地說:“是的,這是次好機會。

    我會寫封信給你,帶給佛提妮·達瓦拉斯。

    她熟悉我娘家,現在歲數一定很大了。

    她一輩子都生活在我出生的村莊裡,嫁給了一家當地餐廳的主人——所以你甚至可以在那裡美美地吃上一頓。

    ” 阿麗克西斯興奮得容光滿面。

    “謝謝,媽……那個村子到底在哪兒?”她加上一句,“靠近哈裡阿嗎?” “它在伊拉克裡翁東邊,距離伊拉克裡翁有兩小時車程。

    ”索菲娅說,“所以,從哈裡阿出發的話,可能要四到五個小時——對于一天的行程來說相當遠。

    你爸爸随時就會回來,等晚飯後我會寫封信給佛提妮,在地圖上指給你看布拉卡的位置。

    ” 前門傳來莽撞的巨響,馬庫斯從大學圖書館回來了。

    他破舊的真皮公文包立在門道中間,脹鼓鼓的,紙片從皮包的各個裂縫處伸出來。

    他像一頭戴眼鏡的熊,頭發銀灰,體重可能和妻子女兒加在一起差不多。

    阿麗克西斯從母親房間裡跑下來——三歲開始就是這樣——從最後一級樓梯上直撲進馬庫斯的懷裡。

    馬庫斯大笑着。

     “爸爸!”阿麗克西斯簡單地叫了聲。

     “我的漂亮姑娘!”他說着把她擁進懷裡,隻有這樣大塊頭的父親才有這樣溫暖舒适的懷抱。

     不久他們動身去餐廳,步行不過五分鐘距離。

    盧卡基斯餐廳坐落在一排華麗的酒吧、高價法式面包店和時髦的融合式餐廳之間,多年恒久如一。

    在菲爾丁一家買下這所房子後不久它就開業了,之後目睹了一百多家店鋪和餐廳的開張關門。

    餐廳主人,格雷高裡奧把他們三人像老朋友一樣迎了進去。

    他們是老主顧了,甚至人還沒坐下,他就知道他們會點些什麼菜。

    與以往一樣,他們禮貌地聽着當天的特别推薦,接着,格雷高裡奧指着他們仨,依次背誦道:“當天的餐前開胃小菜——茄子千層卷,洋蔥番茄炖肉、油炸章魚、一瓶松香酒和一大瓶有氣泡的水。

    ”他們點點頭。

    格雷高裡奧轉身離開時,裝出一副讨厭他們竟然拒絕了廚師最新菜式的樣子,惹得他們都笑了。

     阿麗克西斯(點了茄子千層卷)話最多。

    她詳細說了這次與埃德一起去的旅行,馬庫斯(點了油炸章魚)偶爾插上幾句,就他們可以參觀的考古遺址提了些建議。

     “可是爸爸,”阿麗克西斯絕望地嘟哝一聲,“你知道埃德對那些遺迹一點也不感興趣。

    ” “我知道,我知道,”他耐心回答說,“可隻有腓力士人才會去克裡特而不參觀克諾索斯宮,就像去巴黎而不去騷擾一下盧浮宮一樣。

    就是埃德也應該明白這一點。

    ” 他們都很清楚,對任何哪怕隻有一絲高雅文化的東西,埃德總有本事視而不見。

    像往常一樣,每當談話中出現埃德,馬庫斯的語氣裡總會有一絲不屑。

    倒不是他不喜歡他,更不是不同意他與女兒交往。

    埃德正是馬庫斯想要的那種女婿,可他一想到這個出身優秀的男孩将成為女兒的未來,不禁有點失望。

    索菲娅呢,正好相反,她非常喜歡埃德。

    他正是她想為女兒尋找的那種對象:受人尊敬、為人肯定,家族關系讓他擁有那種隻有與英國貴族有關的人才有的自信(盡管那種關系已隔了十萬八千裡)。

     這是個輕松的夜晚。

    他們三人已有幾個月沒聚首了。

    阿麗克西斯有很多東西要問,不隻是尼克的愛情生活。

    阿麗克西斯的弟弟在曼徹斯特讀研究生,一點也不急着長大,他複雜的情感生活總是令家人吃驚。

     阿麗克西斯開始和父親交換工作中的轶事,索菲娅發現自己的思緒回到了他們第一次來這家餐館時的情形,那時要格雷高裡奧加一疊坐墊,阿麗克西斯才夠得着餐桌。

    到尼克出生後,餐館出資添置了高腳椅,後來孩子們愛上侍者用小碟給他們端上來的希臘魚子泥沙拉和酸奶黃瓜的濃烈風味。

    大約二十年來,他們生活中的每件大事幾乎都在這裡慶祝,背景音樂還是那一盤希臘流行音樂磁帶,磁帶始終在室内循環播放。

    阿麗克西斯不再是個孩子了,這讓索菲娅深受觸動,她開始想布拉卡和那封待會兒要寫的信。

    多年來,她與佛提妮通信頻繁,二十五年前她寫信告訴佛提妮她第一個孩子的出生;幾周後,一件繡得極精緻的小衣服寄來了,在孩子的洗禮儀式上,索菲娅給她穿上了這件衣服,隻缺根傳統的繩子。

    不久前兩個女人停止了書信往來,可是索菲娅相信如果佛提妮出了什麼事,她丈夫肯定會告訴她的。

    索菲娅想,現在的布拉卡會是什麼樣呢,小村莊裡到處是賣英國啤酒的喧鬧酒吧?她竭力不去想象這副光景。

    她真希望阿麗克西斯看到的還是她離開時的布拉卡。

     夜越來越深,阿麗克西斯越來越興奮,她終于要深入挖掘家族曆史了。

    她知道,盡管在度假中将面臨種種緊張關系,但拜訪母親的出生地令她期待不已。

    阿麗克西斯和索菲娅相視而笑,馬庫斯想,他在母女之間充當和事佬的日子結束了嗎?一想到有世界上他最愛的兩個女人相伴左右,他就覺得非常溫暖。

     吃完飯,他們禮貌性地喝了半瓶免費贈送的梅子酒,然後回家。

    阿麗克西斯今晚想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間裡,在一大早起床、搭地鐵去希思羅機場前,她渴望在兒時的床上躺幾個小時。

    盡管沒能征得母親的什麼建議,她還是異常滿足。

    她在母親的全力配合下,即将去拜訪母親的出生地,此刻這似乎更為重要。

    有那麼一刻,阿麗克西斯把對更遙遠的未來的焦慮,放到了一邊。

     從餐廳回來後,阿麗克西斯給母親沖咖啡,索菲娅坐在廚房桌前寫信給佛提妮,扔掉三封後,信終于裝進了信封。

    她把信推過桌子,擺到阿麗克西斯面前。

    整個過程很安靜,索菲娅完全沉浸其中。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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