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比先生井然有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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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比先生索性把所有已故夫人統稱為“一個”。

    他隻憑一點去評價她們:銀行賬戶裡的财産數目。

    基于這項标準,他給前兩任艾伯比夫人打四星;第三任三星(那是一次令人不快的驚喜);剩下的三任都是五星。

    這些财産無論在誰看來都是天文數字,但每次還是會被喂不飽的“艾伯比的古玩珍品店”轉眼間耗光,就像一隻小蒼蠅被一隻饑餓的巨蜥一口吞掉似的。

    艾伯比先生發現,剛安葬完第六任夫人後沒多久,自己又陷入了水深火熱的經濟危機。

    在這種情況下,艾伯比絕望地意識到,盡管他想再找一位五星夫人,卻不得不屈就一下,趕緊找一個四星夫人擺脫困境。

    恰好在這個時候,瑪薩·斯特吉斯闖入了他的生活。

    僅僅與她交談了十五分鐘,艾伯比就把什麼四星五星的念頭全部從腦子裡清空了。

     瑪薩·斯特吉斯,看起來值六顆星。

     不單在财産方面,她的外貌也打破了曆任艾伯比夫人的固有模式。

    與之前的幾位完全不同,瑪薩·斯特吉斯是個毫無身材可言的壯女人,而且整個人,包括穿着、舉止都稱得上(艾伯比先生想到這個詞時明顯顫抖了一下)邋裡邋遢。

     或許換個合适的妝容,整理一下頭發,穿上束身衣,再搭配得體的衣服,能讓她變得光彩照人。

    不過,瑪薩·斯特吉斯所散發出的一切信息,都表明她是個我行我素的女人,對上述建議不屑一顧。

    她的頭發染成了可怕的橘紅色,随意地蓋在腦袋上;大肉臉上擦着厚厚的粉,一通亂塗亂抹讓她的臉看起來更肥了;她身上的衣服看起來穿着很舒适,但是實在太花哨了;她腳上的鞋看起來也很舒服,但有好幾處痕迹,明顯是穿了很久又疏于護理的結果。

     然而,作為主角的瑪薩·斯特吉斯卻對這些渾然不覺。

    她邁着大步在“艾伯比的古玩珍品店”裡穿行,仿佛帶着一種能量,能讓好端端擺在那裡的物品都原地跳起舞;她煙抽得很兇,一根接一根,艾伯比先生則一邊在鼻子前揮手扇風,一邊劇烈地咳嗽;同時她還在一刻不停地大聲說話,嗓音厚重而嘶啞,語調卻又高又尖,喋喋不休地說着奇奇怪怪的話題。

     在起先的十四分鐘交談中,艾伯比先生一直對她極度厭惡,直到後來她的一個舉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為每一件商品估價:仔細檢查、評估、對比細節,然後帶着一臉厭惡的表情走開。

    艾伯比先生一直跟在她身後,心裡越來越确定,要在這個女人給自己造成損失,或在自己的耐心耗盡之前把她趕出去。

    然後,第十五分鐘,她說出了那句話。

     “我在銀行有五億存款,”瑪薩·斯特吉斯用愉快的口吻充分表達了自己的不屑,接着說,“但我絕不會在這堆垃圾上花半毛錢。

    ” 此時艾伯比先生正舉着一隻手,準備把即将吞噬他的煙霧從面前扇開。

    一瞬間,他的手無力地垂下,心思完全被那個吓人的數字吸引。

    他隻分出了一點點心思,去注意她左手那根重要的手指,沒戴戒指;剩餘的心思則都用來計算短期票據、長期票據和利率上。

     還有一個變化值得一提,那就是瑪薩·斯特吉斯不修邊幅的外表和刺耳的聲音,在艾伯比眼中産生了微妙的變化。

    一般男人在聽完那句話以後,看她的樣子就像霧裡看花,朦胧而美麗。

    艾伯比先生不會這樣自欺欺人,他就是為能放下肩上的重擔而開心不已。

    和瑪薩·斯特吉斯結婚不僅能解決重要的經濟問題,更是作為一個男人用來逃離這個無趣社會的特殊途徑。

     正因如此,他轉過臉看向她,雙眼比之前更亮,并添加了幾分憂郁。

    他說道:“這太可惜了,夫人……” 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并特意強調是“女士”,艾伯比先生露出歉意的微笑。

     “當然。

    正如我剛才所說,對于一位優雅知性——潛台詞‘像你這樣的人’已經非常明顯了——的人來說,不能體會收藏這些精美藝術品的樂趣,真是太可惜了。

    不過,俗話說得好,什麼時候開始都不晚,對不對?” 瑪薩·斯特吉斯目光銳利地盯着他,接着發自内心地笑了起來。

    怒吼般的笑聲刺痛了他的耳膜。

    有那麼一瞬間,艾伯比先生,這個平時不善幽默的男人,郁悶地懷疑是不是自己無意間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竟引來這種恐怖的反應。

     “親愛的先生,”瑪薩·斯特吉斯說道,“如果你以為,我來你家店是為了享受藝術的樂趣,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來是想買一件禮物送一個人,一個從頭到尾都讓我讨厭、招我生氣、麻木無情,死闆的像一條呆頭魚的人。

    除了在你家店裡選一樣送給她,我實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來表達我對她的看法。

    如果可以,我還想讓你送貨上門,這樣我就能親眼看到她拆開禮物的樣子了。

    ” 聽罷這番話,艾伯比先生的腦子一時有些錯亂。

    不過,他馬上調整好狀态,不卑不亢地說道:“這種事情我做不到,絕對做不到。

    ” “邪門。

    ”瑪薩·斯特吉斯說,“如果你沒辦法安排送貨,我也可以自己解決。

    你應該能理解,要是不能親眼目睹她的反應,那麼做這種事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 艾伯比先生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氣。

    “我指的不是送貨這件事,”他說,“我想說清楚,我不允許有人出于這種心理來我的店裡買東西。

    我不管你出多少錢。

    ” 瑪薩·斯特吉斯那沉甸甸的下巴垂了下來,語氣生硬地問:“你說什麼?” 艾伯比先生知道,這一刻危險至極。

    他的下一句話很可能會引來另一陣癫狂的笑聲,咆哮着将他淹沒;或者更糟,她轉身就走,再也不會回來;又或者,當場把她搞定。

    這一刻無法回避,艾伯比先生越想越絕望。

    不過,不管怎麼說,至少瑪薩·斯特吉斯是個女人。

     他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平靜地開口說:“這是本店的原則。

    除非客人能夠欣賞自己準備買回家的藝術品,并承諾全心全意地呵護它,否則我絕不出售。

    這家店自開張之日起,就一直奉行這條原則,隻要我在這裡,就将把這條原則一直遵循下去。

    任何違背這條原則的行為,都被我視為一種侮辱,對我的玷污。

    ” 說完他屏住呼吸望着瑪薩·斯特吉斯。

    後者重重地坐進身邊的椅子裡,如此一來,裙子被拉起一截,緊緊地裹着她肥碩的大腿,那雙慘不忍睹的鞋子暴露無遺。

    她又點燃了一根煙,同時眯起眼睛,透過火柴燃起的火焰審視着他,接着揮了揮手以驅散煙霧。

     “哦,”她說,“這很有趣,我想聽聽具體是怎麼回事。

    ” 對于沒有經驗的人來說,打聽一個陌生人的隐私和個性,無疑是件非常複雜的事。

    但對艾伯比先生——要靠這類信息滿足興趣的人——來說,這件事不費吹灰之力。

    不久之前,瑪薩·斯特吉斯剛剛準确說出自己的存款數額,她明顯是獨自一人生活,沒有親戚,沒有非常親密的朋友,也沒有準備結婚的對象。

     關于最後一點,艾伯比是通過她最近總在固定時間造訪商店,舒服地坐在椅子裡,無休止地和他聊天而判斷出來的。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講她父親,而且很顯然,艾伯比與她口中的父親驚人地相似。

     “他連穿着都和你很像,”瑪薩·斯特吉斯深思着說道,“十分整潔,而且不僅把自己打理整齊,他還會每天檢查一遍房間——裡裡外外巡視一遍,确定每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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