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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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鎖砍斷!”命令立刻受到執行。

    士兵們揮起斧頭将鎖鍊砍斷。

    船帆迎風鼓起,張世傑之船首劃破了黑暗的浪潮前進。

    頃刻之間,三十艘左右之軍船才起而仿效,脫離了水上陣營。

    為了阻止宋船離開,一艘元船猛烈地擋在前方。

    接着是一陣激烈的沖撞。

     受到沖角撞擊的元船,在沈重的悶響之中向左右斷裂。

    就在下瞬之間,巨大的船體向兩端傾斜,海水伴随着浪濤之聲湧入,元兵還來不及逃逸就被卷入了黑暗的波浪之中。

     “或許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吧。

    或許自己應該主動出擊将元軍擊潰才對……” 悔恨之念有如一把無形利刃,割裂了張世傑的心。

    他一直笃信如鐵壁般的水上陣營是最佳戰法,并且拼命地死守至此。

    或許像上次在海上擊潰劉深船隊一樣,讓船隻自由地航行,以沖角撞碎元船會是個更好的方法吧。

     “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 在他低聲呢喃之同時,軍船受到了微力撞擊。

    這是元之軍船為了阻止張世傑脫逃而以船身進行抵擋。

    似乎完全沒料到張世傑就在船上,元軍紛紛跳上宋船。

    手持長槍立于最前列的就是張弘正。

    李陽雙腿又開地站在元軍之前,揮槍迎戰。

     “亡宋餘灰,真的那麼想死嗎?” “冷笑之餘,張弘正猛然一刺。

    進攻之氣勢、防守之巧妙,張弘正之精湛槍術是李陽所及不上的。

    勉強交鋒了七八回合,張弘正之槍在火焰的反射之下閃耀出七彩光芒,下一刻便貫穿了李陽的喉嚨。

    李陽口中和傷處同時噴出鮮血倒卧在甲闆之上。

     在勝利誇耀的表情之下,張弘正将占滿鮮血的槍尖刺向了張世傑,并大聲一喝。

     “小子,稍微适應戰場了吧!” 同一時間,張世傑之大劍在呼嘯之下拂開了張弘正之槍。

    這是張弘正畢生之中從未遭遇過之猛擊。

     态勢完全崩潰的張弘正,跪倒在甲闆上。

    毫不留情的第二擊繼續攻來,張弘正手上的槍瞬時被打飛了出去。

    在後退之際,張弘正颠倒在地。

    張世傑的劍正要從他的頭上落上。

    就在此時。

     “别殺我叔叔!” 張珪一躍上前。

    他總算取得父親之許可,加入了戰鬥行列。

    他的槍如閃雷般刺向了張世傑之喉嚨。

    就在快要擊中之時,張世傑忽然側開了上半身令槍尖落空,大劍也同時斜斜地向一揮出。

    張珪之槍立刻斷成兩截,墀在他手中的僅剩下槍柄而已。

     張珪跳向後方,勉勉強強地避過了接下來之一擊。

    終于站起身來的張弘正大叫: “快退,你擋不了的。

    ” 并且将腰上之配劍擲向張世傑。

    張世傑将其劍拂開之同時,張弘正也抓着侄子手腕,好不容易跳回到自己船上。

     “我想起來了。

    他就是張世傑。

    ” 年少之時曾經見過面。

    當張弘正戰栗地站到侄子身旁之時,張世傑之軍船早已消失在夜色及黑霧彌漫之彼方了。

     同一時間,楊太後之座船也遭到元軍之包圍攻擊。

    接連三度将敵人斬殺擊退的蘇劉義,踩在滿地鮮血的滑溜甲闆之上,抓起了被大刀壓制住的元軍士官的領子,兇狠地逼問道: “喂,你知道蒲壽庚那家夥在哪裡嗎?” “蒲壽庚…” “就是泉州的那個蒲嘉庚呀。

    那家夥沒來參加這場戰争嗎?” “泉州之船隊是在,但是薄壽庚本人卻留在泉州不動。

    聽說他因為害怕遭到暗殺,所以連家門都不敢踏出一步。

    怎麼可能來到戰場之上呢?” “啧,這樣啊?真是可惜。

    ” 蘇劉義一面咋舌,一面擡腳将元軍士官踢起。

    這名士官就這麼慘叫着從船側跌落至海上。

     不久之後,被敵人濺得滿身是血的蘇劉義來到了楊太後之面前。

     “太後娘娘,臣特來請命,希望娘娘同意臣将鎖鍊斬斷移動船隻,以便擺脫敵人攻擊。

    ” 楊太後大吃一驚。

     “那皇上呢?皇上現在平安無事嗎?” “皇上那邊有陸丞相陪伴着,暫時應該不用擔心。

    臣奉張樞密之命,前來保護太後娘娘。

    ” “那就這麼辦吧。

    全都依照蘇将軍您的意思。

    ” 楊太後不論在文官武将或是宮女宦官之中,都擁有極高之評價。

    她從不因權勢而驕縱,和臣下說話的時候甚至還使用敬請。

    不但非常疼愛與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帝景,對于宮女和宦官們也相當體恤。

    宮女和宦官們大多為了感念這位娘娘之恩澤,因此幾經流亡逃難都還是沒有離開。

     楊太後之座船在蘇劉義的指揮之下,迅速地砍斷鎖鍊,乘着夜風脫離了水上陣營。

     在冷濕的風中以及黑暗的雲層之下,水上陣營仍然持續燃燒,到處都籠罩在一片刀槍之撞擊聲與人血之腥氣味當中。

    位于水上陣營最中央之“帝舟”完全沒有動靜。

    陸秀夫雖然亦有“水土陣營恐怕已經抵擋不了”之想法,并考慮将鎖鍊切斷脫逃。

    然而難攻不敗的堅強陣勢卻造成了反效果。

    周圍之軍船一一燃燒起來并且擋住了帝舟之去路,令帝舟根本動彈不得。

     胄甲被敵人之血染得通紅的俞如珪來到陸秀夫之身旁。

    這位老人平日看起來相當溫和,但是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勇猛一面。

    所有想越入帝舟的元兵,全都在他的長槍舞動之下被一一擊退。

    陸秀夫以過分冷靜之态度開口。

     “國舅,你能否再阻擋敵軍片刻?” “遵命。

    ” 除此之外,兩人再無交談,亦無發問。

    一個朝着船艙之外,另一個則步入室内。

    講課忽然被打斷,帝宮宮女和宦官們随即将帝景包圍在中央。

    陸秀夫走到了皇帝面前跪下。

     “啟禀皇上。

    ” 聽到這話,大驚失色的是鄧光遠,年幼的帝景僅僅将聰慧之雙眼轉向了陸秀夫。

     “臣力有未這,讓國事淪落軍止。

    元之賊兵即将迫近皇上寶座,脫逃之事恐怕已經不可能。

    ” 周圍的宮女和宦官發出驚叫。

    帝景則無育地凝視着陸秀夫。

     “皇上雖然年幼,但畢竟身為天子。

    天子須重視名譽更甚性命。

    臣雖不忍提及!但尚請皇上覺悟。

    ” 數名宮女失神倒地。

    船艙之牆壁發出了奇怪聲響。

    那是元軍施放之箭矢刺中船壁的聲音。

    帝景仍然凝視着陸秀夫,但是白嫩嬌小的臉頰上卻出現了微笑。

     “就依你所言吧!” 倘若帝景在此時哭鬧地大叫道“不、我不想死”,情勢或許會有不同的發展吧。

    然而帝景卻堅強得令宮女和宦官們心痛。

    陸秀夫深深一拜,暫時從禦前退下。

    他先回到船艙之中,與同船之妻子告别。

     “我陸秀夫乃大宋之丞相。

    既然身為丞相,就必須在亡國之時以身殉節。

    ” 陸秀夫一開口,他的妻子立刻從丈夫鄭重的陳述之中明白了他的真意,并且充滿理解地回望着地,臉上同時浮現微笑。

    那微笑和帝景一樣,都深深地刺痛着陸秀夫的心。

     “自從你叙任丞相以來,我就已經對今日之事有所覺悟。

    你安心地去盡完身為丞相之最後責任吧,妾身會先前一步,請不必擔心。

    ” “抱歉。

    我馬上就會跟着你們一起走!” 陸秀夫抱起自己的幼子,随着妻子來到船邊。

    狂風咆哮,高高飛舞之水沫濺濕了妻子的臉頰。

    然而眼中的潮濕卻并非水沫所為,她從丈夫手中接過孩子緊緊抱住。

     “那妾身先走了。

    ” 這就是他們的離别之言。

    陸秀夫緊閉雙眼。

    當他再次張開眼睛之時,一切想法都已了然于胸。

    他踩着堅定的步伐回到帝景面前。

     “皇上久等了。

    接下來臣會一直陪伴着皇上。

    皇上準備好了嗎?” “我知道了。

    我該怎麼做呢?” 帝景的眼神透露着對陸秀夫之完全信賴。

    人稱沉着剛毅的陸秀夫雖然極力忍住眼淚,可是卻無法抑制聲音裡的顫抖。

     “首先請面向北方。

    向祖先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之禦靈叩拜。

    接着再向父皇度宗皇帝及兄皇端宗皇帝之卸靈叩拜。

    對,這樣就可以了。

    皇上做得非常好。

    再來請皇上攀住臣的後背。

    ” 帝景天真地倚在陸秀夫的背上,兩隻小手環往了他的肩膀,陸秀夫準備了兩條帶子。

    一條纏繞在腰上将帝景和自己綁在一起,另一條則綁住了自己的腳踝和鐵錨。

     “那麼我們就出發了。

    ” 在說話的同時,陸秀夫先将沈重的錨抛入海裡。

     “啊、鳥……” 年幼的皇帝似乎想到了什麼而說出的話,被冷冷的海風吹散。

    幼小的身體在陸秀夫的背負之下子空中飛舞,接着便落入了波濤洶湧的黑暗海面。

     大宋最後之天子享年九歲。

    大宋最後之丞相享年四十四歲。

     帝舟的甲闆之上出現了一副奇妙之光景。

    竹編之輕巧鳥籠翻滾至甲闆之上。

    帝景所飼養之白雉在籠子裡面激烈地拍打着翅膀,不光是兩腳,連全身上下都激動不已。

    共鳴叫之聲為風雨、刀槍互擊以及人的叫喊等等嘈雜聲音所掩蓋,因此完全沒有人注意到。

    一個宦官察覺到這幅景像,“啊”地叫了一聲,此時籠子已經滾到甲闆邊緣,接着便飛入空中,一路地旋轉着跌落海面。

    這隻小鳥大概是追随着年幼主人而去了吧。

     “嗚乎,祥興二年乙卯春二月甲申之日。

    今為何日啊?大宋三百二十年之天下,一朝亡矢。

    ” 《通俗宋元軍談》之中如此記述。

    宋朝最後之天子并非暴虐驕奢之無道昏君,而是不該背負亡國責任之小童。

    不論是當時之人或是後世之人,無不格外感到悲恸衷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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