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複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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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與阿帕奇身上的味道相同。

     強人着反胃自己查看,死者腐爛得并不徹底,但監獄這裡極端幹燥,也很難說死了多久——什麼人會死在這裡呢?難道是與我一樣越獄的囚犯? 然而,那樣反光的物件卻推翻了我的猜測。

     一枚警徽。

     沒錯,我認得獄警們的行頭,這是專署于阿爾斯蘭州獄警的徽章。

     死者是個獄警? 不知怎麼又聯想到了阿帕奇,他身上那股隻有我才能聞到死屍氣味。

     抛下屍骨往東走去,好在早上并不熱,九月的高原也很涼爽,所體體能消耗不大,單元能支撐久一些。

    不知不覺走了十幾公裡,空氣雖稀薄但非常幹淨,絲毫沒有城市的污濁。

    腳下不是亂石便是黃沙,照舊不見絲毫綠色,隻剩下無生命的大地,如一頭幹渴狂躁的野獸,沉默着迎面撲來。

    但我并不恐懼,因為任何兇殘的猛獸,都不知道貌岸然的人類可怕——這裡沒有其他人類,隻有一個亡命的讀心術者。

     巍峨的落基雪山,陽光下如天堂的珍珠,遺失在這殘酷的環境中。

    很遺憾隻能遠遠眺望,無法親手觸摸那純潔的冰雪,它們就像莫妮卡微笑時露出的牙齒,假設我能再度吻到他的嘴唇,于是腳步越走越快,再也感覺不到疲倦,腹中的水還很多,無須動用寶貴的儲備水分。

     忽然,眼前跳出許多巨大的石頭,沒塊都有兩三米高度,如紀念碑矗立在荒野中。

    他們排列成三圈奇怪的組合,最外圈幾乎是标準的圓形,中圈則是镂空的五角形,内圈是雞心形。

    這些石頭總共有上百個,隻有少數還保持完好,目瞪口呆地走進去,明顯是人工搬運組成,有的還有雕刻痕迹,畫着古老的圖案符号。

    石頭内圈最中心的位置,是大得足以容納一個成年人的石缸——也許是上古時期的祭壇,如同瑪雅文明将活人屠殺祭獻給神。

     也許從未被現代人發現過?古代印第安人的遺址?但以他們被美國人征服時的生産力水平,能建造起那麼宏偉的建築群嗎?想起“教授”研究的史前文明,傳說中可怕的“GREATOLDONES”——舊日支配者,曾以邪惡統治過地球,就是眼前的“巨石陣”嗎? 如果真的遠古的邪惡,有過巨大的力量,但不是一樣被毀滅了嗎? 我輕蔑地大聲狂笑,GREATOLDONES?去死吧! 不用回頭看這些石頭了,它們不過是曆史的墓碑,而我将去葬送另一種邪惡。

     穿過“巨石陣”,來到荒涼的原野上,終于感到一些口渴,我打開左手塑料袋,小心地喝下三分之一袋水——至少可以支持兩個鐘頭。

     除了遙遠的雪山,四周什麼都看不到了,宛如來到月球向陽面,整個宇宙隻剩下我一個人,沒有任何人、任何物體、任何組織可以束縛我,可以大哭,可以痛哭,可以咆哮,可以罵天,可以罵地,可以罵世界萬物! 痛快!痛快!痛快! 那些我見過的臉龐,,記憶中無法抹去的悲傷,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情景,此刻都已不值一提,渺小得如同我的一根汗毛!伸手觸摸天空,揪下那個虛幻神話,人間的真相已昭然若揭。

     讓我大聲狂吼大聲宣布,空氣與陽光是我的家,大地與岩石是我的床,我就是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是我! 自由! 我的名字叫自由! 多麼幸福,多麼美好,即便自由一秒鐘就死去,也比被囚禁苟活一輩子好! 無論能夠活着走出這片荒野,無論能夠發現自己的秘密,無論能否找到黑暗中的兇手,我已找到真正的我! 這是比理想更重要的一件事,也比複仇與還我清白更重要,因為我令自己獲得自由,令自己拾起自信,令自己感到自豪。

     但我不是為自己而戰鬥。

     真的自由了嗎? 從逃亡的清晨到行走的正午,從日上中天到黃昏日幕,我在黃沙與戈壁間奔走,萬裡無人,飛鳥無蹤,隻有偶爾所見的白骨,還有永遠不會消失的雪山。

     算不清走了多遠的路,反正一直面對陽光。

    下午太陽到了背後,但東西南北始終沒有搞亂。

    想起奧運會時的馬拉松比賽直播,估計至少跑了四十多公裡,卻還沒有感覺疲倦,大概因為蹲監獄一年的體育鍛煉,也是對自由的渴望極度強烈。

     整個白天沒有任何食物補充,也沒發現一滴水源的迹象。

    隻能依靠身上攜帶的泉水,也許含有某些礦物元素,要比一般的水更解渴,不需要一口氣喝太多。

    兩個塑料袋的水剛喝完,背包裡的水瓶還沒動過,估計可以支持我度過一夜。

    如果明天上午還走不出去,又沒找到新的水源或食物,那就有大麻煩了。

     但就算渴死餓死被野獸吃掉,也好過老死在肖申克州立監獄。

     荒蕪的曠野已被夕陽塗滿金色,影子長長地傾瀉在身前,再度感到一陣蒼涼之氣。

     終于忍不住回過頭,落日化作一個巨大圓盤,燃燒金黃的火焰,天空也不再萬裡無雲,而襯托起火紅色的雲霞——荒漠中的火燒雲,配合灼烤地平線的夕陽,倒是極其稀罕的景象,要有專業相機能拍下來,絕對可以登上《國家地理》雜志封面。

     據說這時容易發生海市蜃樓,天空中會出現千裡之外的景象,甚至有清澈的人形可辨,我希望看到一張臉,一張來自絲綢之路的臉,混合着歐亞兩個世界,栗色長發下的神秘眼睛,張開熱烈狂野的嘴唇…… 不,被迫中斷對莫妮卡的YY,回到越獄逃犯的荒野現實,絕望地跪倒在地。

    膝蓋頂着堅硬的碎石,磨破囚徒的褲管,影子蜷縮為一團,即将要埋入塵土。

     當額頭接近地面,我猛然大吼着搖要頭,爬起來繼續往東走去。

     影子越來越暗淡,金色夕陽化作深藍,背後的落日徹底陷入荒野,夜色籠罩整個世界。

     蹒跚着走向大漠彼岸,喉嚨再度灼燒起來,隻能拿出背包裡的水瓶,極度舍不得地抿了一小口。

    僅僅幾滴甘甜的泉水,暫時熄滅體内的烈焰,這是最後的籌備,每一毫升都如金子般珍貴。

     往前走了幾公裡,荒野完全變成黑色,一彎新月升上夜空,懸挂着幾顆星星,繼續為我指明方向。

    幸好幾天前早有準備,在圖書館讀了幾本旅遊雜志,其中有大量野外徒步旅行知識。

    秋天的高原之夜迅速降溫,狂風越過落基山脈呼嘯而下,好在已換上厚囚衣,緊着衣領還能湊合。

     忽然,腳下有些異樣,不再是松軟的黃沙,也不再是堅硬破碎的礫石,而是一片煤渣鋪成的平地。

    我拿出背包裡的手電筒,照了照黑夜覆蓋的大地,果然不同于一路走來的天然荒野,似乎有人工平整的痕迹,寬度大約有十米,向南北方向延伸下去,月光之下看不到盡頭…… 老天!是一條公路! 雖然看起來非常原始,但仍是一條人工開辟的公路,幾乎筆直地穿過荒漠。

    手電照出兩道模糊的輪轍印子,甚至撿到一枚香煙屁股,顯然最近還有車輛通過。

     興奮了一分鐘後,我又回到焦慮中,在這種鬼地方的公路,很可能是肖申克州立監獄專用的,白天也不會有幾輛車,更别說晚上呢?即便有恐怕也是監獄的車,我在這搭車豈非自投羅網? 所以,絕不能在路邊守株待兔。

     但這條路是唯一走出荒野的途徑,路的一端想必就是監獄,另一端大概是馬丁.路德市,或者其他什麼市鎮? 假如摸對方向一路走下去,必然能夠逃回人間,那時候就有幹淨的水和食物,再也不用擔心葬身與荒野。

     不過,假如摸錯了方向…… 腦中閃過典獄長德穆革的臉,鼻間聞到阿帕奇身上的氣味。

     一邊是人間,一邊是地獄。

     向左走,向右走? 絕望地仰天長嘯,為什麼在我短暫的生命記憶中,總面臨這些生死攸關的選擇? 雖然,我尚能清楚地辨别方向,但不知道肖申克州立監獄在我的東西南北?在迷宮般的地道七拐八彎了整個淩晨,早就搞不清監獄位置,更别說秘密的甘泉山谷。

     秋夜寒風襲來,禁不住打了個冷戰,在寂靜的荒漠公路上徘徊良久,下意識地擡頭眺望新月。

     忽然,想起地道中的童建國,他在每個岔路口永遠向左走。

     我也向左走! 親愛的掘墓人,求你的靈魂庇佑,向左……向左……向左…… 當面朝東方之時,向左走就是向北走。

     迎着北風呼嘯的方向,隻需低頭看着公路,但别忘了身後可能駛來的汽車。

    不再猶豫也不再回頭,那就是我生命的歸宿?人總要找到一個方向,究竟是不是錯誤?看到結果方可明了,這不是一場賭博。

     走出去沒多遠,雙腿就感到酸痛,呼吸也喘了起來,肚子終于饑腸辘辘。

    走了一個白天的野路,才有這種感覺也算奇迹。

    強迫自己鼓足精神,打開背包抿了一小口水,忍着各種身體煎熬,艱難地迎風北行。

     Ontheway. 走了大約一個鐘頭,遠方地平線亮起一片燈光,我興奮地跳了起來。

     然而,月光下仍是荒蕪的原野,不像回到人間的迹象,難道轉了一天一夜,又回到了肖申克州立監獄? 不過,那燈光隻有一個點,不像監獄的一大片建築——不管是不是監獄,必須靠近看個清楚。

     向黑夜中的燈光走去,腳下是筆直的公路,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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