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山之下,殷殷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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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傑由于地靈,山川秀麗,則人物祥符。

    楚地多出俊傑之士,自古就有『惟楚有才』的說法。

    郢都一帶曾經出過兩個大名鼎鼎卻又針鋒相對的人物:一個是伍子胥,另一個則是範蠡。

     01 戰國時代的中國有四大名城,分别是齊國王都臨淄、趙國王都邯鄲、魏國都城大梁,以及楚國都城郢都。

    四座城邑中,又以郢都規模最大,建制最完整,人口也最多。

    這座曆史名城因位于紀山之南,所以又稱紀南城。

     “居中立國”和“擇中立宮”是春秋戰國時期選址建城的基本原則。

    所謂“居中立國”,就是選擇一國的核心地帶建立國都。

    “擇中立宮”,就是選擇國都的中心建立宮殿。

    實質是強調“以中為尊”,由中央來控制四方。

    郢都的地址正充分體現了“居中立國”的原則——位于江漢平原和鄂西山地交界處,攻守皆宜;西通巫巴,扼控長江上遊出口;東有雲夢之饒;北上渡漢水,出方城,可蠶食諸夏;南下過洞庭,至蒼梧,可鲸吞百越。

    而郢都的周邊也有山水地形之險——南有紀山,北有長江,西有八嶺山和沮漳河,東撫雲夢澤,依山傍水,兼有水陸交通之便,地理環境極為優越。

     人傑由于地靈,山川秀麗,則人物祥符。

    楚地多出俊傑之士,自古就有“惟楚有才”的說法。

    郢都一帶曾經出過兩個大名鼎鼎卻又針鋒相對的人物:一個是伍子胥,因其父兄被楚平王殺死,遂逃亡投靠吳國,圖謀複仇。

    這位烈丈夫最終在楚昭王執政時率領吳軍攻入郢都,差點導緻楚國滅亡;另一個則是範蠡,輔佐越王勾踐一舉消滅吳國,為楚國除去心腹大患,又在功成後及時身退,攜美人西施飄然離去,轉而經商,成為巨富,從此泛舟雲夢澤,快活似神仙,成為紅塵中最令人稱羨的傳奇人物。

     正因為郢都曾經被伍子胥帶領吳軍攻陷,城池遭到了極大的破壞,所以後來楚昭王複國後,刻意加強了城防建設。

    重建後的郢都大緻為長方形,東西約九裡,南北約七裡,周回三十餘裡,池深而廣,城堅而厚。

     楚悼王時,吳起出任楚國令尹,革除郢人兩版垣築城牆的習慣做法,代之以四版築城法,進一步提高了郢都的防禦能力。

    城池四周築有三十餘尺高、八十餘尺厚的城垣,以黑土夯成。

    拐彎處均非直角,而是切角,這樣便于防守,沒有任何死點。

    城垣上建有城樓、垛堞①,可供屯駐士兵。

    四個城角處則有高大的烽火台,能夠遠眺到百裡之外。

    城垣外還挖有寬達兩百餘尺、深達四十餘尺的護城壕溝。

    壕溝與朱河、新橋河、龍橋河三條河流及金杯湖相連相通,等同于一條天然的護城河流,内中水流湍急,人力難以逾越,要從上面通過,隻有通過陸門外的木制懸梁②,或是乘船經由水門出入。

    溝邊種植有大片桃樹、柳樹,花開似錦,綠柳如縧,将這座堅固巍峨的城池裝點得春意盎然。

     ①堞(dié):城上如齒狀的矮牆。

     ②懸梁:後世俗稱的吊橋。

     郢都共有十二座城門,東南西北四面各有陸門兩座,水門一座,稱為“旁三門”。

    所謂水門,即是可以乘船通過的城門,時為天下城邑所獨有。

    城中則水網密布,河流縱橫。

    主要水域除了北水門處入城的朱河、南水門處入城的新橋河、東水門處出城的龍橋河外,還有城西的金杯湖,湖水往東與三條河道相通,往西則通過西水門流入沮漳河。

     這“三河一湖”将郢都城天然劃分為四片區域——即位于新橋河以東、龍橋河以南的東南區,位于朱河以東、龍橋河以北的東北區,以及位于朱河以西、金杯湖以北的西北區,位于新橋河以西、金杯湖以南的西南區。

    其中以東南區最為重要,楚王宮和鳳凰山均位于這一區域。

    東南區還單獨建有一個甕城,可攻可守,專門用來拱衛王宮。

     鳳凰山是郢都城中唯一的山巒,其實就是西南到東北走向的兩座首尾相顧的山頭,逶迤玲珑,遠觀似迎春展翅、翹首遠望的鳳凰,故得其名。

    山勢挺拔,是城中的制高點,登臨山頂,即可俯瞰郢都全城。

    山上多泉石,蒼松、翠柏密布,秀裡藏幽。

    因山巒西面即是楚國王宮和官署,這座山被列入了禁苑範圍,山巒周遭駐紮有軍隊,尋常百姓不得靠近。

     鳳凰山東面則是王公大臣聚居的地方,令尹昭陽、大司敗熊華等貴族均住在這裡,與楚王宮隔山相望。

    屈氏的宅子也在這一帶。

     媭芈、屈平的生父屈庸早逝,姊弟二人由叔父屈華撫養長大。

    屈華的兩個兒子屈匄、屈蓋均極有出息,成人後一個擔任了司馬,執掌楚國兵權,另一個出任太伯,負責王城郢都的安全。

    屈平則世襲了屈氏的莫敖官職,迄今仍與堂兄們住在同一所大宅裡。

     楚國都城遺址紀南城平面圖,采用湖北省博物館 媭芈和南杉回城後徑直來到南門附近的官署,這才得知高唐觀前被捕的刺客并沒有押在監獄中,而是被屈平帶回了屈家。

    二人又急忙趕來屈宅,正好遇到巫女阿碧奉楚王之命趕來相助屈平。

     楚國巫風盛行,《山海經》即産生于楚地,被認為是一部地道的巫書。

    有名氣的巫觋甚至可以影響到國政。

    昔日楚共公從五位公子中選立太子,竟不顧禮制,完全靠巫師乞靈決定。

    楚昭王時,大巫觀射父在楚國處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楚昭王有不明之事都要向他請教,就連是否統兵出戰也要先請他占蔔吉兇,吉則出兵,兇則按兵不動。

     巫女阿碧是大巫觀射父的後人,近年來頗得王室信任,常常出面主持王室祭祀儀式。

    她的年紀跟媭芈相仿,一雙眼睛大而幽深,仿佛蘊藏着無數的天機和秘密,與大家閨秀風範的媭芈相比,明顯要成熟許多。

    瓜子般尖瘦的臉上總是挂着冷若冰霜的表情,清高和冷漠更令這位有名的冷美人平添了幾分神秘,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媭芈問道:“巫女可知道平弟為何指名要你來相助?” 阿碧搖了搖頭,示意對此一無所知。

    三人遂一道進來找屈平。

     屈平正與堂兄屈匄、孟說在堂中議事,見阿碧幾人進來,忙起身相迎。

     屈匄見到南杉緊跟在媭芈身後,臉色登時一沉。

    他不願意堂妹與本是巫蔔世家的南氏走得太近,當然更不贊成媭芈與南杉交往,但也無可奈何。

    楚國婚嫁風俗與中原諸國大有不同,素來隻重媒妁之言,不重父母兄長之命,以自願婚居多。

    即便媭芈之父屈庸在世,尚難以幹涉女兒的婚姻,更不要說屈匄隻是堂兄身份了。

    但他還是擺出司馬的官架子來,問道:“南宮正是來找孟宮正的麼?” 南杉略一遲疑,躬身答道:“回司馬話,臣不是……”媭芈搶先答道:“是我聽說平弟帶了刺客回家,所以請南宮正來做幫手的。

    ” 屈匄正色道:“南宮正事務繁忙,不敢輕易煩勞。

    況且我已經調了一隊兵馬來守護宅子四周。

    ” 南杉聽屈匄話中明顯有逐客之意,隻得就此告辭。

    媭芈雖然不滿,但屈匄既是長兄,也是屈府的家長,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孟說忙圓場道:“我奉大王之命協助屈莫敖查案,怕是要一直滞留在這裡。

    南宮正不如早些回去王宮,免得侍衛們沒有首領,盡做些偷懶的事。

    ”南杉道:“遵命。

    ” 等南杉走遠,屈匄又命婢女引巫女阿碧到後房歇息,這才道:“南宮正是太子内弟,你叫他來幫手,不等于是讓太子有了監視平弟查案的耳目麼?萬一太子真的牽涉其中……”一時躊躇,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媭芈道:“南杉為人我很清楚,就算太子真的牽涉其中,他也決不會徇私。

    ”屈匄道:“這可難說,畢竟血濃于水。

    ”媭芈道:“正因為他是太子内弟,有他參與,才能更顯得公正。

    ” 孟說與屈匄、屈蓋兄弟素來交好,算起來也不是屈府的外人,隻是見他兄妹當面争論,也不好插嘴勸架,隻道:“我出去問一下那墨者的事查得如何了,稍後即回。

    ” 02 出來屈宅時,暮色正濃。

    衛士纏子匆匆過來,禀道:“臣未能追捕到那墨者唐姑果。

    不過守衛北門的士卒記得曾見到一名墨者入城,體形外貌描述很像是唐姑果本人,所以臣已經加派人手在城中搜尋。

    ” 話音剛落,便有一名巡城卒奔過來告道:“适才有個路人順口提到有一名墨者住在十裡鋪客棧中,也許就是宮正君正在搜捕的人。

    ” 孟說大奇,道:“是十裡鋪客棧麼?”巡城卒道:“是。

    ” 纏子忙道:“臣這就帶人去圍捕。

    ” 孟說心道:“我跟墨家淵源不淺,圍捕墨者等于與墨家公然結怨,況且唐姑果也沒有做什麼壞事,犯不上如此。

    ”忙道:“不必,還是我自己親自走一趟。

    ”言畢帶了幾名衛士,朝客棧趕來。

     03 十裡鋪客棧位于市集東面,北臨龍橋河,郢都最著名的闆橋即在其附近。

    闆橋是朱河、龍橋河、新橋河在城中交彙的地方,以連闆為橋而得名。

    因市集就在附近,這裡也是郢都最繁華最熱鬧的中心。

     十裡鋪是楚國最大的客棧,有民間少有的兩層樓建築,能夠同時為上百人提供舒适的住宿。

    因地處樞紐,交通便利,景色獨特,北面是龍橋河,南面則可遠眺楚王宮的後苑,因而素來是巨商大賈的首選之地。

    當然價格也不菲,所以當孟說聽到墨者唐姑果住進了這家豪華客棧時,很是意外。

     今日是楚國一年一度的雲夢之會,慕名趕來看熱鬧的外地人、外國人不少,客棧人滿為患。

    華燈下的大堂中滿滿當當,醉飽酣樂,合罇促席,男女雜坐,比肩齊膝,恣意調戲,亂而不分,極是喧鬧。

     孟說略微一掃,便留意到了白日在紀山上見過的趙國商人主富,他正與兩名華服男子拍案争吵,身後四名青衣随從手按劍柄,俨然有隻待主人一聲令下就要立即上前動手之勢。

     孟說走過去問道:“幾位在做什麼?” 兩名華服男子一見到一身公服的孟說,便各自住了口,互相使個眼色,坐下來繼續飲酒。

     主富忙道:“你是孟宮正吧?我在紀山上見過你,你來得正好,請宮正君評評理,這兩人好生無賴,非要女樂唱什麼靡音淫曲,人家不願意唱,他們就要動手強逼。

    ” 孟說這才留意到一邊還有一名紅衣少女,雖生得眉清目秀,卻是驚慌異常,抱着琴瑟縮在牆角中,料想是客棧請的唱歌娛樂食客的女樂,便問華衣男子道:“事情是這樣麼?” 那兩名男子也不回答,其中一人悻悻“哼”了一聲,神色極是倨傲。

     孟說便問那人道:“瞧你的樣子,應該不是楚國人,你叫什麼名字?來郢都做什麼?身上可有關傳?”那男子霍然起身,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楚國宮正孟說,不過就憑你,還不配問我的名字。

    ” 孟說絲毫不動怒,隻淡淡道:“足下形迹可疑,我不過是按例詢問一句。

    既然你不肯回答,少不得要得罪了。

    來人……”正要命人将那兩名華服男子逮捕,送去官署盤問清楚,衛士庸芮忽然湊上來叫道,“宮正君,那邊有人叫你。

    ” 孟說轉頭一看,墨者唐姑果正站在樓梯口處朝他招手,心念一動,回頭命道:“先看着他們二人,不準他們離開。

    ” 主富見已有衛士監視看管華衣男子,便走過去扶起那紅衣少女,安慰道:“沒事了,不用再怕他。

    ”又問道:“姑娘叫什麼名字?”那少女低聲答道:“桃姬。

    ” 主富贊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彼美淑姬,可以晤歌。

    好名字,堪可配你。

    走,桃姬,到我那邊去坐。

    ” 孟說走近樓梯,饒有意味地道:“想不到先生也會來這種地方。

    ” 唐姑果低聲道:“适才冒昧頂撞宮正的是腹巨子的愛子腹兌,另一位是他的好友司馬錯。

    他們年輕氣盛,少不更事,還望宮正君手下留情。

    ” 孟說這才會意過來,原來唐姑果來到與墨者身份不相配的十裡鋪,全是因為腹巨子的寶貝兒子住在這裡,當即道:“好說。

    ”招手叫過衛士。

    又道:“我有一件事要請教唐先生,不知道可有方便談話的地方?” 唐姑果遂領着孟說進來自己房間,問道:“孟宮正有何見教?”孟說道:“孟某是為白日紀山行刺一事而來。

    唐先生是何時留意到那刺客的?”唐姑果道:“嗯,應該說我留意到他很久了。

    我一直站在廣場的北側,他原先則是站在南側,恰好就在我的對面。

    我見他對場中的舞蹈熟視無睹,隻是怔怔地望着台座上發呆,所以就多看了他幾眼。

    ” 孟說心道:“廣場上多少男子都是為看華容夫人和江芈公主而來,刺客盯着台座看,倒不是什麼稀奇事,就是不知道他真正的目标到底是誰。

    ”隻是不便明說,又問道:“刺客是什麼時候到北側的?” 唐姑果道:“就在最後那場《屍女》表演開始後不久。

    當時我正要轉身離開,卻看見他擠來了北側,覺得很是奇怪。

    但正好我聽到有兩名男子在議論台座上楚國公主的美貌,轉念也就明白了,那男子不顧人流洶洶,費力擠來這邊,一定是想要看到楚國公主。

    ” 當時台座上的座次安排,楚王和華容夫人居中而坐:熊槐雖然失寵,依舊有太子名分,地位最高,所以和妻妾及同母弟公子蘭一方坐在左下方,也就是王座的北邊;江芈公主和公子冉、公子戎則坐在南邊。

    對于普通百姓而言,若想要看清江芈公主的面容,最佳的視線角度确實是廣場北首。

     唐姑果續道:“但我跟那男子擦肩而過時,正好碰到了他長袍下的什麼東西,硬邦邦的。

    當時我也沒有多想,走出幾步後,才隐約覺得不對勁,但廣場上的人實在太多,等我再回頭來找那男子時,卻已經不見了他的蹤迹。

    不久,《屍女》表演結束,我遠遠看見台座上楚國大王站了起來,人群開始散開,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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