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泳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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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抗拒衰老的。

    和蟲牙是一回事。

    努力可以推遲其惡化,問題是再怎麼推遲,衰老也還得帶走它應帶走的部分。

    人的生命便是這樣編排的。

    年齡越大,能夠得到的較之所付努力就越少,不久變為零。

     他走出浴室拿毛巾擦身,倒在沙發上呆愣愣地望了好一陣子天花闆。

    隔壁房間裡,妻一邊熨燙衣服,一邊随着收音機淌出的比利·喬爾的歌聲哼唱不已。

    一首關于倒閉的煉鋼廠的歌。

    典型的周日清晨。

    熨鬥的氣味和比利·喬爾和早晨的淋浴。

     “老實說,年老本身對于我倒不足為懼,這我剛才也說了,而且執拗地抗拒難以抗拒的東西适合我的脾性。

    所以,這并不難受,也不痛苦。

    ”他對我說。

    “對我來說,最成問題的是更為模糊不清的東西。

    知道就在那裡,卻沒辦法當面争鬥——就是那麼一種東西。

    ” “就是說那東西可多少感覺到了?”我試着問。

     他點點頭,“我想大概是的。

    ”說罷,他在桌面上似乎不大舒服地動着手指。

    “當然啰,我也曉得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在别人面前提起這樣的事未免傻裡傻氣。

    這種難以把握的要素誰的人生中都是有的,是吧?” “是的吧。

    ”我附和一句。

     “不過麼,坦率說來,這麼真真切切地感覺得出——感覺出自己身上潛伏着無可名狀的琢磨不透的什麼——對于我可是生來頭一遭。

    所以,真不知道到底如何是好。

    ” 我無法表示什麼,遂默然。

    看上去他确實困惑,然而又困惑得甚是有條理。

    于是我不置一詞,繼續聽他往下講。

     他出生在東京郊區,昭和二十三年春生的,那是戰後不久。

    有個哥哥,後來又有個小五歲的妹妹。

    父親本來就是中等規模的不動産經營者,後來又涉足以中央線以中心的樓宇出租業,六十年代經濟起飛期間生意一飛沖天。

    他十四歲父母離婚,由于複雜的原因,三個孩子都留在了父親家裡。

     他從一流私立初中進入同一系列的高中,又自動扶梯式地升上大學。

    成績也不壞。

    上大學後他就搬進父親在三田的一座公寓。

    每星期有五天去遊泳池遊泳,剩下兩天用來同女孩約會。

    到處拈花惹草固然談不上,但在女人上面從來沒有犯難,而又不曾同哪一個女孩交往到必須訂婚那個深度。

    大麻也吸了,遊行示威也在同學的勸誘下參加了。

    雖然沒有正正經經學習,但課卻是一次也不缺,因此成績在一般人之上。

    他的做法是筆記一概不做。

    有做筆記的時間,還不如豎起耳朵專心聽講。

     周圍很多人都無法準确把握他的這種性格,家人也好同學也好結交的女孩子們也好,全都捉摸不透。

    誰都弄不清他心裡想的什麼。

    不怎麼用功,腦袋看上去也不怎麼好使,而取得的成績卻總是逼近前幾名。

    一個謎。

    雖然他讓人如此摸不着頭腦,但是他與生俱來的坦誠與熱情又把各種各樣的人極其自然地吸引在自己身邊。

    其結果,他本身也從中得到了許許多多好處。

    年長者那方面也有人緣。

    可大學畢業後,他并沒像周圍人預想的那樣進入一流企業,而把去處選在一家誰都沒聽說過的不大的教材銷售公司。

    一般人為此無不訝然,但他自有他的盤算。

    三年時間裡他作為推銷員跑遍了全日本的初中和高中,從軟硬兩方面詳細考察了第一線的教師和學生需要怎樣的教材,每一所學校往教材上投入多少預算也全調查了,回扣也了然于心。

    還同年輕教師們喝酒,他們發牢騷也聽,他們上課也熱心參觀。

    不消說,這期間的營業成績也連連拔取頭籌。

     進公司第三年秋天,他就新教材寫了一本厚厚的策劃書交給經理室——錄像帶和電腦直接相連,教師和學生共同參與軟件制作。

    堪稱劃時代的教育模式。

    隻要解決若幹技術問題,原理上是可行的。

     經理單獨拍闆,以他為核心成立了課題組,兩年後取得壓倒性的成功。

    他制作的教材價格雖高,但并未到高不可及的程度。

    而且隻要賣掉一次,由于有軟件方面的售後服務,即使放任不管,公司也能坐享其成。

     一切不出他所料。

    對他來說,那是家規模理想的公司。

    公司既未大到無聊的官僚式會議足以扼殺新方案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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