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因劍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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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遺體收拾掉之後,累積在羅嚴塔爾身上的無數疲勞,仿佛一隻無形的手,使勁地想要從背後将羅嚴塔爾推下死亡的深淵。

    可是這個時候,屬下支進來報告說有客人來訪,羅嚴塔爾心想這人來的真不是時候,不過他卻連做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都沒有力氣。

     “希望這個人不要打擾我哪!” 羅嚴塔爾的聲音,當然有着些許苦笑的意味。

    不過他此時的内心有種債務已經全部清償還畢的安然。

     “我不是一下子死亡,而是逐漸地死去。

    我正在好好享受這種過程,希望不要來阻撓我最後的樂趣才好。

    ” 已經失去血色的皮膚上,有着些許冷汗冒了出來。

    受傷以來這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自己正逐漸死去的這種感覺,真是非常奇妙。

    這股從身體中央擴散到全身各個角落的痛覺,已經成了他感覺中不可缺或的一部分,如果這種痛覺失去了,那麼羅嚴塔爾的内部,大概就要變成一片虛空、完全崩潰了吧。

     殺害特留尼西特這個人,在羅嚴塔爾折身心上造成了龐大的負擔。

    此時的他就好像是一位奮力殺死毒龍的騎士,疲憊了,身心耗盡了精力,隻能一心一意想要得到和死亡直接相連的睡眠。

    不過一個冷淡得如同從鐘乳石上滴落下來的水滴同樣冰涼的女人聲音,阻止他進入睡眠。

     “好久不見了,你終于還是成了一個大逆不道的罪人。

    ” 羅嚴塔爾揚起他的視線,努力聚合他視野的焦點,然後才看清楚這名女子的輪廓。

    不過視覺要實際進入理性的領域,卻需要五秒鐘的時間。

     “ ̄ ̄原來是立典拉德的遺族啊!” 好不容易推開笨重石頭所堆砌而成的記憶之門之後,羅嚴塔爾低聲地說道。

    或許是因為她總誇光地強調自己的“身份”,所以她的出身才比愛爾芙莉德.馮.克勞希這個名字還令人印象深刻吧。

     “你被你自已的野心給絆倒、擊潰了,我特地來看你将會如何悲慘地死去。

    ” 這個在羅嚴塔爾記憶中的聲音流進了他的耳朵。

    這個披着甲胃的聲音,聽起來卻有些不安定的奇妙振動。

     “那麼真是辛苦你了 ̄ ̄” 這個認真的、缺乏熱度的反應,或許有些出乎愛爾芙莉德的預料吧。

     “再等一會兒,你的願望就可以實現了。

    反正,我也想要滿足一下女性的期望。

    ” 想要說些惡毒的話,似乎也得要有些力氣才行。

    這名女子的臉上或許已經露出憎惡的兇光。

    他雖然想要觀察得更仔細一些,可是卻力不從心。

    羅嚴塔爾對女性所抱持的一種否定情感,是從人生的出發點上就已經開始培養到現在的,不過此時好像也随着生命逐漸地蒸發了。

     “——不管怎麼樣,是誰帶你到這兒來的呢?” “是個親切的的人。

    ” “名字呢?” “你不認識的。

    ” “說的也是啊,确實不是我所認識的哪 ̄ ̄” 羅嚴塔爾接着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似地,不過侵入他聽覺裡面的一個聲音卻制止了他。

    在還沒有搞清楚那究竟是什麼聲音的時候,羅嚴塔爾有些發愣,而更覺得奇怪。

    怎麼會呢?現在這個時候,在這樣的一個場所,怎麼會聽到嬰兒的哭聲呢? 他于是将僅存的一點生命力,全部集中在他的視力上,這才注意到愛爾芙莉德原來不是自己一個人,手上還抱着一個出生大約半年多的嬰兒。

     嬰兒有粉紅色的肌膚、褐色的頭發,此時正努力想把眼睛張大似地,靜靜地看着這名毫無期待的情況下變成父親的男子。

    左邊的眼珠是大氣圈最上層的天空顔色,右邊的眼珠也是--同樣的顔色。

     羅嚴塔爾聽見自己濃重的呼吸聲音,這樣的呼吸是因為自己的内心有着什麼樣的感情呢?羅嚴塔爾不明白,在沒有弄明白的情況下,他便開口問道: “是我的孩子嗎 ̄ ̄?” 這或許是個自然且早已在預料中的問題,不過這名女子卻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男子提出的問題。

    經過一陣默靜之後,她連另外一個沒有被問到的事實也一并回答了。

     “是你的兒子。

    ” “你來這兒是為了讓我見這個孩子嗎?” 女子并沒有回答。

    不過羅嚴塔爾自己也已經沒有把握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出聲問出這個問題了。

    在羅嚴塔爾的視野中,蕩漾在嬰兒眼裡的天空色愈來愈擴大,好像要把父親的全部人生給包含進去似地。

    在羅嚴塔爾的内心最深處,好像有個人在對着嬰兒說話。

      ̄ ̄你的祖父和父親,看起來似乎不同,其實卻都是一樣的。

    父親的人生似乎比祖父來的浩大,不過本質都一樣沒有改變。

    而你會走出什麼樣的人生呢?羅嚴塔爾家的第三代,會繼續在不毛的荒野上撒種灌溉,或者 ̄ ̄或者過着比祖父和父親更為明智、充實的人生呢 ̄ ̄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 ̄?” 苦痛的程度像水漲一樣地上升,将羅嚴塔爾從回想中拉回到現實世界。

    死亡這一件事,基本上是一個難得的狀态,不需要再為自己的未來擔憂,可是活着的人,卻遲早必須要和未來相互擁抱。

     愛爾芙莉德還是沒有回答。

    如果羅嚴塔爾同樣還具有原本的銳利和明敏,或許可以發現她臉上此時的表情,會是他未曾看過的。

    不過這名男子已經即将要失去了自己,而這名女子也即将要失去這名男子了。

    當确認到這将是自己過去從未曾經曆過的一種失去時,不知這名女子是否能夠承受。

    羅嚴塔爾用盡他最後的一點點生命力,試着将他的思想用言語表達出來。

     “古代好像有個了不起的家夥,似乎曾經說過這麼一句了不起的話。

    他說一個人臨死的時候,如果能夠有個可以把孩子托付給他的朋友,是人生至高無上的幸福——” 一滴冷汗滴落在桌面上,就好像是又一滴生命力流出體外了。

     “去見渥佛根.米達麥亞,把這個孩子的将來托付給他就可以了。

    那将是這個孩子一生最好的保障。

    ” 比起這名女子和自己的組合,那一對夫婦更有資格來作為孩子的父母親。

    盡管如此,他們之間卻沒有小孩,而自己卻和這名女子生下了小孩。

    宇宙生命誕生的掌管者,一定相當無能,或者生性喜歡對人冷笑嘲諷。

     羅嚴塔爾的視野逐漸為黑色的窗簾所遮掩了,現實的情節與意識也一點一點地褪去。

     “如果你想殺我,現在就動手吧!否則就永遠失去這個機會了。

    沒有武器的話,就用我的槍吧!” 幽暗的視線再度恢複明亮的時候,大約已經過了五百秒的時間了。

    死神似乎不接受羅嚴塔爾前往他的國度,不過這名有着金銀妖瞳的男子憑着他的理性和感性,知道死神的拒絕隻是暫時的現象,桌耶放着一條女用的手帕,手帕已經完全為他的汗水所濕透了。

    自我嘲諷的想法,讓他又再度冷汗直流,冷汗好像流水似地從脖子流落到衣領上。

    這就是所謂的調落,看來我已經連被殺的價值都沒有了 ̄ ̄ 羅嚴塔爾輕輕抓住手帕的時候,擔任随從的少年膽怯地走進辦公室來,他金褐色的頭發零亂着,滿困惑的表情,手臂裡抱着剛才的嬰兒。

     “那位女士走了,她說要我把這個嬰兒交給米達麥亞元帥 ̄ ̄怎麼辦好呢?閣下。

    ” 少年的表情和聲音,讓羅嚴塔爾的臉上露出微笑。

    哎呀、哎呀!母親自己走了,然後把小孩留下來。

    兩代都是這樣,你示免和父親太相像了吧! “抱歉了,在米達麥亞還沒來到這裡之前,麻煩你抱着那孩子。

    啊,還有,那邊的櫃子裡有威士忌,然後再幫我拿兩個杯子來,好嗎?” 羅嚴塔爾的聲音極為微弱,隻勉強達到聽得見的程度。

    此時的羅嚴塔爾,對着自己發出生涯中最後的冷笑,因為他憑着最後僅剩的一點意識力,發覺到自己在瀕臨死亡的時候,原有的棱角逐漸失去了,不過這名少年當然不可能發現羅嚴塔爾内心的自我嘲諷。

    像奧斯卡.馮.羅嚴塔爾這種男子的死法,也使自以為道德的道德家們為他啼泣說“那個人死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個善人了呀”,會這樣嗎?這真是有些愚蠢啊!不過這或許是好的結果也說不定哪!每個人有每個人各自不同的生,也有各自不同的死。

    不過至少我所敬愛的極少數人,會擁有更美麗的死亡呀——。

     少年用一隻手抱着嬰兒,然後用另外一隻手取出兩個杯了放在總督的桌上,接着再把顔色像是落日餘晖的液體注入杯中。

    少年有肺與心髒雖然已經快要迸出胸腔,不過了還是完成了長官的命令,然後退到牆角的沙發上。

     羅嚴塔爾兩隻手臂頂着桌面,然後把臉朝向杯子,不,是把臉朝向那個應該坐在杯子對面的友人,他無聲地對着虛空說道: “未免太遲了啊,米達麥亞 ̄ ̄” 美酒的香氣,緩慢地淹沒了逐漸失去亮度與色彩的視覺。

     “我原本想活着到你來到為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是嗎?疾風之狼,你有辱這個誇大的名号哪 ̄ ̄” 坐在沙發上的少年,見到這名被褫奪元帥封号的男子,那個有着接近黑色的深褐色頭發的頭往前傾的時候,摒住自己的聲音和呼吸站了起來,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在自己的臂彎中睡着的嬰兒。

    不過他随即将那小小的軀體放在沙發上,趕忙跑向桌子旁邊,把自己的耳朵貼近那微微動着的嘴邊。

     這名少年慌忙地、拼命地在筆記上寫下那輕微搔動着鼓膜的幾句話。

    之後少年就呆呆地拿着筆,然後凝視着那蒼白、端整的臉。

    死亡已經無聲地振動着翅膀籠罩在這名男子的身上了。

     “ ̄ ̄元帥,羅嚴塔爾閣下 ̄ ̄” 少年低聲地呼喚,可是沒有任何的回答。

     十二月十六日十六點五十一分。

    奧斯卡.馮.羅嚴塔爾享年三十三歲,與他過去和他在敵對陣營的楊威利出生于同一年,也死于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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