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女同行,顔如舜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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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大悟,心道:“這老者一定是田忌。

    ” 陳國是春秋時期的諸侯國,國君是帝舜後裔,妫姓田氏,雖早已亡國,但陳國後裔卻先後主宰了東方兩大強國——陳國公主桃花夫人與楚文王所生的兒子熊恽當上了國君,即楚成王,之後的楚王代代都是桃花夫人的後人;陳國公子田完流亡齊國後受到齊桓公的賞識,任工正一職,逐漸掌握齊國大權。

    到田完十世孫田和時,田氏廢齊康公,自立為國君,仍以“齊”為國号,史稱“田齊”,取代了姜姓齊國。

     田忌即是田齊貴族,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就是派人從魏國救出軍事韬略出衆的孫膑,收為門客。

    一次與齊威王賽馬時,孫膑向田忌獻計:以下馬對上馬,以上馬對中馬,以中馬對下馬,即為著名的田忌賽馬法,結果馬力不及齊威王的田忌反而大勝,孫膑由此成名,搖身變為齊王的座上賓。

    之後田忌為主帥,孫膑為軍師,二人聯手先後兩次大敗魏軍,迫使魏國大将龐涓自殺,魏國從此一蹶不振,不得不依附于齊國。

    但為齊國立下蓋世奇功的功臣并沒有好的結果,田忌被齊相國鄒忌陷害,不得不逃亡楚國,孫膑則辭官隐居,迄今已經十五年。

     田忌到楚國後很受楚王禮遇,在江南一帶有大片封地,稱為“江南君”,時而也會來郢都觐見楚王,南杉在王宮中見過他幾次,所以認得他的容貌身形。

    恰好那老者回過身來,果然是田忌。

     忽聽見田忌揚聲叫道:“足下也是來拜祭桃花夫人的麼?何不現身相見?” 南杉以為形迹已露,正要出來拜見,卻見另一邊的樹林中走出來幾名男子,為首的正是不久前在高唐觀廣場見過的趙國商人主富。

     田忌問道:“足下是哪國公子?”他雖不認得主富,但見對方氣度不凡,推測其必是貴族身份。

     主富笑道:“我隻是名商人,姓主名富。

    ”他身後閃出一名青衣随從,上前拜道:“君上不認得下臣了麼?昔日君上圍魏救趙,對趙國有大恩,敝國國君為感謝君上,曾派臣送過一批兵器給君上。

    ” 田忌立即記了起來,道:“啊,我記得你,你是趙國鐵匠卓然。

    ”卓然笑道:“君上好記性,小人正是卓然。

    ” 趙國民間有卓、郭兩大著名冶煉世家①,專門經營鐵礦大手工業,用鐵緻富,煉出的兵器鋒銳程度勝過官窯,趙王便幹脆命這兩大世家專門為趙國軍隊鍛造兵器。

    田忌知道卓家在趙國實際有半官方的性質,見卓然對那主富極是恭敬,心中揣度他必不是什麼真正的商人,這些人來找自己,也絕不是叙舊那麼簡單。

    他人在楚國,雖不參與朝政,但畢竟已食楚地的俸祿十五年,再與其他諸侯國的人來往,必然會引來猜忌,說不定還會有殺身之禍,當即正色道:“田某今日是特意來拜祭桃花夫人,所以不談國政,不談舊事。

    幾位想必也是第一次來楚國,既然剛好遇到雲夢之會這樣的盛典,何不入鄉随俗,找幾位漂亮女子,好好樂上一樂?” ①趙國滅亡後,這兩大世家均被秦軍強行遷往蜀中(當時被認為是偏遠貧瘠地區)居住,結果卓氏反而利用蜀中豐富的礦産再度成為巨富,西漢著名才女卓文君即是其後人。

     他既預先将話封死,對方也不好再說。

    主富笑道:“君上說的極是。

    我們正有心體驗一下這雲夢之會的樂趣,這就告辭了。

    ”田忌道:“再會。

    ” 主富遂拱手告辭,由原路離去。

     田忌轉過身來,叫道:“你還不出來麼?” 南杉這才知道原來田忌最早叫的其實是自己,隻得出來拜見。

     田忌道:“原來是南宮正。

    ”上下審視着南杉,露出了狐疑之色。

     他雖是落難楚國,卻一直是衆諸侯國争相禮遇的對象,一是因為他本人是田氏貴族,在齊國仍有相當的影響力;二來他曾有兩次大敗魏國的輝煌戰績,威震天下,不少諸侯國都希望能請到他和奇人孫膑挂帥任将,為本國效力。

    這樣引人矚目的人物,自然也是楚國太子槐和華容夫人各自争取的對象。

     正因為田忌一向很清楚楚國内部的王位之争,是以當看到太子内弟南杉一身公服出現時,難免會聯想到他處。

    當他随即看到急忙穿林而來的媭芈時,這才明白過來,暗叫一聲慚愧,忙道:“原來南宮正與人有約。

    老夫還有點私事,這就告辭了。

    ”南杉道:“是,君上請自便。

    ” 媭芈出自屈氏貴族,是莫敖屈平之姊,也認得田忌,忙行禮避到一邊,等田忌一行走遠,這才歉然道:“半路遇到點事耽誤了,我來遲了。

    你等了很久吧?” 戰國時的女子服裝是不分衣和裳的,以此象征婦女的德尚專一。

    媭芈穿着一身粉色的長裙,腰系彩帶,衣領、袖子、圍腰等處均繡有精緻的花紋圖案,發髻、肩頭染有點點桃紅,當真是人面桃花,交相映襯。

     南杉忙道:“沒有,我也剛剛才到。

    ”見媭芈呼吸急促,鼻梁上滲出密密的汗珠,額頭秀發已為香汗浸濕,顯然是怕他久等,一路匆匆跑來,很是感動,忙上前牽起她的手。

    忽見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由得吃了一驚,道:“你受傷了!” 媭芈笑道:“一點小傷,不礙事。

    ”随手取下衣袖上的兩瓣桃花,嚼碎了塗到傷口上。

     南杉道:“這是刀傷,不是樹枝的劃傷,可不是小傷。

    到底出了什麼事?”媭芈歎道:“我就知道瞞不過你。

    ”經不住南杉一再追問,隻得說了經過。

     原來今日是楚國一年一度的雲夢之會,上至貴族大臣,下到黎民百姓,無不傾城而出,盡興狂歡,但也有一些不法之徒伺機滋事。

    一名随姓老妪提着包袱出城探親時,被一個名叫莫陵的年輕男子搶去了包袱。

    那包袱中有老妪的祖傳之寶,她無力追趕,隻能呼天叫地,高喊捉賊。

    旁邊正好走過來一名年輕人甘茂,看見老太太坐地号啕大哭的樣子,動了恻隐之心,遂根據老妪所指的方向,飛奔趕去追趕強盜。

     這甘茂身強體壯,健步如飛,不一會兒就追上了莫陵。

    二人互相争奪包袱,扭打在一起,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莫陵見難以逃脫,靈機一動,反咬一口,大罵甘茂是搶奪包袱的強盜,稱他自己是見義勇為,是追上來抓捕甘茂的。

    兩人互相指斥對方是強盜,旗鼓相當。

    圍觀者也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話,遂将二人一齊扭送到太伯①屈蓋處。

     ①太伯:衛戍楚王都的官職。

     老妪跌跌撞撞地趕到後,屈蓋問是誰搶了她的東西。

    老妪卻是老眼昏花,隻知道一個是強盜,一個是幫她的好人,卻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沒有受害者的指認,兩名當事人又各執一詞,屈蓋也不知道該如何斷處。

     正好媭芈出城赴南杉之約,見堂兄屈蓋為難,便上前指點。

    屈蓋遂命士卒将甘茂和莫陵帶到城中闆橋處,令二人同時朝南城門奔跑,誰先跑出城門,就不是強盜。

    圍觀者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審盜的,議論紛紛,等着看一場好戲。

    結果,甘茂先跑出城門。

    屈蓋遂命将落後的莫陵逮捕。

     莫陵猶自不服氣,道:“聽說昔日魏國李悝隻用射箭來決斷訴訟案的曲直①,結果造成魏國無數冤案,有射藝者橫行不法。

    難道楚國也要如此麼?” ①魏文侯(前446年—前396年在位)時,任用李悝主持魏國變法。

    李悝曾做過魏國上地郡守。

    上地郡西與秦國相鄰,是魏國邊防要地,軍事沖突不斷。

    為了使上地郡軍民提高軍事技術,李悝下令以射箭來決斷訴訟案的曲直,“中之者勝,不中者負”,意思是兩方打官司,不以是非曲直斷案,而是直接判射術高明的一方勝。

    結果人們都争相練習射技,日夜不停,魏人因此而射技精良,在與秦軍的作戰中大占上風。

     媭芈見莫陵談吐頗為不俗,不似普通盜賊,便上前道:“你不要不服氣。

    道理很簡單,強盜搶了包袱後,自然要拼盡全力逃走。

    而見義勇為的捉盜人在後面追,他起步晚許多,但還是追上了強盜,說明他跑步的速度比強盜快。

    所以,誰是強盜,誰是捉盜人,隻要讓他們比賽跑步,就能真相大白。

    ” 周圍人這才明白究竟,無不稱贊媭芈聰慧過人。

     各諸侯國雖然律法不一,但有一條相同,那就是對盜賊處刑極重。

    李悝在魏國主政變法時撰寫《法經》,以王者之政莫急于盜賊,所以律法以《盜賊》開篇:“殺人者誅,籍其家,及其妻氏;殺二人,及其母氏。

    大盜戍為守卒,重則誅。

    窺宮者膑,拾遺者刖,稱為盜心。

    ”後來商鞅和吳起分别在秦國和楚國主持變法,均沿用了《法經》的重刑思想。

    那盜賊莫陵本可以靠反誣甘茂輕易脫罪,卻不料平地裡冒出來一個媭芈來,即将面臨被判死刑的命運,不免很有些惱羞成怒,蓦然掙脫士卒的掌握,從褲腿處摸出一柄匕首,向媭芈紮來。

    屈蓋急忙搶上前托住他手臂,卻還是略略遲了一些,媭芈的手掌被匕首劃傷。

     南杉聽了經過,不由得歎道:“你們姊弟二人聰明絕頂,天生都有發奸擿伏的智慧。

    ” 他不過随口一說,媭芈卻從中聽出了奧妙,問道:“平弟又攬什麼事了麼?”南杉道:“适才高唐觀出了大事,華容夫人遇刺身亡。

    ” 媭芈驚道:“華容夫人遇刺?”南杉忙道:“這内中情形複雜,刺客最初想要射殺的并不一定就是華容夫人。

    ”當即說了刺客射出弩箭時為墨者唐姑果所撲倒一事。

     媭芈道:“那麼刺客自己招供了麼?”南杉道:“沒有。

    ”頓了頓,才道,“眼下刺客歸令弟屈莫敖看管。

    他主動向大王請命,稱有辦法能令刺客招供。

    ” 媭芈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忖道:“平弟雖然機智聰明,卻是單純率直,他不知道這件案子的嚴重性。

    ”凝思了一會兒,再無與情人幽會的心思,道:“我們得趕緊回城,好助他一臂之力。

    ” 南杉本已從懷中取出為結言定情準備的香草,見媭芈已決然轉過身去,隻得重新收了起來。

    雖然緊随她走出幾步,還是為難地叫道:“阿媭,我希望你能理解,這件案子,怕是我不便參與,也不能幫你。

    ” 媭芈回過頭來,眼睛晶晶發亮,問道:“莫非你也懷疑太子參與其中了麼?” 南杉“啊”了一聲,忙解釋道:“我絕對沒有懷疑太子。

    華容夫人遇刺時,我人就在當場,親眼看見太子臉上驚訝無比的表情,可見他對此事全然不知情。

    ” 媭芈道:“那麼你就更應該找出真相,為你的太子姊夫洗清嫌疑。

    ” 道理聽起來是這個道理,然而南杉隻是沉默不應。

    媭芈又道:“你放心,我信得過你,無論太子有沒有參與其事,我都信得過你。

    ” 這話聽起來前後矛盾,又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南杉卻完全領會了媭芈的意思,胸口莫名地潮熱了起來。

     媭芈又仔細問了行刺時的情形,沉吟許久,才小心翼翼地道:“你斷定太子對行刺一事并不知情,是因為當華容夫人遇刺時,你看到了太子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麼,有沒有可能刺客要刺的本來就是他人,不過誤殺了華容夫人,所以太子才如此意外?” 她口中所稱的雖然是“他人”,但言下之意無非是指楚威王,又暗指太子槐就是幕後主使。

     楚國采用公子執政制度,“内姓選于親,外姓選于舊”,即國君任用公子或親信弟弟擔任重要大臣,譬如百官之首令尹都由楚王親族出任,非王族擔任令尹的隻有楚文王時的申國人彭仲爽及楚悼王時的衛國人吳起兩人而已。

    如此一來,朝政大權盡在公子們的掌握之中,沒有其他世家大族能與其抗衡,雖然王室勢力得到鞏固,然而一旦掌握大權的公子有野心,後果也不堪設想。

    楚國王室曆史上曾經發生過不少公子弑君奪取王位的事件,但多為叔弑侄、弟弑兄,從未發生過子弑父之事,畢竟這是大大地違背天理人倫,一旦敗露,将受到天下人的聲讨。

     南杉先是吓了一跳,然而他深知媭芈秉性,她雖是女子,卻是外柔内剛,智慧更是在許多男子之上,絕不會無端說出這番話來,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本人也是心思缜密之人,是以特意細細回憶當時局面及後來太子槐在高唐觀大殿中的種種表現,終于還是點了點頭,道:“有這個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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