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講 玉石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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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獨特見解,認為“木石前盟”“木石姻緣”裡面的“木”都是指史湘雲,連“金玉姻緣”裡的“金”也是指史湘雲,因為史湘雲佩戴着金麒麟。

    他認為賈寶玉對林黛玉是憐多于愛,林黛玉向賈寶玉還淚,是認錯了人,其實神瑛侍者是甄寶玉,賈寶玉才是青埂峰下的那塊大石頭……周先生是我秦學研究始終如一的最強有力的支持者,我是他的私淑弟子,我對他的欽佩感激難用語言表達。

    而且不少聽我講座看我紅學論著的人指出,我的總體思路,許多觀點,是追随周先生之後的。

    當然,有的是不謀而合,有的是我先提出來得到他肯定的,比如對太虛幻境四仙姑的诠釋,月喻太子,認為賈珍是賈氏家族最具陽剛氣的男子,為他說“好話”,等等。

    因為與周先生觀點重合處甚多,以緻有的聽衆讀者懷疑我是否剽竊了周先生的學術成果。

    在這裡我順便說明一下,凡我講述行文中與周先生觀點重合處,其使用宣揚,都是得到周先生允許的。

    說實在的,我的這個講座,從自我動機上說,就有替周先生弘揚他的觀點,使之更加普及流布的意思,隻是我不便一再點明,這樣的觀點是周汝昌前輩最早提出,并曾予以強有力論證的罷了。

    但是,畢竟我的研究心得,也有與周先生不同甚至抵牾之處——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那麼說到這裡,我就要跟大家說明,我是不同意周老關于石頭、神瑛侍者、木石前盟、金玉姻緣(他認為薛寶钗的金鎖是“假金”,史湘雲的金麒麟才是“真金”)、賈寶玉對林黛玉并不存在愛情、林黛玉錯把賈寶玉當甄寶玉愛了,以及史湘雲才是《紅樓夢》第一女主角等觀點的。

    我的觀點,上面已經講了不少,下面我接着來闡述。

     我進行的是原型研究,前面已經指出過,我認為賈寶玉的原型就是曹雪芹本人,所以我認為《紅樓夢》具有自叙性、自傳性、家族史的特點。

    但說書裡藝術形象有原型,并不是說二者就劃了等号,也不是說作為藝術形象的原型一定是一對一的,有的就是兩個人合并成的。

    比如我前面就給你很詳盡地分析過,北靜王的原型就是生活裡的祖孫兩輩,是兩個人,曹雪芹經過綜合想像,把他們合并為了一個青年郡王的飄逸形象。

     曹雪芹究竟生于哪一年?紅學界有很多種說法,我個人是膺服周汝昌先生的考證。

    他指出,《紅樓夢》文本裡寫賈寶玉生日,沒有明點是幾月幾日,但曹雪芹第二十七回寫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種節,大觀園女兒們餞花神,探春還特别跟寶玉講到為他做鞋的事,那其實就是為哥哥準備的生日禮物;緊接着又寫馮紫英請寶玉赴宴,跟去的小厮裡忽然出現雙瑞雙壽,這兩個名字之前沒有之後也再沒出現;又寫清虛觀張道士在四月二十六日為“遮天大王”的聖誕做法事,寶玉本是應該去的;他還在寶玉住進大觀園後,點出外面人們都知道榮國府裡這位十二三歲的公子詩寫得好書法也不錯;又寫在寶玉和鳳姐被魇得生命垂危時,仙僧忽然出現,拿着通靈寶玉持誦,對那通靈寶玉說:青埂峰一别,展眼已過十三載矣!通靈寶玉并不是賈寶玉,但那“蠢物”卻是夾帶在賈寶玉嘴裡,跟他一起來到人間的,他們在人間的歲數當然相同,可見書裡所寫的那一年,主人公賈寶玉十三歲。

    查萬年曆,雍正二年,即公元一七二四年,這一年閏四月,二十六日恰是芒種,從那一年算到書裡所寫的乾隆元年——我在前面已經詳細論證了上面那些情節的真實曆史背景是乾隆元年,這裡不再重複——恰是十三年,生活真實與藝術描寫是對榫的。

    曹雪芹确是以他本人為基礎,作為原型的核心,來塑造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的。

     有人可能要問了,那曹雪芹為什麼不在書裡明說賈寶玉的生日呢?他寫别的很多人物的生日,都很明确地寫出日期,比如賈元春是正月初一,薛寶钗是正月二十一,林黛玉是二月十二,探春是三月初三,巧姐是七月七,賈母是八月初三,王熙鳳是九月初二,等等。

    既然筆下都寫出四月二十六了,怎麼就不肯明說那天就是寶玉的生日呢?我認為,第一,他以自己為原型來塑造賈寶玉的形象,但他的生日是在一個閏月裡,閏月不是每年都有的,如實交代很麻煩,另去虛構一個日子又不願意,而這樣含蓄地寫,也很有味道。

    第二,這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實際把賈寶玉從外貌到精神都理想化了,已經很難說是他自己的自畫像;他固然是原型,但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裡,也吸收了真實生活中一些他所熟悉的人物的因素,他筆下的賈寶玉,最後已經成為一個誰也無法取代的獨立的生命,這也正是他藝術上的絕大成功。

     裕瑞,這個人我一開講就提到過,他大約出生在曹雪芹去世八年以後,不是一個時代上離曹雪芹很遠的人。

    他的長輩,跟曹雪芹同時代,有的是認識曹雪芹,與之有過交往的。

    他在《棗窗閑筆》裡有這樣的記載:“聞前輩姻戚有與之交好者。

    其人身胖頭廣而色黑。

    善談吐,風雅遊戲,觸景生春。

    聞其奇談,娓娓然令人終日不倦,是以其書絕妙盡緻。

    又聞其嘗作戲語雲:若有人欲快睹我書不難,惟日以南酒燒鴨享我,我即為之作書雲。

    ”這記載應該是可靠的。

     有的紅迷朋友見我引出這麼一條資料,對其中所說的關于曹雪芹的性格、才能、生活與創作狀況的說法,可能會全盤接受,但是對其中有關曹雪芹外貌的描述——雖然裕瑞是根據親身與曹雪芹交往過的前輩姻戚對曹雪芹外貌的形容所寫的——就可能難以接受。

    大家可能會問,怎麼會是這樣的呀?生活原型居然是這麼一種模樣,跟書裡賈寶玉的面貌,簡直是完全相反啊! 我卻覺得,事實可能恰恰就是這樣的。

    曹雪芹著書時,本人就是“身胖頭廣而色黑”,他撰《石頭記》,對與之交往的一些朋友也是不保密的。

    他的好友敦誠寄懷他的詩裡有“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的句子,他去世後另一好友張宜泉傷悼他的詩裡也有“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的說法,可見他們都知道曹雪芹是在村居寫書,而寫的就是《紅樓夢》;八十回後雖然也寫了,但還來不及修理毛刺,統理全稿,後面的就迷失了,可惜不完整,本應是一個長夢,卻殘了。

     從生活的真實到藝術的創造,作者有非常宏闊的想像空間。

    曹雪芹少年時代可能不胖,頭也不顯得過大,皮膚也不是黝黑的,但也未必有書裡賈寶玉的那種容貌風度。

    第三回裡通過寫林黛玉初見賈寶玉,形容他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第二十三回寫賈政一舉目,看見寶玉神彩飄逸,秀色奪人,再看賈環呢,人物委瑣,舉止荒疏;特别有意思的是,曹雪芹他還讓趙姨娘說出這樣的話,她說賈寶玉長得得人意兒,賈母、王夫人等偏疼他些也還罷了——連趙姨娘也承認他形象好;到了第七十八回,那時候已經抄檢過大觀園,晴雯已經夭亡了,寶玉身心都遭受了重大打擊,但是曹雪芹還寫了那麼一筆,你有印象嗎?秋紋拉了麝月一把,指着寶玉贊美,說那血紅點般大紅褲子,配着松花色襖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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